柳靈均替秋筱桐上藥，衣服打開，黏著血肉，一片模糊。

    “嘶……”

    就算是向來能吃苦的筱桐，也受不住這樣的痛。

    “疼了吧，我輕點(diǎn)，我輕點(diǎn)……”

    柳靈均盡量小心，顫著手。

    “沒事兒，快點(diǎn)上藥吧，長(zhǎng)痛不如短痛?！?br/>
    一咬牙，一閉眼，手握成拳頭，準(zhǔn)備承受再一輪的折磨。

    桃鈴坐在一旁，咬著梅花糕，一言不發(fā)。

    這梅花糕倒還挺好吃。

    不過也只是梅花糕而已。

    在春香樓，招待那些下等嫖客的，都不止這個(gè)。

    抹完藥，秋筱桐扶著床坐起來，搭著衣服，**著身體。

    柳靈均給他倒了杯茶。

    “潤(rùn)潤(rùn)嗓子，這些天都沒喝上幾口水吧，唇都裂了?！?br/>
    “還喝水呢，沒被打死都不錯(cuò)了?！彼?。

    柳靈均心疼。

    秋筱桐傷了身子，以后也許真的不能再唱戲了。

    這樣好的一個(gè)小生……

    “桃鈴，你想好了？”秋筱桐懶著身子，看著端坐著啃著糕的小丫頭。

    還是不太習(xí)慣，這么一身粗布衣服。

    不禁笑。

    “秋大哥，你還要我說幾次，我就是不走了?！?br/>
    “我不是指這個(gè)，你走不走，我都無所謂，這和喜班雖然窮，但養(yǎng)你一個(gè)小丫頭還是容易的?！?br/>
    “我要嫁給塵歸！我就要嫁給他！”她站起來，放在邊上的竹籃被碰倒了，梅花糕滾落了一地。

    稚嫩的臉上寫滿了堅(jiān)定。

    “你才十二歲！”

    “十三了！”她反駁。

    “好好，十三……十三歲，你懂什么是嫁人？”

    “我服侍他一輩子！”

    “只服侍他，那是丫鬟！”

    秋筱桐將茶灌下，柳靈均又為他添滿。

    猶豫許久，他才說：“桃鈴，你想好了，你要是嫁給他，以后是沒有孩子的。”

    “什么叫沒有孩子？”她自己還是個(gè)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就知道那天，是秋塵歸從鄭少臣手里救下了自己，若不是他，她這會(huì)兒許已經(jīng)死了一天了。

    “塵歸他……他這輩子都生不了孩子的?！甭曇羝鄾?。

    柳靈均跟著嘆一聲。

    不知道桃鈴到底懂不懂他的意思。

    “那我就不要孩子，我只要跟著他！”

    見秋筱桐一直不點(diǎn)頭，她從柜子里摸出一把剪刀，舉在手上。

    “秋大哥要是不同意，我就絞了頭發(fā)，去做姑子！”

    “桃鈴姑娘不要沖動(dòng)！”柳靈均沖過去，把剪刀奪了下來。

    她不過是嚇唬嚇唬人，也沒真的想絞頭發(fā)。

    “等塵歸醒了，我去問問他的意思?！?br/>
    “不行！”

    秋塵歸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醒了，蒼白著臉，披散著頭發(fā)，站在他們門前。

    他身上披著的，還是從春香樓回來時(shí)候的那件衣服，血跡斑斑，肉眼可見的折磨。

    “桃鈴，你走。”他手一指，沒有商量的余地。

    柳靈均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他輕輕推開他的手。

    還是不肯有人碰他。

    “塵歸哥哥，你要我走？”桃鈴不可置信。

    “走，這和喜班，你以后都別來了。”

    “為什么！”她哭了，是小女孩的那種委屈。

    “我不想你跟我們?cè)谝黄??！?br/>
    桃鈴咬著嘴唇，剛剛吃的梅花糕還有些粘在嘴上。

    雖然把頭發(fā)學(xué)著大姐姐們的模樣挽了起來，但到底只有十三歲。

    還是個(gè)孩子。

    “你什么都不懂?！眽m歸輕輕說。

    “我沒地方去了?！彼草p輕說。

    “春香樓不要我，把我趕出來了，我不知道去哪里，只想著來找你?！彼f著，眼淚如雨，啪嗒啪嗒，落個(gè)不停。

    “那也別來我這里！”他仍狠她，讓她害怕。

    “塵歸，別說了?！绷`均不忍心看桃鈴哭得這樣厲害。

    桃鈴垂下腦袋，擦了把眼淚。

    “那我走！”她跟了冷云那么久，也學(xué)了一些她的性子。

    她拿起她那個(gè)小小的包袱，頭也不回，沖出了門。

    旋急就后悔了。

    雪夜會(huì)比平時(shí)的夜更靜，桃鈴從沒見過這樣安靜的夜，她以為夜晚總該是吵鬧的。

    男男女女歡笑不止，茍合的聲音，調(diào)情的聲音，罵人的聲音，要錢的聲音。

    那才是夜呢！

    誰知道原來夜是靜的。

    靜得可怕！

    她抱著她的小包袱，唯一的家當(dāng)，站在醉花街門階下，不知該往左，還是該往右。

    遠(yuǎn)處有盞燈籠，她于是選了那盞燈籠，跟著過去了。

    “喲！妞！”

    這燈籠竟是個(gè)醉漢！

    她嚇，急忙又往回跑，醉漢窮追不舍，笑著罵著，拽她的衣服。

    燈籠搖搖晃晃，好像墳上的鬼火。

    她害怕，胳膊使勁撞他的肚子，一下，兩下，終于掙脫了。

    醉漢醉意上頭，“砰”的倒在地上，不再起來，就在雪地里睡，明早又會(huì)多一具凍僵的尸體。

    燈籠跟著落地，世間唯一的光也沒有了。

    她怕黑，從沒見過這樣的黑，于是就哭了。

    邊哭邊走，邊走邊哭。

    不知道會(huì)走到哪里。

    也不知道淚什么時(shí)候會(huì)流盡。

    塵歸聽見她的哭聲，心里一揪，卻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塵歸，你何必……”

    “師哥，跟著我們，她還不如回春香樓?！?br/>
    “也不必那樣兇她，她那樣小，你把她趕出去，她該怎么活？”

    秋塵歸不語(yǔ)，桃鈴的哭聲漸漸遠(yuǎn)去，好像永遠(yuǎn)都不會(huì)回來了。

    他終于，也抱頭痛哭起來。

    誰不痛苦。

    這蕓蕓眾生，辛苦墮入輪回，來到這世間，就是為了受苦的嗎？

    還是只有他們？

    一推門，風(fēng)夾雜著雪涌進(jìn)來，冷冽，又令人絕望。

    秋塵歸套了一件師哥的鶴氅，衣擺太長(zhǎng)，托在地上，劃出一道河。

    風(fēng)雪愈烈，黑暗里極目不見盡頭。

    到處都沒有桃鈴，她仿佛真的消失了。

    他這才急起來，也不管身上的疼痛，四處尋她。

    終于，在醉花街的盡頭，他看見她，小小的一只，抱著自己小小的包袱，蹲在雪地里。

    雪不停落在她的身上，久了，她便成了白色。

    “桃鈴?！彼p輕喊了一聲。

    桃鈴緩緩抬起頭，凍得青紫的嘴唇微微動(dòng)了一下。

    “塵歸哥哥……”

    “桃鈴，沒事了?；丶野桑瑏?，跟我回家?！?br/>
    她淚如雨崩，抽泣著，嗚咽著，委屈極了！！

    他走過去，牽住她的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