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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再次看到他的父親的時，幾乎有些不敢相信對面的那個衰老憔悴的老人就是曾經(jīng)站在帝國最頂端的男人。

    不復原來的意氣風發(fā)，也不復原來銳利的眼神，只是緊抿的嘴唇和冷漠的表情依稀還有一點從前的樣子。

    “父親。”威廉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曾經(jīng)的元首，而那時候他并沒有叫過父親。

    老人冷冷地看向他，終于開口說道：“你真令我失望?！?br/>
    不是因為讓那對父子得意那么久，也不是因為沒有重新統(tǒng)一這個帝國，而是他最得意的兒子，竟然差點折在一個omega手里。而現(xiàn)在，他們竟還能在一起。

    威廉一時間涌起許多復雜的情緒，他想起曾經(jīng)對這個父親的期待，到心灰意冷，到?jīng)Q意不依靠任何人的力量自己爬上那個位置，心中不是沒有過怨恨。但是看著老人如同老去的雄獅一樣，只剩下骨架外面一層威風的皮，所有的情緒便又淡了下來。

    他想，血脈的傳承真的是奇怪的東西，在某些方面他們似乎是一樣的，比如隱忍的權(quán)利*，為此不擇手段的算計，以及心機。然而在某些方面卻又是不一樣的，比如，對于某個人的渴望。

    那個人對他來說不可或缺，卻一點都不影響拿出來談條件，威廉想，他最終還是變成自己曾經(jīng)最不屑的那種人，而又或許，人終將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威廉在首都星找了個地方，建了所私宅給老元首養(yǎng)老，同行的還有老元首的法定配偶。

    曾經(jīng)對于那個omega來說，與元首生同衾死同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現(xiàn)在卻要在這棟墳墓一般的房子里實現(xiàn)了。他必須好好照顧這個乖戾可怖的老人并且試圖讓他活得更久一點，否則他們的兒子連去小行星挖礦都是奢求。這便是他為自己當初的選擇所付出的代價。

    當初偽政府的官員被清算的不少，被保全的也不少，然而老?？瞬]能活到等到接受判決的這一天，他畢竟已經(jīng)活了太久。然而臨死之前身居財政大臣高位，有唯一的孫子在旁邊看顧，也沒能讓他安心閉上眼。

    老?？怂箤⑷可砑伊艚o了湯米，賭的是威廉不會對他昔日的玩伴下狠手。

    只是湯米自己覺得無顏對故人，心里又十分惶惑，主動將大部分財產(chǎn)捐贈出去，用來支持新首都星的建設(shè)。

    威廉沒有拒絕。

    但此時的他已無暇在這些小事上面浪費時間，也沒有再過湯米一面。

    如今的帝國不能與全盛時期相比，帝國版圖也縮小了大半，然而這到手的一小半?yún)s是威廉一點點用武力攻打下來的，而后建立新的秩序，以及絕對集權(quán)的統(tǒng)治。

    因此一開始，政府就對性別轉(zhuǎn)換進行了極其嚴格的控制。轉(zhuǎn)換試劑由政府統(tǒng)一生產(chǎn)和使用，人們需提交充分的理由并經(jīng)過審核才能獲得批準，而每種性別批準的數(shù)量也受到限制，在根本上遏制了性別比例失控的局面。

    這其實是與楚其最初的想法相背離的，他的理想，卻在中樞星系之外的地方得到了實現(xiàn)。

    在那些執(zhí)政者沒有意識到監(jiān)管的重要性，或者因常年戰(zhàn)亂無人監(jiān)管，又或者上位者本身就是在這場變革中撈到好處的星球上，在混亂的市場秩序下，卻是完全實現(xiàn)了性別的自由轉(zhuǎn)換。

    在這種情況下，alpha是最受歡迎的，無論是心有不甘的omega還是突然覺得前途無限光明的beta，大家一窩蜂地選擇成為alpha。

    只是如此一來便導致婚姻市場上沒有足夠的omega用來婚配，alpha想要并且能夠繁育后代的，也只是金字塔上層的那些人。

    底層大部分基因普通資源有限的alpha與此前的beta無異，甚至還不如原先可以從政府排隊領(lǐng)取號碼等待系統(tǒng)分配的beta伴侶，那樣至少還能有個伴侶。

    于是omega成為稀缺資源，在黑市上甚至再次涌起了販賣人口的熱潮，將未經(jīng)性別轉(zhuǎn)換的beta甚至alpha擄過來，強制注射轉(zhuǎn)換劑讓他們成為omega，再去賣給需要婚配對象并且出得起價錢的alpha。

    這些受害者絕大多數(shù)仍是社會底層的人，一時間社會動蕩人人自危，反倒給了威廉向外擴張版圖的機會。

    帝*的旗幟慢慢插上了中樞以外的那些星系，與此同時其他的勢力也在逐漸擴展，最終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戰(zhàn)爭暫時告一段落。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世界嗎？”在踏上一片經(jīng)過戰(zhàn)火洗禮的焦黑的土地時，威廉對楚其說。

    這是他們第一次討論這個問題，在重新在一起的幾年之后。

    當年的愛恨和偏執(zhí)都在時間的長河里褪淡了顏色，再次面對這個橫在兩人中間多年的隔閡，彼此都多了些冷靜和客觀。

    楚其沉思許久，才輕聲開口道：“任何事物的蛻變都是需要代價的，人們需要確保的只是方向的正確性?！?br/>
    “果然還是那個冷漠無情的楚其教授?！蓖壑械男σ庖婚W而過，望著眼前一片瘡痍的大地感嘆道，“如果當初你再等等，等到我繼任元首，再幫助你推廣你的成果，是不是又會是另外一種結(jié)果？”

    楚其搖搖頭：“真到那時候你是不會幫我的。”

    “嗯。”威廉開口承認，“大概跟你上輩子的政府決定是一樣的吧，把你關(guān)起來，但是不會要你死?！?br/>
    “但是推廣成果的什么的就不可能了?！背湫α诵?，說。

    “嗯，所以你不后悔。”威廉望著他，淡淡說道。

    “是的，我不后悔?！睙o論對于哪一點。說著，楚其便也對他笑了笑，“你后悔了嗎？”

    回答他的，是威廉瞬間壓下來的嘴唇。

    這是一個金桂飄香的九月，首都星一所貴族學校迎來了一批新的學生。

    與此前不同的是，這批學生里有些是來自帝國所轄星系外的其他星系，作為第一批國際交流生。

    在這批留學生中有一個alpha，金發(fā)碧眼長得極其漂亮可愛，那雙眼眸看起來就像是晴空下的大海一樣，干凈又深沉，帶著一絲超出年齡的憂郁。

    很快，整個學校的所有年級都轟動了，大家紛紛跑到一年級的教室門口，前來參觀這個來自邊遠星系的小男神。

    亞當覺得有點困擾，但是良好的教養(yǎng)讓他面對這些過于熱情的同學時，仍然露出友善的微笑。

    臨行前，他的兩位父親叮囑了他無數(shù)事項，其中就有一條：要努力和同學們搞好關(guān)系。

    于是很快，亞當就收獲了無數(shù)表白。

    在這間帝國頂級的貴族學校里，學生們的出身優(yōu)越，絕大多數(shù)都是先天性別。因此表白信中各種各樣的花式都有，有一部分大膽告白要做他的omega，另外一部分則信誓旦旦地承諾，愿意為了他變成omega，還有一小撮號稱要保護他，希望他做自己的omega，這讓一向沉穩(wěn)的亞當難得有些哭笑不得，他保存好了這些表白信，當作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一樣照常上學去。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他這樣冷處理就是婉轉(zhuǎn)拒絕的意思，總有些不甘心的在半路上攔住他，然后在那雙深沉目光的注視下期期艾艾地想要說什么卻又說不出口。

    亞當說了聲“抱歉”，轉(zhuǎn)身想走。

    對方卻不肯放他走，一把拉住他，亞當下意識來了個過肩摔，然后再次說了句“抱歉”，接著之前步伐的節(jié)奏走下去。

    “真是個囂張的小子啊……”不小心在旁邊圍觀了一切的高年級omega學長嘖嘖感嘆著說，“不過那張臉真好看，動作也好看，看久了我都有點把持不住呢。”

    他旁邊的alpha不置可否地冷哼一聲，心里也覺得這個新生實在是太出風頭了一點。

    亞當之前在邊遠星系讀書，跟首都星的進度不一樣，所以在課余時間還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來補充學習。

    他選擇的補習地點是市里圖書館，一早起來去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認認真真地開始看書做題。

    一上午很快過去，他拿著沒看完的書打算借回家繼續(xù)看完。

    圖書借閱處辦理借書手續(xù)的，是那位之前偶遇卻沒有說過話的alpha學長。他在圖書館做兼職，已經(jīng)留意了亞當很久，這時候拿起書來一看，發(fā)現(xiàn)這個新生看的書竟然是《信息素簡史》，對于目前的課業(yè)來說，這種程度的參考書似乎太艱澀高深了一點。

    alpha學長有些意外，但是并沒有說什么，拿起書來掃條碼卻聽到叮咚一聲，于是抬眼對亞當說：“你的借閱權(quán)限不夠?！?br/>
    “不好意思，我換一張?！眮啴斒栈刂坝米约簩W生身份登記的那張卡，換了另外一張黑色的成人卡。

    學生除了用自己的證件借書，還可以用直系血親的，這在時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alpha學長并沒有太在意。

    但是當他拿起來刷的時候，卻為這張卡的權(quán)限驚訝了一下，最高機密級的檔案都可以借閱，所以這位來自邊遠星系的新生實際上在首都星有著深厚的背景？

    alpha也是出身名門，當初那場動亂時家族選擇不惜一切代價留在首都星，是帝國最忠誠的守衛(wèi)者，重新建國后也被賦予極高的榮譽。那個圈子里的同齡人他基本上都認識，卻從來沒聽說過在邊遠星系還有親戚的。

    待亞當走后，他玩味地看著對方的背影，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第二天去學校，alpha便得到一個不怎么讓人高興的消息，原來已經(jīng)默認了關(guān)系的omega提出分手，說要光明正大地追求學弟。

    這還能不能好了？alpha怒摔了課本，按照慣例給那個過分囂張的學弟下了挑戰(zhàn)書。

    亞當覺得有點頭疼，他并不想剛來就惹出這種事，然而這種情況在父親的交代中也提到過，解決的辦法似乎是：先打贏對方，再告訴他這場決斗是毫無意義的。

    亞當遵從了父親的建議，并且真的打贏了高他一個頭的學長。

    這怎么可能？alpha學長黑著臉想。

    亞當紳士地拉他起來，然后仰著頭定定看著學長灰頭土臉卻難掩俊美的臉，認真地說：“你就算打贏了我，也未必能贏到omega的心，兩者之間并沒有必然聯(lián)系，因此這種決斗是毫無意義的?！?br/>
    alpha學長恨恨地看著他。

    “當然，我并沒有打算在學校里談戀愛，希望這一點能對你有所幫助?！眮啴斢盅a充了一句。

    alpha本想撂下幾句狠話，或者毫不留情地嘲諷他，卻神差鬼使地問了一句：“為什么？”

    亞當愣了愣，回答：“我的omega生父說，戀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他希望我在心智足夠成熟的時候再去碰它，為了不留遺憾，也為了避免因為無法挽回的錯誤錯過那些本不該錯過的時光。”

    “看起來你父親真是一個溫柔多情的人?！盿lpha感嘆著，忽然覺得亞當不是個omega真是太令人遺憾了。

    亞當卻搖搖頭說：“我并不算清楚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很抱歉，我……”alpha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碰觸到了對方的禁區(qū)。

    亞當明白了對方的顧忌，很快解釋道：“不，他雖然身體不算太好，但還在世。我的意思是，他大多數(shù)時候都很沉默，但是偶爾說的話聽起來卻似乎很有道理?！?br/>
    “他把你教得很好?！盿lpha似乎已經(jīng)忘記了剛剛敗給對方的事實，饒有興致地聊起天來。

    亞當再次搖頭：“他只給我大方向的指導，其他的事情并不會多說什么。倒是我的養(yǎng)父們給我很多細節(jié)上的指點，比如說在遭遇別人挑戰(zhàn)的時候要如何應(yīng)對。”

    “所以你用來應(yīng)對我嗎？”alpha忽然覺得有些惱羞成怒，但是如果他真的為此而生氣，便坐實了這一點，于是死都不能把情緒表露出來。

    亞當笑了笑：“學長你也很可愛?！?br/>
    alpha氣急，但又忍不住自己的好奇，繼續(xù)開口問道：“上一次你在圖書館用的卡，是你的生父的嗎？因為我記得身份認證是看血緣的，養(yǎng)父應(yīng)該不可以。”

    “嗯，我現(xiàn)在跟他們住在一起。”

    聽起來他的家庭環(huán)境有些復雜呢，alpha心中突然涌起一絲柔軟的情緒，又聽亞當解釋道。

    “我的alpha父親很忙，平時不怎么見得到，omega父親不善交際，在我面前又很小心，”亞當笑了笑，“但是我知道他們是愛我的，這樣就可以了?！?br/>
    “聽這話會覺得你的心智已經(jīng)很成熟了?！盿lpha神色復雜地說。

    “所以可以談戀愛了嗎？”亞當開著玩笑說，“現(xiàn)在是學長你在跟我表白嗎？你也愿意為了我變成omega嗎？”

    大他兩級的alpha最終落荒而逃。

    亞當望著他的背影，有些悵然地想，花了點力氣搞定這位學校里的領(lǐng)軍人物，以后的校園生活應(yīng)該會很平靜吧？可是如果平靜如他那位父親一樣，一眼望到頭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在一個適當?shù)臅r機，亞當斟酌著措辭，就這個問題請教了他的omega父親。

    那個omega已經(jīng)不算年輕，但是舉手投足滿滿的成熟風韻，他仍是亞當見過的最漂亮的人，而他是這樣回答：“人的一生中，總有自己無論如何都想做到，但事實上卻做不到的事情，是以為遺憾。在我來說，這樣的事情只有兩件，一件已經(jīng)完成了，另一件正在進行。所以就算看起來沒有什么特別，看著你和這個世界，我的每一天都是平和滿足的，你無須為我擔心?！?br/>
    亞當似懂非懂。

    晚餐是omega父親親自下廚準備的，雖然他的身體不算太好，但是每一次亞當定期從學校回來，他都會親手準備滿桌的菜肴，味道好得堪比外面最高檔的餐館。這讓亞當懷疑，自己的這個父親年輕時是不是做過廚子。

    共進晚餐的時候，他們一起邊用餐，邊看電視里帝國領(lǐng)袖的演講，那個alpha自帶的氣場甚至壓過了他的外表，很容易讓人心生畏懼，從而忘記他其實是個英俊的不算太老的男人。

    那是亞當?shù)母赣H。

    亞當有些敬畏地望著光幕中的那個人，然后聽到omega的聲音：“元首是想過讓你繼承他的位置，但是這也得看你的天賦，以及興趣。我原先不太理解這種身為父親的想法，但是在看到你的時候，我是希望你能幸?？鞓返亻L大的，甚至一生中都不要遇到任何艱難和挫折，這顯然不太可能。我想告訴你的是，有自己的想法、判斷和自己想做的事情，這一點比什么都重要。無論你想做下一任元首，還是其他別的什么，只要是你的選擇，我和元首都會無條件地支持你做下去。”

    他的聲音淡淡的，好像沒有太多感情在里面，但是他所說的內(nèi)容已經(jīng)證明了一切。

    亞當有些感動，他看著面前清瘦的父親，起身給了他一個介于孩子和成年人之間的最溫暖的擁抱。

    楚其險些落下淚來。

    剛剛進門的威廉看到這一幕，含笑走過去：“原來你們都在。”

    楚其抬頭看著他的alpha，看著這個已經(jīng)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男人。如今的政府在他手里運轉(zhuǎn)得更加高效有序，人民空前熱烈地擁戴他們的元首，之前付出的那些慘烈代價，又有誰會記得并且在意著呢？

    就算楚其，如今許多事情也記不太清楚了，之前致幻劑的過量使用到底留下了后遺癥，他再無法進行原先那些精密的計算和嚴密的推理，甚至無法用太長的時間來回憶過去。而在那些漸漸模糊的記憶里，唯有那個人每一次凝視的眼神，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

    楚其微微牽起唇角，適時捕捉到對方眼底的一絲溫柔。

    挺過那些孤獨嚴寒的時刻，便是繁花盛開的春天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