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生是被疼醒的。
整個身子就像是被重卡車碾過一遍似的。
竭力睜開眼睛,視線里卻只有一片模糊的紅色。
他感覺有血順著頭頂往下流過,鼻翼間嗅見的不只是血腥味,還有更重的混合著餿臭的酒味。
眨了眨眼,入目的是狹窄破舊的房屋,雜亂的家具,地板上還有亂丟的衣物鞋子。
這是,這好像是他那個好姨媽的家。
五感漸漸回歸身體,不遠處那個震天響的呼嚕聲也就越發(fā)明顯了。
那是他的姨夫。
林七生皺起眉頭,自己這是臨死前的回光返照嗎?還是迷迷糊糊間做的夢?
身周散落著碎酒瓶子,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自己這頭上的傷口,應該就是姨夫用這個酒瓶子砸的。
他頓了頓,接著便面無表情的抬起自己的兩手,毫不猶豫地對著那碎玻璃最多的地方按了下去。
瞬間鮮血便浸透了這一塊白瓷磚。
很好,很疼。
那么他這大概就像死前看過的那些小說劇本里說的似的,重生了吧?
看了看不遠處那個鼾聲如雷睡的正香的姨夫,雖然他很想拿刀捅進那人的心臟,但是,不行的,多么幸運才會有重來的這一生。
這輩子,他想對自己好一點,讓自己過的好一點。
林七生撐起身子,一寸寸爬到門口,艱難地抬高手臂擰開門。
身后隨著他的行過,留下了一個個的血手印,間雜著從頭上流下的,斑駁的血漬。
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天的哪個時間了。
如果沒有碰見人的話,林七生甚至是想就這樣爬到大街上去的。
他不怕疼,上一世早就疼的麻木了。
無所謂的,只要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便好。
“哇!媽媽!”
很幸運的,他才剛剛爬出門口,對門那個拿著皮球準備去樓下玩耍的熊孩子就看見了。
小孩兒被他嚇的夠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那一嗓子出來,整個樓里都能聽得見。
“怎么了怎么了?”
孩子的親媽急急地跑了出來,顧不得別的就抱起自己的孩子心肝寶貝兒的叫著安慰。
什么東西?
身形臃腫的中年婦女感覺自己的褲子被拉住,低頭望去,瞬間就尖叫起來。
“啊啊?。」戆【让?!”
對著那個滿臉血地爬在地面上的人形生物,女人下意識的往后一跳就躲開了。
這個時候出來看熱鬧的人更多了,其中就有一個認出林七生的。
林七生轉(zhuǎn)向那人,動了動嘴唇,感覺自己現(xiàn)在說話的話,別人可能也聽不清,就重新向著那個人爬了過去。
“哎!你別動別動!怎么回事兒啊這孩子!”
住在樓下的王老太太狀趕忙攔住林七生,見他滿身的血和玻璃渣子,又不敢碰他,只得不斷的發(fā)問。
林七生趁著老人說話間隙時,顫顫巍巍的拉住她的手,似是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那般緊緊抓住,眸中含淚,惶然而急迫地說道:“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不管別人怎么問,林七生只是不斷地重復著這幾個字,一副被嚇壞了的模樣。
破舊的老樓隔音效果并不好,因此住在林七生周圍的人家都知道他們那一家子的齷蹉事兒,此時一看林七生的樣子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兒了。
這小可憐又被打了吧?
哎喲,這次打的可夠嚴重的??!
老姜下手可真狠!別是打壞了吧?
林七生強自撐著,在聽見急救車響的時候,才終于放心地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林七生是被吵醒的,他瞇著眼不耐地睜開,卻是迎上了一只肥厚的大手。
“啪”的一聲脆響,林七生被打得偏過了頭。
“你個小野種敗家玩意兒!不就是被打了幾下嗎?上什么醫(yī)院?醫(yī)藥費不是錢哪?這次老娘可不會再慣著你了!”
尖銳的女聲不斷地罵罵咧咧。
林七生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女人,望向后面的醫(yī)生護士們,淚水刷的一下涌了上來,通紅著眼抖著身子可憐巴巴地說道:“能不能,能幫我報下警?我好害怕,我不想被打死…… ”
女聲戛然而止,之后更加刺耳。
“報警?你還想報警?你個小雜種還沒有良心了?是誰把你養(yǎng)這么大的?你吃我家喝我家的打你幾下怎么了?反正又不會死人……”
女人還想要沖過來,卻是被叫來的保安給拉住了。
“這位女士,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br/>
“就是,患者腿都差點被你們給打殘了。”
“你們這樣做是要負刑事責任的。“
“哪有這樣的親人???你們是仇人吧?”
……
凡事就怕對比,在可憐兮兮的少年襯托下,身材壯碩臉色猙獰的中年婦女更顯得惡毒可怖。
病房內(nèi)外一片雜亂,不少病人也被吸引過來了,紛紛站在外面指指點點地議論著。
林七生不是第一次進這家醫(yī)院了,每次被送進來都是一副快斷氣的模樣,幾次過后,他的情況就被眾人摸清了。
一個父母雙亡,寄居在姨媽家的小可憐。
林七生安靜地窩在病床上,低著頭的臉上盡是一片漠然。
他從前最怕別人看見他狼狽的模樣,最討厭別人對他的憐憫之心。
他很要面子很要強,他覺得默默努力總會有收獲,世界還是充滿了光明的,生活在未來的某一天總會給予他慈悲。
可是其實,他不過是一個從來都不敢反抗的懦夫膽小鬼罷了。
林七生攥緊了拳頭,突然開口道:“姨媽,我不用你出錢,用我媽媽留給我的遺產(chǎn)好了,一百多萬應該夠付醫(yī)藥費的了吧?”
喧囂聲戛然而止,林惜云一臉不敢置信地瞪著林七生,聲音尖銳的破了音。
“你說什么?你還敢跟我提遺產(chǎn)?我養(yǎng)你……”
“姨媽?!?br/>
林七生打斷了她的話,那雙漆黑如墨般的眸子森冷陰沉,林惜云下意識地閉了嘴。
“除了這些,還有省城市中心那套一百多平地房子,被我媽媽您的姐姐,當作我的撫養(yǎng)費贈給了您,這些年下來,光是收下來的房租,就足夠在我們這座小縣城買間大戶型的房子了吧?!?br/>
說到這里,林七生慘白著一張小臉,眼中含淚神色凄惶。
“我不說,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姨媽,您還想要我怎樣呢?非要逼我去死您才會滿足嗎?我是您的親外甥,您是我的親人啊!我,活著真是太苦了,拳腳落在身上真的很疼,我真的是沒有辦法再忍下去了,我,我還是去地底下找我媽媽吧!“
林七生說著,突然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蹦到窗前,拉開窗戶就探出了身子。
方才被他這一番話給驚住的眾人這才反應過來,一個個奔到窗前緊緊地拉住了林七生。
本該再劇烈反抗一下的,可是現(xiàn)在的林七生卻突然沒了演戲的興致。
只因探出頭去的那一瞬間,他對上了一雙再熟悉不過的眸子。
孤冷而淡然,仿若世間的一切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秦先生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秦先生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過去的種種在眼前一幕幕流轉(zhuǎn)而過,烈火灼燒的痛苦也抵不過心頭的疼。
林七生捂住心口,眼前陣陣發(fā)黑,突然大叫一聲就暈了過去。
為什么,為什么還會見到他?難道重生地這一次也要和他們糾纏不休嗎?
病房內(nèi)一片喧嚷,醫(yī)院樓下卻是安靜的有些異常。
身材高大氣勢迫人地男人收回視線,略有些僵硬的開口道:“你看見了吧?”
阮德澤推了推眼鏡,躬身回復道:“是的,先生,那人很像十幾歲時的戚少?!?br/>
“不,他連修然的頭發(fā)絲都比不上。”
秦明煦的面色一片冷硬。
“抱歉,先生,是我說錯話了。”
阮德澤九十度大鞠躬,語氣誠懇的承認錯誤。
他實在是太清楚那位戚少在秦先生心目中的地位了,他可不想因此而讓秦先生對自己不滿。
空氣凝滯起來,汗水漸漸爬滿了阮德澤的臉頰。
突然的手機鈴聲響起。
秦明煦低頭,拿出手機來接聽。
尚未說話那頭就傳來不滿的大叫聲。
“喂喂喂!我說小明啊你怎么還沒到呢?還想不想要我給你的驚喜了?“
“呵?!?br/>
秦明煦冷笑一聲,那頭喋喋不休的聲音頓時變低變小變?nèi)趿似饋怼?br/>
“說真的呢,我跟你說,這一次真的是個特別大~的驚喜,你不來真的會后悔的我跟你講?!?br/>
邵英家站在302號病房外,一邊興致勃勃地看著病房內(nèi)的女人坐在地上撒潑一邊打著電話。
他也真是沒想到,居然會因為這次意外事故發(fā)現(xiàn)這么個酷似戚修然的人。
而且,這個小東西貌似還挺凄慘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