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平十年,九月初六。
水域遍布方圓數(shù)百里的云夢大澤之中,有一只小船在蘆葦蕩里不停的穿行,船身在狹窄的水道上劃出一道道漣漪,向四周擴散而去。
九月正是蘆花開放的時節(jié),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不失為人間勝景。
不時有微風吹拂而過,潔白的蘆花飛天而起,隨風飄揚,紛亂飛舞。
等到風力用盡,那些蘆花又緩緩落下,遍布四野,如同正在下一場鵝毛大雪,將人目力所及之處的整個世界都變成一片銀色。
林凡口中咬著一截葦桿,百無聊賴的躺在船上,瞇起眼睛看著這漫天飛舞的蘆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無聊之際,他伸手接過一縷蘆花,放在眼前觀察。等失去興趣之后,他又將掌心傾覆,看著它逐漸飄落,直至落入水中。
蘆花沾了水,便不復(fù)剛才在空中的飄逸靈動,變得沉重滯澀,只能隨波逐流。
在水流的作用下,這些蘆花成堆成團的凝結(jié)在一起,還沾染了各種各樣的污物,白的不再純粹,美感全無。
收回眼神都林凡伸了一個懶腰,坐了起來,打量周圍。
何方張平正在劃船,陳方舒立于船首觀察四周動靜;王虎則有些緊張,口中念念有詞,冷汗都快冒出來了。林凡感到好笑,把他趕到船頭,讓他在那里打坐靜氣,順便讓陳方舒開導(dǎo)一下他。
此時他們一行五人都作一副山賊模樣打扮,看上去兇神惡煞的。張平為了威風,更是弄了一個眼罩蒙上了一只眼睛。
而他們之所以會來到這里,還要與高文升這次從州城回來有關(guān)。
高文升回來之后,第一時間召集了縣里的大小官員商議清剿云夢澤水匪之事,林凡自然也不例外,也被人叫了過去。
按照高文升所說,州府里的幾位大人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也是大吃一驚,對這件事極為看重。
這并不出乎林凡的意料,眼皮子底下竟然就有這么大的隱患自己卻全然不知,放在誰身上都寢食難安。
畢竟一旦這些賊人鬧將起來,到時候首當其沖的就是安州,他們這些人到時候不要說現(xiàn)在的榮華富貴,恐怕就算是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還兩說呢,由不得他們不重視。
以往云夢澤水匪來無影去無蹤,官府拿他們沒有辦法,也因為他們并不上岸襲擾,官府里的那些老爺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過如今既然有了這封信,事情就不一樣了。王云燁這個賊子廣發(fā)英雄帖,邀請各地匪寇勢力參加這個奉天大會,明顯是圖謀不軌。
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官府那里還敢放任不管,只能想辦法加以剿滅。
雖然王云燁所圖不小,計劃也還算周密,可他們卻不知道這個消息如今已經(jīng)被官府截獲,因此官府也就有了把這些賊人一網(wǎng)打盡的機會。
這件事不僅關(guān)系到安州的穩(wěn)定,更關(guān)系到了幾位大人的前途和身家性命,所以以往辦事拖拖拉拉的幾位大人這次格外賣力。
他們定下了在九九重陽節(jié)那一天動手的計劃,并且全權(quán)交給高文升這個地方官來負責,由于擔心單憑永陽一地之力可能會軍力不足,又從安州衛(wèi)調(diào)了兩個營也都歸高文升指揮。
在縣衙會上經(jīng)過大家的一致商議,所有人都認為數(shù)百里云夢澤實在是太大了,河道密集、灘涂蘆葦遍布,官兵們對地形不熟,又加上官軍不諳水戰(zhàn),如果強攻的話傷亡實在是太大了。
就算是勉強能勝,這些水匪們占據(jù)地形之利,進可戰(zhàn)退可守,若是見勢頭不妙往湖里一鉆,官軍又上哪里找去。
與其無謂強攻,反倒不如派人去拿著這封信,冒充雙龍嶺的使者混進去,在里面把水攪渾,與外面的官軍里應(yīng)外合。等到里面亂起來,官軍再趁勢掩殺,一勞永逸的解決這些匪患。
包括林凡在內(nèi)的眾人都對這個計劃沒意見,而等到了決定內(nèi)應(yīng)的人選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林凡。
看到其他人都放了縮頭烏龜,林凡有些無奈。他就知道會是這樣的一個結(jié)果,畢竟要說是對付這些賊人,在場眾人沒有誰比他更熟門熟路,派其他人斷然沒有他去穩(wěn)妥。
況且此去是兇多吉少,雖說功勞不小,可有高文升在功勞又怎么可能輪到大家,可以說這次是又危險又沒有好處,傻子才會愿意干。
因此有林凡這么一個不貪功又不怕死的人在,高文升沒理由不用,就算是林凡不愿意來,他也是不得不來!
不過他這次只是一個配角,因為林凡實在是太過年輕了。
像他真的年輕在各勢力中做到高位的不是沒有,但無疑是極少的。而且那樣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到時眾目睽睽之下,就不容易搞一些小動作,也就不利于實施林凡的計劃。
這次行動的主角是王虎,他將作為雙龍嶺的使者參加這次奉天大會,而林凡他們四人則是他的扈從,負責保護他的安全。
“到了,大家小心!”陳方舒突然說道。
“呸!”林凡一口吐出了口中的葦桿,全神貫注的警惕著周圍的情況,其他幾人也是和他一樣,注視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按照王云燁寫給游氏兄弟的那封信上所說,這里便是他們要與水匪們接頭的地方。只是這里一片安靜,并沒有什么異常,更沒有接應(yīng)的人在。
突然,蘆葦蕩里傳來了魚鷹的叫聲。叫聲兩長一短,正是信上約定好的暗號。
林凡和陳方舒他們都是生長于魚米之鄉(xiāng),因此對魚鷹的叫聲不會陌生。
果然,在他們對暗號進行回應(yīng)之后,一些蘆葦向四周移動,出現(xiàn)了兩條極為隱秘的水道,幾艘小船從里面劃了出來,十幾人手持刀劍,將林凡他們圍在中間。
一個中年人立于船首,遙遙對幾人拱手道:“不知是哪里的英雄到訪,在下有失遠迎了!”
這些人出來的突然,林凡幾人之前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出異常,可見這些人對這里的水道熟悉之極,對這里的蘆葦蕩更是進行了人為的改變。
如果剛才他們對大家抱有殺意,在突襲之下,恐怕林凡他們就要全部交代在這里了
按照事先的演練,王虎大咧咧說道:“在下雙龍嶺雷耿,代表我雙龍嶺的幾位當家前來參加王首領(lǐng)舉辦的奉天大會!”
隨后他又眼神不善的環(huán)視左右,冷哼一聲表示不滿?!昂?!難道這就是你們云夢澤的待客之道嗎?”
聽到王虎等人的來路,中年人臉色緩和不少,腳下的船也開始向著幾人靠近。
此人再次行了一禮,說道:“原來是雷頭領(lǐng),是在下失禮了!在下云夢澤朱桐,見過諸位。在下久聞雷頭領(lǐng)大名,今日得償一見,實在是三生有幸啊!”
林凡低頭侍立在王虎身后,聽見那人的話不由的在暗地里撇了撇嘴。這個雷耿并不是編造的,而是確有其人,是林凡他們?yōu)榱吮kU起見,冒充了此人身份。
但此人只不過是游氏兄弟麾下的一個中等頭目而已。估計眼前這個朱桐都不一定聽說過這個名字,卻一上來就說久仰大名,絕對是十足的奉承話,實在是虛偽的緊。
不過混江湖混的就是一個人情世故,抬手不打笑臉人,他這樣做也算不上錯。
朱桐見到來人對于他們的做法有些不滿,臉上笑意更盛。
雖說他從心里看不上雙龍嶺這樣的小勢力,更不要說雷耿這樣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了。但是現(xiàn)在一切都要以首領(lǐng)的大事為重,因此他也不愿意在此時橫生枝節(jié),在這樣的緊要關(guān)頭得罪這些勢力。
于是他便陪笑著對王虎等人解釋道:“雷頭領(lǐng)有所不知,我家首領(lǐng)對于這次的奉天大會極為看重,各方勢力的使者都在近日陸續(xù)到來,為了防止有官府諜子趁亂混進來,我們不得不謹慎行事?!?br/>
“所以還請雷頭領(lǐng)不要誤會,在下和手下的兄弟剛才如果有冒犯之處,也請雷頭領(lǐng)以及各位兄弟見諒。等到了寨子里,我定當設(shè)宴款待,向各位賠禮謝罪!”
王虎現(xiàn)在代表的是雙龍嶺,是打家劫舍的劫匪,他要是太好說話,對剛才的現(xiàn)象沒有表示才會惹人懷疑,還不如主動施壓,反客為主,反而可以起到轉(zhuǎn)移視線的作用。
所以他剛才的話只是為了表明立場,讓人知道自己一行人不好欺負,不會任人拿捏,目的便達到了,并不是真的要與云夢澤鬧僵,那樣對他們混進寨子里以后的行動不利。
因此在朱桐解釋之后,王虎的臉色便緩和下來,不再捏著這個問題不放。
他大咧咧拱手道:“那如此就謝過朱頭領(lǐng)了!”
“雷頭領(lǐng)客氣了,幾位請跟我來!”朱桐讓人調(diào)轉(zhuǎn)船頭,在前引路。
這里的水道極為復(fù)雜,蜿蜒曲折,蘆葦蕩更是密不透風,讓林凡等人的視野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這些水道不僅密集,而且很是狹窄,很多水道都只能勉強讓一條小船通行,等同于一座迷宮。
再加上朱桐有意領(lǐng)著他們七拐八繞,讓林凡他們連方位都難以分辨,更不要說記住來時的路徑了。
難怪這個朱桐總是一臉的笑意,對林凡等人之前記路的行為絲毫不擔心,原來他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jié)果了。
于是林凡也就不再做無用功,專心的跟著前方的朱桐。
大概又過了半個時辰,在經(jīng)過了一片狹窄的水道之后,林凡眼前豁然開朗,終于不再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了。
林凡知道,他們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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