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靈神君回宮請醫(yī)仙看過，服過安胎藥便睡下了，這一夜睡得并不安慰，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東西，身子不適令他著實(shí)無力多想。

    隔日早起，進(jìn)膳之時(shí)，他猛然想起，自己將那碗‘從頭來過’落在燕鳶床頭的春凳上了。那藥珍貴，燕旌從遠(yuǎn)古上神那里只求來一小瓶，若是不小心打翻了，便沒有了。

    忙放下手中喝粥的玉匙，往東極殿趕去。

    掐了個(gè)瞬移訣，轉(zhuǎn)瞬到了東極殿，只見床頭春凳上的茶碗中空空如也，掀開羅帳一看，床上的褥子滾做一團(tuán)，哪里還有燕鳶的人影。

    出去問外頭的神侍，卻說燕鳶未曾出過門。

    他離開時(shí)想必是用了法術(shù)。

    瑤池中的紅鯉游動得歡快，燕鳶視而不見，恍惚地走過腳下玉磚鋪成的路，偶有仙娥端著膳食果盤路過，見他披頭散發(fā)，一襲不整潔的白袍，光著腳便出來了，行禮之余，紛紛投去擔(dān)憂的目光。

    燕鳶從晨起便頭痛欲裂，根本聽不到她們在說什么，越過仙娥小段路后，頓住，沒頭沒腦地轉(zhuǎn)過身問。

    “你們……今早可曾見過天后?！?br/>
    天后？

    玄龍將軍與帝君早已和離，帝君在與枝玉仙君成婚當(dāng)日逃了婚，如今哪里來的天后？

    仙娥們一頭霧水，紛紛搖頭。

    “回帝君的話，未曾見過……”

    燕鳶眼中血絲密布，好似很疲憊。整個(gè)人瞧著就像一把生銹的鈍劍，不復(fù)往日光華。未得到答案，轉(zhuǎn)身離開。

    他不知要去何處找玄龍，就這樣沒有頭緒地走著，不知不覺就到了玄將殿外。燕鳶覺得面前恢弘的銀殿非常熟悉，努力去想，頭痛得幾乎炸開，額角不斷冒出虛汗，方才想起，這是未成婚前玄龍的住所。

    步上玉宇臺階，來到緊閉的門前，試探著抬手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片刻后，門真被人從里面打開了，燕鳶見到自己想見的人，松了口氣，眼中流光溢彩。

    “阿泊……你我昨夜大婚，你怎的大清早就不見了，讓我好找?！?br/>
    “不是同帝君說過，我不想見你，你還來作何。”玄龍見到燕鳶，神情平靜到近乎冷淡，分毫沒有新婚的喜悅。

    他先前從不會對燕鳶這樣說話的，態(tài)度突然間轉(zhuǎn)變，叫燕鳶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不見了，我自是要來尋你的……”說著去抓玄龍的手。

    玄龍身側(cè)避開他，燕鳶手心落了空，茫然地抬頭看向男人。

    “你怎么了……”

    注意到玄龍右臉上的暗金色梵文面具，燕鳶感到陌生又熟悉，可一旦試圖去回想什么，便惹得頭痛加劇，抬手扶向額頭，身形搖搖欲墜。

    扶住門框穩(wěn)住身體，見玄龍仍是冷淡地望著自己，陪笑道。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悅了？……”

    “好端端的怎么戴半張面具啊……”

    “你出現(xiàn)在我面前，便會叫我心生不悅。”玄龍的瞳孔豎立，綠眸本就極冷，那淡淡的語氣更是直戳人心肺。

    燕鳶睡了一覺起來腦子變得格外不利索，根本不記得自己哪里惹他不高興了。

    “阿泊……你不要這般同我說話，我會很難過的。”

    “你若生氣，便說生氣就是，我去做魚羹給你賠罪，好不好？”

    “無需。”玄龍轉(zhuǎn)過身。

    “晨起便要對著厭惡之人的面孔，幾欲作嘔，如何吃得下東西，帝君早早從我面前消失，我便覺得高興了?！?br/>
    自己再做錯(cuò)事，玄龍?jiān)谛禄檠酄栔H同他說這樣傷人的話，都是不該的，可不知道為什么，他就是沒辦法對玄龍生出怒火，只感到委屈。跟上前一步。

    “你再這樣說話…我可要生氣了?！?br/>
    “隨你?！毙埢氐轿輧?nèi)，砰地關(guān)上門。

    燕鳶被擋在門外，反應(yīng)過來，慢半拍地抬手去敲門：“阿泊……”

    “阿泊……”

    “你怎么了……”

    “阿泊……我頭好疼啊，你真的不管我了嗎……”

    殿內(nèi)，玄龍后背貼著門，沉默地合上雙眼。

    一人在門內(nèi)，一人在門外，隔著薄薄的一扇門，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玄龍聽著那沉甸甸的敲門聲，一下一下叩在他心頭，讓他心都痛了。

    燕鳶敲了一會兒便不敲了，腦中劇痛逐漸叫他渾身一點(diǎn)力氣也無，手臂虛軟地垂下去，身體本就受了重創(chuàng)，還不肯好好服藥，氣血上涌立刻惹得喉間發(fā)癢，忍不住咳起來，咳得視線模糊，鮮紅的血濺在面前的銀門上。

    曳靈神君很快趕來，扶著燕鳶要他回去。

    燕鳶站在門口不肯動，袖子擋住唇，咳得渾身顫動：“母后，他同我鬧別扭了……”

    曳靈神君心頭百味陳雜：“我知道，你先同我回去，待他消氣了，你再來好好哄哄，說不定便好了?！?br/>
    分明什么都不記得了，可燕鳶心中就是感到極度不安，搖頭道：“不行……我就在這里等?！?br/>
    “他見我等得久了，定會出來的。”

    好好的一個(gè)天帝，總這般披頭散發(fā)地跑出來，將自己弄得亂糟糟的，連鞋都不曉得穿，還將血咳得到處都是，叫旁人見了，定會在背后笑話的。

    曳靈實(shí)在勸不動他，兩指并攏在燕鳶后頸一點(diǎn)，燕鳶身體僵了僵，闔眼向后倒去。曳靈從身后將他托住，望著緊閉的門頓了須臾，施法消失在原地。

    如今燕鳶的身體已是強(qiáng)弓之弩，一個(gè)簡簡單單的昏睡訣，便能將他左右。

    曳靈并不確定燕鳶是否喝下了那碗從頭來過，若喝下了，他應(yīng)當(dāng)將玄龍忘了才對。若說沒喝，他這混沌的模樣，看著又過于反常。

    是在自欺欺人地裝傻，還是……

    想到那個(gè)可能，曳靈心中大駭，將燕鳶帶回東極殿的同時(shí)，用傳音術(shù)請醫(yī)仙速來。

    回到東極殿，將燕鳶放置于床上，化出手帕替他清理嘴角血跡，后腳醫(yī)仙便到了，曳靈神君起身說明情況，醫(yī)仙上前，兩指并攏懸于燕鳶額頭，一抹綠色的靈識鉆入燕鳶腦中，細(xì)細(xì)探索。

    曳靈盯著燕鳶毫無血色的臉，喉頭發(fā)緊：“如何……”

    白衣醫(yī)仙神色凝重地收回手。

    “帝君神識混沌，正是誤飲‘從頭來過’的癥狀?！?br/>
    “那藥需得自愿服下，方能忘情。若非自愿，必會遭受反噬。起初是記憶錯(cuò)亂，漸漸會神智退化，變得癡傻……”

    曳靈神君身形搖曳，眼前發(fā)黑，好在旁邊仙娥及時(shí)上前扶住他，他強(qiáng)撐著問：“可有解？……”

    醫(yī)仙搖頭。

    答案曳靈神君已經(jīng)很清楚，他只是無法接受罷了。

    燕旌將‘從頭再來’交到他手上的時(shí)候便叮囑過，此藥一旦服下，無解，需得謹(jǐn)慎使用。

    萬萬沒想到，因他一時(shí)粗心大意，害得燕鳶誤飲了下去。

    若成了傻子，即便日后燕旌尋到修補(bǔ)帝星之法，讓燕鳶的身體和壽命恢復(fù)從前又如何？活得再長，還不是一個(gè)連神智都不健全的人。

    而縱使燕鳶成了傻子，亦不會忘記玄龍是他的愛人。

    曳靈神君面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整個(gè)人的重量全靠仙娥撐著，好似下一息就會昏厥。

    有孕最忌諱情緒起伏不定，醫(yī)仙欲上前為他診脈，曳靈卻已無心顧及自己的身體，木然揮退醫(yī)仙，連同身邊的仙娥一起秉退。

    待他們離開，曳靈行至床邊坐下，捻著手帕探向燕鳶的嘴角，以最溫柔的動作擦拭那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跡。

    他的孩子從小嬌生慣養(yǎng)，未曾受過什么苦，唯一的苦難，大抵就是與玄龍緣起那刻開始的，那般偏執(zhí)，死都不肯回頭。

    他身為人父，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走上死路，半點(diǎn)法子也無。

    從心懷希望，到面臨絕望，不過一夕之間的事情罷了……

    曳靈合上雙目，淚砸在燕鳶蒼白的面孔上，他清瘦的雙肩顫抖起來，發(fā)出壓抑的低啜。

    燕鳶昏睡了一天一夜，醒來時(shí)天正蒙蒙亮，他朝身側(cè)摸去，沒碰到想碰的人，扭頭看去，看見床邊趴著個(gè)人。

    “母后？……你怎么在這里睡著了？”

    曳靈的睡眠淺，很快就醒了，燕鳶昏睡了多久，他便守了多久，見燕鳶醒來，強(qiáng)顏歡笑道：

    “鳶兒，你……”

    “阿泊呢？”燕鳶惦念著想見的人，他的記憶停留在大婚之夜，后來的苦難都忘了，心里全是滋滋的甜，根本沒發(fā)覺曳靈情緒不對，自言自語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對，他同我鬧別扭了，我還未將他哄好，我去給他做魚羹，他吃了魚羹，就不會生我的氣了。”

    曳靈扣住他手臂，啞道：“沒用的……”

    “為何沒用？……”燕鳶這才想起來問曳靈?！皩α?，母后，你知曉阿泊為何生我的氣嗎？我哪里惹他不高興了？”

    “他怎會生如此大的氣，他先前向來不舍得生我的氣的……”

    曳靈看他那樣沮喪，心如刀割：“如今是哪年哪月哪日，你知曉嗎?！?br/>
    “今日……仙辰歷1340萬年7月初9啊，前日是七夕，我與阿泊大婚之日。”燕鳶奇怪地看向曳靈?！霸趺戳耍俊?br/>
    曳靈：“今日是仙辰歷1345萬年9月初6，距你與玄龍大婚之日，已過去5萬年了?！?br/>
    “什么？……”燕鳶皺眉。

    曳靈告訴他，他與玄龍育有一子，現(xiàn)今5歲。可因兩兩相對數(shù)萬年，久看生厭，不久前玄龍與他解契和離，同燕禍珩在一起了。

    燕鳶覺得曳靈在說笑，他分明記得他與玄龍前日才大婚，在三生石前結(jié)下情契，于眾神面前互訴衷腸，終身互許，對天道起誓，唯有死亡能將他們分開。

    現(xiàn)在曳靈同他說，玄龍與他和離了？

    燕鳶不信，他幻出仙辰歷，一個(gè)個(gè)墨色的半透明數(shù)字整齊排列在半空，最突出的那排數(shù)字比別的數(shù)字大了足足一倍，赫然是1345萬年9月初6，正是今日。

    仙辰歷不會騙人。

    “怎會如此……”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起神力，不出意外的話，掌心會出現(xiàn)一朵綻放的淡藍(lán)鳶尾，那便是他與玄龍的情契。

    可是沒有……

    不論再怎么努力，掌心都空空如也。

    燕鳶發(fā)覺自己體內(nèi)的神力變得非常稀薄，但他并不關(guān)心這個(gè)，不斷地去回想他與玄龍之間發(fā)生了什么，然而越想頭就越痛，回憶溺斃在驚濤駭浪中，不見半點(diǎn)生息。

    燕鳶紅了眼眶，對著空曠的掌心喃喃問。

    “為什么？我做錯(cuò)什么了？……阿泊為何不要我了？……”

    曳靈沒辦法回答燕鳶，將過去的事說一遍，等同于撕開燕鳶的傷口，再往上面插一把匕首，他說不出口。

    “母后，為什么？”

    無法從曳靈這里得到答案，燕鳶站起身往外走：“我要親自去問他……”

    曳靈沒攔他，攔不住的。

    玄將殿的門被叩得砰砰作響，開門的是個(gè)白軟的小人兒，穿淡綠色錦袍，生著短粗的小龍角，一雙冰綠的眸顏色同玄龍一模一樣，眉眼卻似極了燕鳶。

    “你是……”燕鳶愣住。

    小人兒看著燕鳶也是發(fā)愣，眼眶刷得紅了，撲過去抱住燕鳶的大腿：“父皇，你怎么才來看阿執(zhí)，你是不是不要阿執(zhí)了……”

    燕鳶怔怔彎下身，將小人兒抱起來，他的動作遲緩，卻并不生疏，仿佛這樣抱過孩子無數(shù)次。

    剛抱起來，小小的手臂就纏上燕鳶的脖子，小臉埋進(jìn)燕鳶頸窩，悶悶說道。

    “娘親說父皇很忙，沒空來看阿執(zhí)，可是從前父皇再忙，都不會放著阿執(zhí)不管的。這次為何這么久啊……”

    軟糯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像在強(qiáng)忍哭意，燕鳶心頭揪痛，手掌遲疑地覆上阿執(zhí)幼小的脊背，道：“對不起……”

    小人兒直起身體，小手觸向燕鳶的臉：“阿執(zhí)不怪父皇，就是想父皇了?！?br/>
    “父皇，你好像瘦了很多……你的臉怎么這么冰呀?！?br/>
    正說著，就見玄龍從屋內(nèi)走出，憐璧跟在身后。方才正準(zhǔn)備用早膳，阿執(zhí)聽見燕鳶敲門，蹭得一下就竄來開門了，速度比憐璧還快。

    “娘親，今日父皇可以留下嗎？阿執(zhí)想要與父皇娘親在一起……”阿執(zhí)抱著燕鳶的脖子對玄龍說。

    他知曉娘親不喜父皇，因此格外小心翼翼。

    玄龍沉默不言。

    憐璧上前對阿執(zhí)張開雙手，笑道：“將軍同帝君有話要說，太子殿下先與小仙去用早膳，好不好？”

    “不要……”阿執(zhí)扭動身子躲開憐璧的手，將頭靠到燕鳶肩頭。太久沒有見到父皇，他不舍得離開。

    燕鳶知曉這是玄龍的意思，拍了拍小人兒的背，哄道：“阿執(zhí)乖，你先去用膳，父皇待會兒便去尋你，到時(shí)再見不遲。”

    一來二去，他就知曉了他與玄龍的孩子叫什么，雖沒了記憶，哄孩子的本事卻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語氣和力度都剛好。

    阿執(zhí)是燕鳶一手帶大的，最是聽父皇的話，最終紅著眼眶被憐璧抱進(jìn)了屋，門關(guān)上的前一刻目光都黏在燕鳶身上。

    玄龍彈指施了個(gè)結(jié)界，如此一來，不論外頭發(fā)生什么，里面都聽不見了。

    “阿執(zhí)……是我們的孩子?！毖帏S從關(guān)閉的門上收回視線，道。

    玄龍已知曉燕鳶誤服了‘從頭來過’，并不奇怪他的話，他不愿與燕鳶糾纏過多，免得露出破綻。

    “帝君再三登門，有何貴干?！?br/>
    燕鳶笑笑，道：“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將從前的事忘了許多，我來是想問你，為何要同我和離??？我做錯(cuò)了什么，你非要同我和離……”

    “情淡了，便散了，何來那么多為什么。”玄龍平靜道。

    “帝君身居高位，應(yīng)當(dāng)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三番五次地糾纏，難免叫人覺得輕賤不堪。”

    玄龍的模樣同記憶中一般無二，一身玄袍，長發(fā)不束，面容英俊神武，唯獨(dú)那張暗金色的梵文面具讓燕鳶隱隱感到陌生，連帶著整個(gè)人都疏遠(yuǎn)了。

    他忍著淚，啞聲問道?！澳负笳f，你同燕禍珩在一起了。”

    玄龍：“嗯。”

    燕鳶：“你同我和離，是因?yàn)樗麊幔俊?br/>
    玄龍想說是，可他看著燕鳶流淚的模樣，謊話便難以啟齒了。他強(qiáng)迫自己開口。

    “是。”

    “為什么？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甚至能給你更多，我是天界至尊，你為何要他不要我？你從前一直心悅的人不就是我嗎？”

    沉默須臾，玄龍道：“人是會變的?！?br/>
    “那你再變一變，變回從前……好不好？”燕鳶扣住玄龍手腕，哭得丟了尊嚴(yán)?！拔覀儾皇钦f好的嗎，三生石前，你說要永遠(yuǎn)同我在一起的，怎么才五萬年就同我和離了？……”

    “我不想和離……阿泊，我不想同你和離……”

    “帝君自重?！毙埌欀汲榛厥郑D(zhuǎn)身要走。

    燕鳶慌忙追上去，抓住他的手：“沒關(guān)系，你不愿意變，我可以變，那你說，你喜歡燕禍珩什么，我可以變得和他一樣……甚至比他還要好，只要你說，我什么都可以做?！?br/>
    玄龍這回沒掙脫，背對著他道。

    “他不會同你這般輕賤自己，讓人平白看笑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