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乍起,洛陽西門飛出了一騎快馬,直向莫莊外一處荒野的茅廬而來。
古井臺上,正在呼嚕曬太陽的大黃“嗖”的立了起來,昂首凝望片刻,立即沖到茅廬門前“汪汪汪”的狂叫起來。
茅屋里,莫離正在揣摩一張兵陣圖,不時對照旁邊的一本羊皮冊子。
這張兵陣圖,是他老師,前任大梁的鎮(zhèn)南王,梁雨舟的父親,梁度當(dāng)年從一代兵家薛無敵那里繪制來的,兩者所不同的是,梁度對這張圖做了詳細注文,注明了如何排兵,殺陣如何起效。
寒氣已經(jīng)逼近,地上又潮濕,莫離雙手攏在棉褂袖里圍著羊皮大圖打轉(zhuǎn),時不時還得一陣跺腳。
大黃這突如其來的狂吠,莫離驚得一個激靈!
他覺得奇怪,大黃遇到險情是從來不叫的,但叫,一定是它熟悉的人來了。
叔父莫驚春正深入敵境,萬萬是不可能來的,縱然來了大黃也不會如此叫法。
那么會是誰呢?
莫離思忖著剛拉開門,大黃便嗖的躥上了門前的土坎兒,用手搭著涼棚遠望,莫離依稀看見泛綠的荒原上奔馳著一匹快馬,就象兩朵朦朧的云彩悠悠飄來!
莫離一陣心跳,看這個騎馬的氣勢,莫非是王根生?
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王根生如今在梁雨舟手下效力,戰(zhàn)事正鼾,豈有時間來找他?
“師兄!”
清亮的喊聲隨著急驟的馬蹄聲迅速逼近,大黃已經(jīng)“汪汪汪”的迎了上去,引來一陣蕭蕭馬鳴。
莫離心頭一陣發(fā)熱,雙眼頓時濕潤。
三年不見,王根生已經(jīng)長更大了,已經(jīng)是英俊翩翩的少年了。
“師兄……”
轉(zhuǎn)眼之間,駿馬就已到屋前,王根生滾鞍下馬,卻吃驚地呆住了。
面前就是他的師兄么?在他的記憶中,師兄永遠都是那個曾經(jīng)名動天下,英挺瀟灑,永不言敗的閃閃發(fā)光的少年莫離!
如今卻是一頭蓬亂灰白的長發(fā),一臉雜亂連鬢的長須,身后是破舊不堪的茅屋,面前是一望無際的荒草,他木然佇立著,一身襤褸破舊的棉袍,目光朦朧,黝黑干瘦,活脫脫一個饑荒流民!
“師兄!”一聲哭喊,王根生跪倒在地,同時死死保住莫離。
王根生原是滿懷喜悅激情而來,此刻卻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以前他們師兄弟同時拜師梁度的時候,莫離就曾說過要么一怒而讓天下震動,要么就退隱江湖,尋一茅廬孤身苦修,那將是一件充滿詩意的幻境,是一種只有世外高人才能品味的半仙生活。
那時候莫離就無數(shù)次的編織著著他理想中隱居境界:
那個地方當(dāng)是春日草長鶯飛,自己就手執(zhí)一卷踏青吟哦,引來許多游春少女的目光!夏日得是綠蔭古井,自己就可以散發(fā)赤腳晝眠夜讀,那又該是何等快意灑脫!秋風(fēng)居草廬而享明月,星光殷殷,其燦如言,自己便可以長夜佇立,仰問造物主之無盡奧秘,又該是何等神奇意境!冬日漫天皆白,或輕裘擁爐而讀,或踏雪曠野而思,該是何等高潔情懷!
如今,莫離竟是這般模樣,王根生如同遭受當(dāng)頭棒喝,如何不感到震驚?
“脫胎換骨,豈在皮囊?師弟又怎會如此吃驚!”莫離只淡淡一笑,眼睛里卻是充實明朗,仍如當(dāng)年那個閃閃發(fā)光的少年。
王根生強忍淚光,低著頭拉起莫離的手,啜泣道:“師哥,你受苦了。”
轉(zhuǎn)身依舊是一副不忍卒睹的樣子。
莫離卻仍是笑意盈盈,眼里的光始終常亮。
“師兄,你竟然不覺得你的生活太過苦澀?”王根生非常不理解,他對莫離安適的笑容覺得很是驚訝。
看到王根生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莫離不禁攬住了他的肩膀,并回以一陣舒暢明朗的開懷大笑,毫無蕭瑟凄楚,那是想裝也裝不出來的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輕松。
王根生破顏笑道:“師兄,我給你報好消息來了!”王根生忍不住先露了底兒。
“進屋說吧,外面有些冷!”說著就要往屋里走。
王根生的淚水再也止不住,忽地哇哇大哭起來。
莫離倒是不驚訝,平靜問道:“師弟何故大哭?”
“師兄,進屋吧,我給你帶來了好東西,你先吃點兒,咱們邊吃邊說”王根生從馬鞍上拿下了一個皮袋打開:“這是我特意從一個老獵戶手里買了一只麋鹿……”王根生突然頓住,期期艾艾道:“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想當(dāng)年,莫離是何等驕傲地少年??!冬日里尚能裸騎駿馬狩獵,如今外面快熱出汗的溫度他竟然覺得冷,王根生心中真不是個滋味兒。
莫離嘆息了一聲:“師弟,我這些年都改吃素了,這肉……實在好久沒吃過了,今天有勞師弟,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王根生不禁大笑搖頭:“這就對了!師兄可還記得,當(dāng)初你我吃肉大賽,師父他老人家說我們是兩頭豬,吃太多了!哈哈哈哈哈!”
二人說著便進了屋,攤開一疊疊的荷葉,撕開一塊紅亮的鹿肉大嚼起來:“師弟,你說啥好消息,我聽著呢?!?br/>
“師兄,我從汝南來洛陽的。前些日子發(fā)生的事我們都清楚了。天下如今可是徹底大亂了,我給你從頭說吧?!?br/>
王根生喘息了一下,一款一款的說起了這幾年的天下攻防大事,有聲有色,說到最后竟是一聲感嘆:“咳,總之一個亂字,只有胡人占了大便宜!他們攻進洛陽之后還將文武百官,皇室宗親屠戮殆盡!真是國仇家恨一起來了!”
話鋒一轉(zhuǎn),王根生滿面紅光:“亂世出英雄嘛,師哥,我們覺得你該出山了!師哥,你……”莫離聽得很仔細很認真,沒有插問一句,一直在平靜的沉思,竟絲毫沒有王根生預(yù)料的那種驚喜激奮。
見師弟還是困惑的樣子,他伸出沾滿了油的手,在露出棉絮的破衣襟上隨意的抹了幾下手,微微一笑:“看來,天下形勢變化比我預(yù)料的還快啊!”莫離竟生出了一種奇特的感受——明明平靜得心如至水,卻覺得輕松得要飛了起來,充實得要喊了出來!
不自覺的,他站了起來,突然的仰天大笑,著實把王根生嚇了一跳!
“天意啊,天意!”莫離不禁大聲感嘆道!果真是天無常數(shù),我本想著天下若是太平,我便不再思索入世,如今想來,盡是虛妄!”
王根生微微笑道:“天道幽微,師兄當(dāng)遵天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