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老太太的松鶴堂，沒走幾步路，就看見五姑娘雨霞穿得像只開屏的孔雀，在一群丫鬟婆子簇?fù)硐伦吡诉^來。

    不是冤家不聚頭，雨瀾忍不住扶額。她現(xiàn)在是真心不想見這個(gè)刁鉆刻薄的小姑娘。

    這小姑娘典型一個(gè)8點(diǎn)檔言情劇中的惡毒女2號，這幾日在“閨學(xué)”中與八姑娘雨馨每天都要上演一番唇槍舌劍。雨瀾本來不想攙和，卻每每被她拖下水。這姑娘毒舌指數(shù)超級高，說出的話既惡毒又傷人，好幾次雨瀾都想沖上去撕了她的嘴。

    梁子就這么越結(jié)越深了。

    果然雨霞一見她，眼中立刻露出殺氣來，加快腳步走了過來。雨瀾已是避無可避，呼啦一下，雨瀾和曉玉已被一群丫鬟婆子堵住，那氣勢頗有幾分黑社會大姐大的風(fēng)采。

    雨霞姑娘一撩頭發(fā)，語含挑釁地說道：“這不是七妹妹嗎？妹妹真是孝順。松鶴堂的門檻都快被你踩平了吧？”最近雨瀾頗得老太太的喜歡，雨霞姑娘聽在耳里十分不爽，這時(shí)見她從松鶴堂方向走來，心中已是妒恨交加。

    “五姐姐好?！庇隇懖⒉幌朐谶@里與這位刁鉆的小姑娘吵架，只想敷衍兩句就打道回府。

    雨霞陰陽怪氣地說：“都說你佛經(jīng)抄得好。不如也抄幾卷送我瞧瞧？”

    雨瀾一口回絕：“小妹事務(wù)繁多，實(shí)在不得空閑。五姐姐若沒有其他吩咐，小妹就先告辭了。”

    “哼，架子倒不小！”雨霞狠狠盯著雨瀾，一眼瞧見雨瀾發(fā)髻上插著一支赤金銜南珠金釵，那南珠有指甲蓋大小，圓潤晶瑩，十分惹眼。

    她暗自思忖：“大太太為人苛刻，銀錢上向來小氣，這金釵必定是老太太賞的。”她一向能討大老爺歡心，比這更好的首飾大老爺也不是沒給過她?？墒强匆娪隇懹懙昧死咸臍g心，她心里十分不舒服。心想不過就是個(gè)妓女生的賤種，只不過會寫幾筆字，憑什么老太太、二太太都喜歡她，還給她這么好的東西！

    雨霞冷笑道：“這金釵真漂亮，是老太太賞的吧？”

    雨瀾摸了摸這支釵，她素來不喜歡戴這些死老沉的首飾，一則是這種東西太招搖，一則是也不符合她的審美觀穿衣經(jīng)，她來自現(xiàn)代，衣服首飾當(dāng)然喜歡利索清爽的。今天為了討好老太太，才把她前幾天賞賜的金釵找出來插在頭上?！笆抢咸o我的沒錯(cuò)。父親一向疼愛五姐姐，賞賜也多，比起我的來自然要好上十倍?！?br/>
    “父親給的祖母給的，那怎么能一樣”雨霞已是妒火中燒，忍不住冷笑道：“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竟將祖母迷惑成這樣，這支金釵我想要好久了，她一直不舍得給我，沒想到竟給了你。哼，哼，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家學(xué)淵源，一樣的狐媚子！和你娘那個(gè)賤貨一模一樣！”她從小聰明伶俐，生得又玉雪可愛，大老爺十分寵溺，就養(yǎng)成了唯我獨(dú)尊的性子。她對自己的容貌才學(xué)向來自信?？呻S著雨瀾年紀(jì)見長，才情相貌，竟樣樣強(qiáng)過了她，讓她怎能咽下這口氣。

    剛才柳姨娘找到她，好一通勸說，中心思想是要她多拉攏著雨瀾，不要再和她鬧生分。雨霞非但一個(gè)字沒聽進(jìn)去，反而被姨娘勸得一肚子火。如今見了雨瀾，這一番話越說越不對盤，更是火上澆油。

    雨瀾聽她辱罵齊姨娘，不由怒火中燒，真想上去抽她兩個(gè)嘴巴，教教她如何說話：“五姐姐！我敬你年紀(jì)比我大，叫你一聲姐姐?？赡阋膊荒苓@樣信口雌黃！便不顧著自己，也要想想祖父和父親的名聲?！?br/>
    雨瀾本就是個(gè)美人胚子，只是年紀(jì)尚小，還沒有完全長開，很多時(shí)候便麗色不顯。此刻因?yàn)闅鈶?，她明玉般白皙嬌嫩的小臉上升起兩團(tuán)暈紅，看起來嬌艷欲滴。雨霞見了不知哪里躥出一股邪火，恨聲道：“你這個(gè)不要臉的小娼婦，我今天不但要罵你，我還打你呢！”

    話未說完已跨步來到雨瀾面前，伸掌向她臉上摑去。雨瀾沒想到她真敢動手，一時(shí)竟有些愣了，格擋躲閃都已來不及了。曉玉見勢不妙，奮不顧身擋在她的身前。

    “啪”地一聲脆響，曉玉白嫩的左臉上立刻紅了一片，微微腫了起來。雨霞另一只手還待再摑，雨瀾這次反應(yīng)過來，一把將她的手腕抓住。“你夠了吧……”

    “少廢話，我今天一定要打死你這小娼婦！”雨霞另一只手打過來，被雨瀾同樣一把抓住。雨霞一邊掙扎一邊叫罵，“小娼婦、小賤貨”的罵得極是難聽。

    雨瀾氣得雙目噴火，不管前世今生，她都習(xí)慣了以理服人。于罵人一途實(shí)在不擅長。她一邊抓著雨霞的胳膊，一邊去看曉玉的情況，雨霞帶來的一群婆子也吵嚷著圍了上來，雖然不敢真?zhèn)€對雨瀾下手，嘴里卻不干不凈罵罵咧咧的。

    雨瀾不由得想起前世一句很著名的話：永遠(yuǎn)不要和一個(gè)比自己層次低的人去爭吵，因?yàn)樗龝涯愕闹巧汤偷胶退粋€(gè)水平，然后用豐富的經(jīng)驗(yàn)打敗你。

    現(xiàn)在的情況就是如此。這樣的人你和她講道理？免談！

    正鬧得不可開交，遠(yuǎn)處傳來一聲威嚴(yán)的呵斥：“什么人在此吵鬧？”緊接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一個(gè)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個(gè)丫鬟大步走了過來。頎長身材，洵洵儒雅，好一個(gè)中年美男子。

    “父親？”

    “爹爹！”

    雨瀾暗呼倒霉，被大老爺撞見她和雨霞推推搡搡恐怕沒有好果子吃。于是急忙松了雨霞的手后退一步。雨瀾正在思索著如何了局，雨霞見了父親過來，卻忽然“哎呦”一聲向后便倒，口中大叫：“七妹妹，你怎么推我？”聲音大得能讓大老爺聽得一清二楚。

    一群婆子丫鬟都有些發(fā)蒙，雨霞身邊的大丫鬟金桔卻機(jī)靈，見此情景立刻喊道：“七小姐，姐妹一場，都是一個(gè)父親生的，有今生沒來世的，你怎么下手這么狠！要是把我們姑娘摔出個(gè)好歹這可怎么好?！?br/>
    立刻就有幾個(gè)丫鬟婆子跟著附和，“對對對！七姑娘怎么能把五姑娘往地上推呢，五姑娘怎么說也是姐姐……”

    雨瀾氣得臉色通紅，倒打一耙了還！

    “怎么回事？”大老爺這時(shí)已到了近前，語氣森然，俊面上怒氣勃發(fā)。剛才雨霞背對著他，又有丫鬟婆子圍著，影影綽綽的，他也沒看清發(fā)生了什么。只是看見心愛的女兒忽然倒在地上。

    金桔搶先說：“是七姑娘把我家姑娘推倒了！”

    曉玉氣得臉額頭上青筋暴起：“胡說，你胡說！是五姑娘動手在先，五姑娘要打七姑娘，七姑娘只是抓住了她的手腕，是五姑娘自己摔在地上的，七姑娘根本沒有推她。”

    這時(shí)，幾個(gè)婆子已經(jīng)將雨霞扶了起來，雨霞伸手捂著后腰，新做的蔥黃綾灑線裙已沾滿了灰土泥污，臉上表情顯得很痛苦，眼睛里甚至蓄滿了淚水?？吹么罄蠣斝念^一緊，好一陣心疼。

    “爹爹，七妹妹欺負(fù)我！一直聽人說她的字寫得漂亮，我就讓她抄份佛經(jīng)給我看看，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她的字，誰知，誰知她不但不給，還口出穢言，我一時(shí)氣不過，說了她幾句，她竟然將我推倒在地……”一邊說著，竟嚶嚶哭了起來。

    掐頭去尾，三分真七分假，這謊撒得真有水平！雨瀾驚嘆萬分，這么好的表演天賦不拿個(gè)奧斯卡小金人實(shí)在屈才。

    “父親，五姐姐冤枉我！是她要打我，我丫鬟的臉都被她打腫了，父親一看便知。我根本就沒有推她，父親您要明察……”雨瀾可不想這么被冤枉了，立刻大聲分辯。

    雨霞立刻跳出來：“父親，明明是她把我推倒在先，她的丫頭不知道在哪里傷到了臉，竟然誣賴到我的頭上。我在父親的面前從來不敢撒謊，這您是知道的，您可不能冤枉了我??！”說完竟跪了下來，一把抱住大老爺?shù)碾p腿，眼淚吧嗒吧嗒直往下掉。她身邊的丫鬟婆子立刻在一旁幫腔，為五小姐叫起了撞天屈。

    大老爺一陣心疼：“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大冷天的地上涼！”丫鬟們趕緊上去將雨霞扶起，雨霞一張小臉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淚，好一朵梨花帶雨，大老爺見了這情景，明知事有蹊蹺，還是覺得女兒受了極大委屈。

    頓時(shí)怒從心頭起，轉(zhuǎn)過身就來發(fā)落雨瀾。他滿臉怒氣，黑嗔嗔的瞳仁閃著幽暗的光，一字一句說道：“孽障！還不跪下！”面對著雨瀾，他就不管地上涼不涼了。

    “父親？”雨瀾一臉詫異，賈雨村判斷葫蘆案還要走個(gè)過場，大老爺身為首輔長子，從三品高官，怎么也能算得上是個(gè)見多識廣了吧，怎么只聽了一面之辭，也不詳問就一副開庭宣判的樣子。偏心也不能偏成這樣吧！雨瀾不由得怒氣上涌。

    大老爺見她一臉不服氣的表情，更是生氣：“我的話都不聽了，你還要忤逆長輩不成？”聲音嚴(yán)厲無比。

    “姑娘……”曉玉見勢不妙，擔(dān)心地拉了拉雨瀾的衣服，聲音里充滿了哀求。雨瀾長嘆一聲，跪伏在地上。

    大老爺沉聲問：“你知錯(cuò)嗎？”

    雨瀾真想回一句：我何錯(cuò)之有？但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她知道自己要是說出口了，大老爺更有治她的理由了。一個(gè)頂撞長輩的罪名她就背定了。但是讓她在明明沒有錯(cuò)的情況下認(rèn)錯(cuò)，她又咽不下這口氣，于是便抿著嘴不說話。心中一陣陣?yán)湫?，雨霞是你的女兒，值得你心疼，難道我就不是你的女兒了？這么偏心眼兒的父親可真是頭回見！

    “好！好！”大老爺怒極反笑，“果然齊姨娘生養(yǎng)的好女兒，一身的脾氣和那個(gè)賤婢一模一樣！”大老爺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恨意。

    雨瀾見他如此詆毀辱罵一個(gè)早已逝去并曾盡心服侍過他的可憐女人，心中對他的為人更加鄙薄。她繃緊嘴唇，竭力壓抑胸中怒氣，好一陣才平靜下來，“父親問也不問一聲就要打罰，讓人怎能心服！”

    “爹爹，不要聽她花言巧語，您得給我做主?。　庇晗祭〈罄蠣?shù)男渥?，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這一煽風(fēng)點(diǎn)火，大老爺更怒，“霞兒溫柔乖巧，最是知書識理，我明明看見你把她推倒在地，你還想砌辭狡辯！外面諸事繁多，我不過回府小坐，哪有空閑聽你這孽障多作羅嗦！”

    意思就是不問了直接發(fā)作唄！雨瀾是明白了，這個(gè)父親根本就沒拿她當(dāng)成女兒看。雨霞才是他的心肝肉。她低下頭，再不發(fā)一言。算了，這種人渣實(shí)在無理可講。今天算自己倒霉，認(rèn)栽吧。

    大老爺不再多言，袍袖一拂，直接宣判：“你疏于管教，放肆無禮，打罵姐姐，不分尊卑上下，毫無大家小姐賢良端方之德。罰你在此跪上一個(gè)時(shí)辰?；厝ブ螅谀愕姆坷锖蒙杜]》，一月之內(nèi)，不準(zhǔn)出門?！?br/>
    這是罰她禁足一個(gè)月了。

    大老爺又吩咐帶來的丫頭：“秋綾，你在這里看著她，跪一個(gè)時(shí)辰方許放她離開，少一刻鐘我拿你是問！”

    秋綾連忙躬身應(yīng)是。

    又吩咐雨霞身邊的丫鬟婆子，“好生扶著你們姑娘回去！若有不舒服就立刻去請大夫。還有，今天這事兒，誰敢出去胡說傳言，壞了闔府小姐的名聲，仔細(xì)我揭了她的皮！都散了吧，圍在這里成何體統(tǒng)！我要過去松鶴堂給老太太請安了。”大伙七嘴八舌答應(yīng)著，一時(shí)都散了。

    雨霞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趾高氣昂地回了荷風(fēng)院。大老爺留下秋綾看著雨瀾，帶著另一個(gè)丫頭去了松鶴堂。似是十分厭惡雨瀾，從頭至尾，再沒回頭看過她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