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得信，心竟安也。——《知天命》

    “母親——”

    宋昭寧搶前一步，連忙要去奪那畫像，卻不想宋夫人朝旁轉(zhuǎn)了身，不過片刻，便將那畫像撕成了碎屑。

    “母親！”

    宋昭寧連忙拽住了宋母的手，卻已晚了，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封胥的畫像登時在她眼前沒了。她心中仿佛遭了雷擊，頓時怔在原地，半晌都動彈不得。竟等了半日方才復(fù)有五感，還不待說什么，眼淚已落了下來。

    宋母見她如此，心中沒有不嘆息的，遂去拉她的手，喚了一句:“昭寧——”

    然而宋昭寧雙手偏了偏，竟避開了宋母的手。

    她道:“母親，我不過是想留一個念想?！?br/>
    宋母攏手道:“若他只是尋常死了，你便是留著這個念想，便是不再嫁人了，母親也以為無礙。然而他通于獫狁，如今朝野上下人人戳著他的脊梁骨罵著，你卻要留著他的畫像念著，你置陛下命令于何地？又將人言置于何地？”

    宋昭寧說不出話來。

    她要如何分辨？在世人眼中，龐危便是封胥，所以決計不會有人站出來說封胥前后驟變?nèi)缡?，必然有難言之隱。封胥以其名為龐危攬了不是，而龐危在麒麟放肆所為，最后竟不曾有人說他的不是，如此想來，難道不諷刺么？

    宋母見她不語，直將手中畫像遞給月笙，命道:“燒掉?！?br/>
    月笙一時竟不敢接，只看著宋昭寧。宋母見其如此，冷了聲音，再度重復(fù)道:“月笙。燒掉。”

    月笙再不敢違背她的命令，只慌忙應(yīng)道:“喏?！彪S后連忙將那碎片接了過來，最后朝宋昭寧望了一眼，見她只怔怔的，心下只嘆了一聲，自拿了那碎片出去了。

    宋母拉了宋昭寧的手，她道:“昭寧，如今朝野憤怒，怒氣又都是沖著封胥去的，便是母親心中為你二人感到可惜，在如此關(guān)頭上，你也萬不能行糊涂事。”

    她看著宋昭寧的眼，沉聲道:“明白么？”

    宋昭寧的手輕顫。

    道理她都懂，然而人之糾結(jié)坎坷難言之處，正在于情理在某些時候并不能得到統(tǒng)一。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這些道理她幼年便知道了，然而叫她眼睜睜地看著封胥的名聲被詆毀，甚至連自己的一點兒念想也被打破，這般苦痛滋味，卻終究不是知道一點道理，就能不傷痛的。

    她道:“母親，外人不知封胥，您也不知么？那些事情都是一個叫龐危的人借了他的皮囊名聲犯下的，那龐危奪了他的舍，借了他的名，這才犯下的滔天罪行！真正的封胥早在涼州的時候便已——”

    她的聲音驟然止住，半晌，才抖著嘴唇，近乎無聲地吐出了兩個字來。

    “……死了……”

    她心中似是方才意識到了這一事實，一時竟怔住，而后眼淚滾滾地落了下來。

    宋母悲憫地看著她。

    她走上前來，拉住了宋昭寧顫抖著的雙手，重復(fù)了一句，“是，他已然死了?！?br/>
    宋昭寧心中忽然大慟，她下意識地抱住了宋母，一時竟不知今夕何夕，只莫大的傷痛忽然涌了上來，從她頭上兜頂沒下來，叫她如渾身困于水中，不能呼吸，只感冰涼。

    宋母輕輕地抱住了她，她輕聲說道:“且哭罷，哭出來，淚還盡了，便能好了?！?br/>
    宋昭寧聞此，眼淚反而愈發(fā)落得厲害了。她忽然回首這三個月來發(fā)生的事情，心中竟有如夢似幻之感，而至于今日，當(dāng)她說出封胥竟死的事實來的時候，就好似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直壓得她全然喘不過氣來。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

    她只閉了眼，任由淚水慢慢淌落了下來。

    衛(wèi)舒窈同暮行云不曾尋到宋母，因問路上遇見的一個小丫鬟，得知宋母已朝著宋昭寧這里來了，遂仍折返回來，正見剛將那畫卷燒了的月笙要回去。暮行云忙叫住月笙，問道:“月笙，月笙，宋夫人可是去宋妹妹那里了？”

    月笙忙答道:“是?！?br/>
    又想起暮行云便是來尋宋母的，恐里面還不曾安寧，連忙道:“小侯爺與衛(wèi)姑娘稍待片刻，奴婢這便去稟報。”

    暮行云忽然聞此，不免“誒”了一聲，抬眼一眼，卻見月笙已快跑著進(jìn)去了。

    他心中疑惑極了，不免問衛(wèi)舒窈道:“難道我就這樣嚇人么？”

    衛(wèi)舒窈“撲哧”一笑，“想是宋姐姐還不便見客，你急什么？”

    暮行云這才又想起來方才他才來的時候衛(wèi)舒窈并著小丫鬟攔住他的情景，遂連忙笑了笑，撓了撓頭，只在這里等著。

    月笙稟了宋夫人此事，宋夫人點了點頭，叫月笙帶宋昭寧進(jìn)去重新梳妝了，又拿冰塊連忙給宋昭寧敷了敷眼睛，見雖眼中還有些紅，但整體看來并無大礙了，這才放下心來，自去應(yīng)對暮、衛(wèi)二人不提。

    當(dāng)日晚間，果然人人歡喜非常。因蜀地展眼便能至，眾人奔波良久，終得安穩(wěn)，便愈發(fā)高興起來。公儀見此，對宋昭寧道:“怪道都說寧為太平犬，不作亂世人，如今我們不過奔逃月余，再安穩(wěn)下來，便已有死里逃生之感，若果然亂世延續(xù)幾十年，或至于百年，人人朝不保夕，唯恐明日死去，那怕是更叫人難過。”

    宋昭寧道:“人常為眼前亂花迷眼，皆因左右俱是常人，終為凡事所擾，而能于俗世之中堅守本心之人，必不凡也?！彼娮郎瞎先旷r紅，看著喜人，遂嘗了一些，輕聲道:“你看陛下，雖也大喜，但心中卻像是藏著事的模樣。”

    公儀果朝那邊小心看了一眼，同她咬耳朵，道:“皆因快到蜀地的緣故。——你也知道，祁湛之所以長守蜀地，全是因為蜀地旋族侵?jǐn)_已久，如今我們雖盡有錦官之城，但蜀地周遭高山深谷之處，旋族人亦是不少。旋族民風(fēng)剽悍，本也是麒麟大患，如今陛下諸臣入此，雖可暫避獫狁，固守蜀地，但仍有內(nèi)憂外患之困。陛下如今能想到此處，已是不差了。”

    又見宋昭寧今日雖然也笑著，但笑意里總有些苦意，遂問道:“陛下憂國憂民也就罷了，怎么你也郁郁起來，可是遇見了什么事？”

    宋昭寧不愿叫她擔(dān)心，只笑著搖頭說并不曾，又問道:“說起來，先前聽說睿王打發(fā)了人去問北邊的戰(zhàn)況，如今可有消息傳來？”

    公儀提到此事，便沒了打趣的心情，只道:“還不曾呢，只北面只有白宿、林牧二人帶人留守，他們才多少兵力？如何能抵抗獫狁的一路南下？我也只好當(dāng)不曾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來看罷了，只盼著他們都不要有事才好?！?br/>
    宋昭寧拍了拍她的手。

    一時劫后余生的夫人貴女們都相互交談起來，也有幾個來尋公儀、宋昭寧喝酒的，便一時將這話題岔了開去。

    幾輪酒之后，宋昭寧卻見衛(wèi)舒窈拿了酒壺過來，她掩了酒杯笑道:“我已有些醉了，咱們不要喝酒了罷?！?br/>
    衛(wèi)舒窈嘻嘻笑了，湊到宋昭寧的耳邊道:“宋姐姐，我便想到這樣了，這是我兌了溫水來的，卻不是酒，且喝些緩緩罷?！?br/>
    一面為宋昭寧并著公儀斟了一杯。

    公儀飲罷笑道:“也難為你想到了，今日眾情難卻，卻居然連躲酒也躲不開了。”

    她見了衛(wèi)舒窈，便不免想到衛(wèi)湛來，她雖告訴了宋昭寧那日許是謝青衣在暗中幫助，但這樣久不曾見到謝青衣現(xiàn)身，她心內(nèi)倒也有些摸不準(zhǔn)了。她心中將此事放下，自思總要想個辦法尋尋謝青衣的蹤跡才是，一面卻問衛(wèi)舒窈道:“說起來，先時我倒聽祁湛說呢，你哥哥一路上護(hù)衛(wèi)有功，當(dāng)真是極好的。陛下倒也喜歡他得不行?！?br/>
    衛(wèi)舒窈聽著公儀這話，先時便想岔了，后又想起來，現(xiàn)下是麒麟，便是說斷袖之事，也不是這樣的說法，這才知公儀所說的不過是君臣相合之言，遂笑道:“哥哥倒不曾提過這些，但所謂臣子，向來都是君憂臣辱的，哥哥也不過是盡些本分罷了?！?br/>
    公儀喜歡聽她這樣說話，笑著拉了她的手，贊說:“可真會說話?！?br/>
    她話音方落，卻聽有人連聲喚道:“公儀妹妹，宋妹妹?！?br/>
    抬眼一望，卻是暮行云來了，張牙舞爪的樣子。公儀“撲哧”一笑，“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不曾在前面和一些大人們喝酒么？”

    暮行云跑到公儀并著宋昭寧的案前來，這才見衛(wèi)舒窈也在，連忙喚了一聲，“衛(wèi)姑娘?！?br/>
    公儀連忙叫岫煙擺了凳子，暮行云坐了，方道:“你不知呢，方才睿王打發(fā)人去北境打探戰(zhàn)況的人回來了，卻得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我這正是來同你報喜來了，你卻不想知道么？”

    公儀笑，“那你還賣什么關(guān)子？白宿和林牧可還安好？”

    暮行云笑道:“好著呢，他們好著呢。白將軍請人送了信回來，說他們北境得了鬼族助力，竟守住了十座城池，如今正是和獫狁相庭抗理呢?！?br/>
    公儀面上高興起了，連聲問道:“當(dāng)真？”

    暮行云笑:“當(dāng)真，當(dāng)真。白將軍還在信中提了一鬼族的名字，陛下竟說他還見過那鬼族的，稱他是個少有的俠義之士，喜歡得不得了。說喚作謝青衣?！?br/>
    宋昭寧手中杯盞驀然落了案。

    她啞聲問道:“你說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