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前說要離開的人,“離開”了一個小時,大門都還沒邁出去。
不是感嘆緣分有多深,十二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兩人,如今成了上司和下屬的關系,而是有人琢磨著——
“你不是臉盲嗎?怎么還記得我?”放在常人身上很好理解此時或許該來一番重逢的慶祝,到了這兩人這里,就成了偵探問答時刻。
穆榆沒想到,如此溫情的重逢,不應該感動到一塌涂地然后感嘆一句“原來是你!”,怎么到了他這兒,腦回路如此奇怪了。
穆榆囧,“就只記得你年輕時候那張臉。”
郁錫鉭挑眉,什么叫年輕時候,他現在很老?
“我現在是中年不成?”他忍不住挑出她句子里讓人很不爽的言辭。
不過這番解釋,倒也能夠理解。
十八歲和現在,確實不一樣,雖然無論哪個正常人都不會認錯,但正常人的情況,顯然不能用在她身上。
穆榆使勁搖頭,“當然不是?!?br/>
感到滿意后的郁錫鉭,發(fā)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
“你第一眼看到我就記住我了?”本是坐在沙發(fā)上的兩個人處在相對的位置,中間隔著茶幾,是再合適不過的談話距離。此時此刻,他突然一手放在茶幾上,彎下了腰,距離莫名其妙就變得……
不適合正常談話。
穆榆慌張地手撐在背后,偷偷挪動著,背脊靠上了沙發(fā)墊,微陷下去,凹出一個弧度。
郁錫鉭倒了一杯水,玻璃杯底碰撞發(fā)出輕響,他托起杯底,拿在手里,遞過去“喝水,你看起來很熱?!?br/>
“???”原本還不覺得熱的穆榆,因為這句話真的熱了。伸手要去接水杯,卻發(fā)現這個距離接不到,她坐得靠后,而郁錫鉭……只是伸出了手,握了水杯的一半保持著遞過去的姿態(tài),整個臂肘是彎曲的。
她又挪回去,去接過水杯的同時,他也放開手,小拇指無意之間擦過他的虎口。
……
手心捧著水杯穆榆才發(fā)現,水是熱的。
所以是覺得她很熱又倒熱水給她……熱水可以降熱嗎……
“好像是的吧。覺得那張臉和周圍人不一樣,所以就給記住了。”她說完,又給強行補充了一句,“現在同一張臉竟然又和周圍人區(qū)分不出來,也是好奇怪……呵呵呵……”
“……”不用說后面那句話。
距離恢復正常之后,談話也正常了許多。
一杯水喝完,穆榆打算離開,他也跟著她起身了,本來沒想太多,到走到門口才發(fā)現,人就在她身后。
“老板你……”不會是要送我吧?后半句話沒說出來,她怕自己備受打擊,只是以一個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飯后散步。”
“噢?!彼c頭。
臨上車之前身后之人的散步路線詭異地和她保持著一致。
當然也不能算詭異,兩條路,一左一右,選擇了一個方向,后面的路線自然相同……
*
郁錫鉭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可夢里的場景,熟悉到真實。
再一次和父母意見不合。數不清第多少次了。最后他佯裝妥協,當著他們的面選擇了學校和專業(yè)。
場景轉換,少年一個人在家,打了一上午的游戲,最后有些煩躁的揉了揉短發(fā),摔門而出。
他隨便進了一間小網吧,身份證顯示離18歲還有兩個月,老板看他一眼,收了20塊押金讓他在一樓隨便開一臺機子。
一樓環(huán)境幽暗,煙霧繚繞。他皺著眉隨便找了臺機子打開,進網頁,輸入賬號密碼登錄。
辦完事一刻也不想多呆就離開了。
出了網吧,他沒往家走。走著走著,就到了海邊。正是旅游旺季,人多。沒走一會兒,他就后悔了,人太多。
正準備離去,就看見路中心站了個小姑娘,像是走丟了,一個人站在那里流著眼淚。
他有些見不得小孩子哭??戳艘粫?,周圍人來人往,沒人上前去,他只好上前去。
小孩子實在是讓人討厭,長得再可愛的小姑娘也一樣,油鹽不進的時候,讓人想抓狂。
她一句話不說,只在那里哭。
他只好把她帶到服務區(qū),在服務臺那里讓工作人員廣播詢問有沒有人小孩走丟,等她父母來找。
余下的時間里,他陪她坐在一旁等小孩父母過來找人。
前不久才和父母吵了一架,他自己也正憋著一股子氣,偏生這個小姑娘嗓子這么亮,哭了這么久還不停下。
他開始不耐煩,語氣也沉了下來。
“別哭?!?br/>
聞言,她真的停止了哭聲,只是鼻子一吸一吸的鼓著兩只紅紅的兔子一樣的眼睛看他。
他被看得有點愧疚。
于是,蹲下來,和她平齊,放緩了語氣,“別哭了好嗎?”
許是見他語氣柔和了,沒有要罵她的意思。
她又哭了起來。
“……”
“不許哭。”他厲聲道。
果然,下一秒,哭聲止住。
然后她又用那種眼神看她。
愧疚感又來了。
“……”他徹底沒轍了。
摸了摸她的頭頂,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來,剛才出網吧時候找的零,他沒要抓了兩顆糖。沒想到還有這個用處。
他感覺自己這樣子有點像人口販子。
把糖遞給她。卻見她只是看著那顆糖,看上去很想吃,但卻搖了搖頭。
許是家里大人教過,不能隨便接陌生人的東西。
他被這個小孩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最后,抓了抓腦袋,對她說:“哥哥給你唱首歌,然后你不要哭,在這里乖乖坐著,等爸媽來接你好不好?!?br/>
女孩終于點點頭。
他給她唱的,是一首英文歌。
沒指望她能聽懂。乖乖坐著不哭就好。
歌唱完,她拉住了他的胳膊。
低著頭說了第一句話,“哥哥你是歌星嗎?”話說完,再抬頭盯著他,眼睛熠熠生輝。
他想了想,也不知道為什么,和這個小女孩說了起來,“不是,但哥哥想成為歌手。”
這是對他父母都沒有說出的心里話。
……
再次醒來時天色大亮,他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有些刺眼,郁錫鉭微微瞇眼?;秀绷艘凰?,看見樓下似乎站了個人。
仔細瞧見后,發(fā)現是真站了個人。
從高處瞧見,就是一抹綠色,小臉仰著,眉頭輕皺,眼睛看的方向,似乎是……
整個人在這一瞬間就清醒了,昨天的記憶也跟著上了心頭。怎么連這茬也給忘了。
他轉身回去抓了一旁的手機來,睡覺自覺有關手機的習慣卻沒有定時開機的習慣,什么時候醒來,什么時候才會開機。
果不其然的幾個未接電話和短信來自她。
隨便冷水抹了一把臉下樓去給人開門,來人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有多久,本來是有著怨氣的臉在門開的一瞬間見著來人像變臉似的就露出笑臉來。
“老板你起來了啊?!辈恢朗裁磿r候學會了話里有話這一套,這話就該配上一套幽怨的口吻,弦外之音是都日上三竿了。
說的是阿姨家小孩生病請了兩日假,她帶著搞定昨日的晚餐后也就剩今天的早餐和晚餐。
問好了的時間誰知道臨到頭他睡醒的這么遲。樓下門鈴按得都快能譜寫一曲蕩氣回腸的辛酸史了,里面還是半點動靜沒有。
短信發(fā)了沒人回復又打電話,顯示關機。不好的念頭起來她下一秒都準備報了警看看里面人莫不是睡了一夜出了事,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看見了他那一張像是剛睡醒的臉。
也不知道昨晚是做了什么春秋大美夢起來得這么遲,穆榆頭腦里甚至都幻想了一副見著他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在夢里讓白衣的聶小倩給勾了魂。
本來就是理虧的人難得讓她口頭上逞能了一次沒反駁也沒嘲諷回去,轉身讓她進門后直上樓進了臥室。
新買的食材放進冰箱,保溫盒里的早餐打開來看還是熱的,沒看見樓上人有下來的動靜,又給蓋了回去。
十幾分鐘后樓上人下來,換了身衣服,頭發(fā)是半干的狀態(tài),自然地垂落下來,遮了眉,整個人比平日里多了些柔和。
保溫盒里東西打開,人倒是詫異,朝她看過去的時候心里琢磨著應該給阿姨多放幾天假才是。
他目光看過來的時候原本偷懶趴坐著的人身子縮了回去,坐直,“怎……么了……”
“記性不錯?!彪y得一見的贊賞口吻,穆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甚至有一種他嘴角帶著笑的錯覺。
愣了幾秒,她恍惚的點著頭。奇怪了啊,臉盲癥怎么也能……犯花癡。
很快也明白過來他說的記性不錯是指什么。也就是前不久才問過他的喜好,這才沒過去多久當然不會忘記。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