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有記粽子歌曰：有棱有角，有心有肝。一身潔白，半世熬煎。世人皆知食粽祭原，不知皆因屈子，每逢端午水鬼激憤，若不行祭祀，必于渚側(cè)橋邊，拖人入水，化白魚分食之。那青蛇早令伙房備下幾多黑面饅頭，以俟子時祭祀。亥時一過，青蛇便攜心腹一二，帶上一車饅頭，直往城西虎橋而去。正是夜色陰晦，風(fēng)聲作響，一小妖怯問道：“姐姐為何前去虎橋？妹妹記得不遠(yuǎn)就有條玕溝來著?！鼻嗌叩溃骸盎驇兹找阉懒硕?，聽聞落水蹊蹺，尸首未見，想是水鬼兇惡，理應(yīng)祀之?！贝蝾^一妖急急來報：“小姐，虎橋上坐了一和尚！”

    青蛇眼皮一跳，逆違行伍，腳下催風(fēng)，停云步看：只見虎橋之上，有二人一沖一撞，戰(zhàn)在一處。這云煥，紅衣插花，腰系彩云風(fēng)情扇，織金束發(fā)，桃花春面汗粘煎。那法海，破衲無錦，直裰三衣靜垢身，橫眉冷目，行似流云離海岳。一眾妖鬼吵吵嚷嚷一齊擁上，把法海圍在中央，法海神通，使一串紫檀百子掛珠，將那云煥困住。小鬼摟腰扯腿，莫肯退后。好法海掄起九環(huán)錫杖，只打得那些個小鬼星落云散，不敢進(jìn)前。子時將之，只聞陰風(fēng)颯颯，黑霧漫漫，怨氣森森，陰寒浸浸?；蛑拢瑴啿ㄓ坷耍煌叩蜔o景。腥風(fēng)撲鼻，窮魂餓魂對泣。只見浪涌如山，波翻若嶺，野鬼邪魂自水中攀援而上，號泣之聲不絕。那法海迎風(fēng)而立，微開善口，敷演妙典。青蛇忙支應(yīng)眾妖荷擔(dān)而上，將那些個面果吃食盡數(shù)傾于橋下。橋下魂鬼你爭我搶，攀援之勢稍停。那廂云煥被那掛珠緊緊扣住，著法海一手擒住，不曾得脫。青蛇恨道：“這法海原就是個不通的，我勢單力薄非那法海敵手，那云煥作惡多端，也應(yīng)他今日劫數(shù)。”忙點(diǎn)齊小妖，匆忙回府。卻說那青蛇臥在榻上輾轉(zhuǎn)，思及那虎橋冤鬼喧呼，陰慘慘如無間地獄。又想那法海無情，悲戚戚似露鎖寒江。聞得窗外淅淅瀟瀟，芳菲不敵冷雨，松竹難斗風(fēng)刀。一時竟落下淚來。青蛇心道：”如何便作這女兒情態(tài)。定是荒于修行，心性墮迷。如此便坐起身來，把那《楞嚴(yán)經(jīng)》念了一回，斷除妄想，自去歇下。

    正是睡夢朦朧，便有婢來推:“姑娘，有人相請，快快起了罷?！鼻嗲逅坌殊斓溃骸罢?jīng)有姐姐呢，今個乏得緊，我略躺躺。”“是專門來見姑娘您的，還有帖子呢?！陛鞭聰R下帖子，喚人浣漱。青清展開花箋來看，上寫道：

    娣瓔珞謹(jǐn)奉姊文幾：

    娣仰姊天人之姿，既思日久，恨我夫兄弟相爭，不曾與姊話逢，心輒戚戚，肌革銳減。前因得鮫珠一枚，佩之足冰肌粟，消暑解乏，不可多得。今叨擾府上，一為獻(xiàn)此物，二為瞻敘。此謹(jǐn)奉。

    青蛇即如所請，妝罷起身忙尋瓔珞而來，見那瓔珞高髻堆云，珠鬟絳帔，臉兒黃黃，不復(fù)舊日姿態(tài)，見青蛇忽起長跪哀道：“敢煩姊姊降臨，今日前來，實則有求姊姊。”青蛇打發(fā)婢子，扶起瓔珞道：”不敢生受大禮，起來說話?！碍嬬筇闈i，長跪不起道:”望姑娘一救我夫?！扒嗌啧救坏溃骸边@如何說來，余孤力難勝，如何救得爾夫，姑娘請回罷?！杯嬬髴K怛道：“若姑娘愿遂，我夫即可營脫?！蹦黔嬬髿v言其實，道曰：“三界六道重關(guān)險隘，我王德法危重，使大神通歷人世，化類顛頭陀，混跡流民，憂思甚切，日漸羸瘠，求濟(jì)生之道?；蛴袨樯普邽榈勒?，無非雞鳴狗盜之徒，悵恨無所為計，恒蹙蹙有憂色。一日行至余杭，逢姑娘布施，不為嫌惡，給奉甚殷。我王亦幸垂憐憫，情懷差慰。前年偶遇姑娘，聊遣傾懷。云煥之事，我夫過錯。云煥之力難獨(dú)抗法海，但求姑娘憐救，使我王略施神通，留云煥性命。以全其兄弟之情。此東海鮫珠，是為難得，獻(xiàn)與姑娘為禮，來日更當(dāng)效犬馬?！蹦黔嬬螳I(xiàn)出寶貝，哀啟再三。青蛇亦為所動道：“你且回去，我當(dāng)一試。如若不成，還當(dāng)另請高明?！杯嬬笙矘O，請辭不提。

    那云柳早已搬出府邸，居于北街長清巷。數(shù)月以來，渺渺無歸。青蛇既應(yīng)承了瓔珞，不好遣派他人，輒只身造之。云府門子一聽是青清來訪，忙報與二門。有一耄耋老者來迎，一府上下，殷勤周至。問所從之，青蛇具以告。老翁訝然：“主人已往江天禪寺耶。“青蛇異之，遂攝法徑往南去，云氣如絮，日月可攬懷，撥云下視，城郭亦如豆。青蛇嘆道：”如若瓔珞所言，云柳之事，亦是我作業(yè)也?！耙娐凡贿h(yuǎn)，則墮山下，但見遠(yuǎn)處瑞氣祥光，兼之兇氣紛擾，又有刀兵作響，喧嘩大作。忙趕上前去，見那法海單手拿了云煥與云柳賭斗，那云煥倥頭不省，鬼力大銷，難聚人形。好鬼王，頭戴烏金九云冠，身披壓雪凌鶴氅，咬牙切齒玉面紅，陰曹天關(guān)搖動。真靈童，足踏草履珍重，麻絳大袖迎風(fēng)，脂面聲色不動，來往菩性明空。斗戰(zhàn)相交，鞭杖并起。鞭疾如風(fēng)，猶不及法杖走電飛虹。云柳天生神威不敵法海神清法精。法?？礈?zhǔn)破綻，出手如銀龍?zhí)阶Γ煌窃屏靶膬衫吲娜?，云柳心道不好，躲閃不及。青蛇見抵不住，飛將前去，將那鬼王推至一旁，生受了一掌。菩提靈光破祟銷噩，直打得那青蛇俯伏在地，竅中噴血，半晌方掙起罵道：”你個和尚不尊我法俱空，偏管他人瑣碎，好不憊懶。“那法海心驚忙撤佛光叱道：”孽畜，這廝行盡傷天害理之事，我化煉于他，乃是造福蒼生，你等再加阻撓，休怪我金缽無情?！霸屏瓫_牛斗，見青蛇無性命之累，發(fā)狠使鞭去著云煥，誰知那法海使一個鳳點(diǎn)頭避過，閃身反捉了青蛇要害，復(fù)轉(zhuǎn)來攻。云煥恐傷青煥二人，敗勢傾頹，勉強(qiáng)招架。法海道：”爾猖狂犯界，空為王位，累胞餐刀，殊為可恨，若你重回故地，永世不入人間半步，我便饒汝等性命“。云柳面紅赤紫，怒發(fā)沖霄，自思不敵，又憂青煥二人傷勢，方才應(yīng)道：”倘我應(yīng)你，你需應(yīng)我一事?！胺êＰΦ溃骸蹦闱业纴??！肮硗醯溃骸比裟憧辖K老不傷他二人性命，我便終生不入人間?！胺êＥ溃骸昂?，若他等不伏善，焉有饒恕之理。若他等誠心向道，我自不會傷他分毫。只是你等如何與這蛇妖勾結(jié)快快道來。”說罷，卻將青蛇挾制身側(cè)，將那云煥元神丟將于他。云柳忙將云煥元神收攝袖中，一手緊握黑鞭道：“我欲妻此女，自會護(hù)她周全?！狈ê＠湫Φ溃骸毙院２徽?，塵鎖難掙。男盜女娼，污穢視聽?！澳乔嗌邌柕来搜?，呆呆掙掙，羞窘不已，更覺擒咽素手，膚之灼灼。那青蛇只恐法海誤會，忙道：”你且回去，有緣再見。”說罷，垂頭扭頸，再不多言。云柳見青蛇情狀，料此事無望長吁道：”相逢何太遲，別離須恁早。若他日無處安身，可尋衢巷餓鬼知會于我?？v不愿享椒房之貴，餓鬼道也有你棲身之地?！罢f罷飄飖步虛，徑回餓鬼道不提。正是：襄王有夢求不得，神女只心向奈何。

    那法海瞬息即杳，留那青蛇趕之不及，恨悒而返。適行于途，見一女從蒼頭鞚黑衛(wèi)來，精神慘慘，望之乃識明玉也。問之不答，再問乃曰：“姑娘放浪形骸，不拘禮法，每與外人交游得生事端，夫人愁苦無策，殆不能堪。今身懷六甲，聽聞姑娘只身犯難，白惡緒縈懷，元?dú)馓澨?，已病久矣。姑娘若不忘舊恩，當(dāng)往碧落潛心修行，莫惹塵埃?！鼻嗌呗勚?，慚怍無以自容，遂辭明玉，自往東海自修。

    是日朝暾已紅，滄茫浩渺間，儼然見一雄城在焉。因遍觀諸島，咸非故形，卑者抗之，銳者夷之；宮殿樓臺，雜出其中。諦觀之，飛檐列棟，丹堊粉黛，莫不具焉。紛然成形者，或如蓋，如旗，如浮屠，如人偶語，春樹萬家，參差遠(yuǎn)邇，橋梁洲渚，斷續(xù)聯(lián)絡(luò)，時分時合，乍現(xiàn)乍隱。正是：登樓披綺疏，天水色相溶。云靄洚無際，豁達(dá)來長風(fēng)。須臾蜃氣吐，島嶼失恒蹤。茫茫浩波里，突忽起崇墉。坦隅遇如削，瑞采郁蔥蔥。阿閣疊飛檻，煙霄直蕩胸。遙岑相映帶，變幻紛不同。峭壁成廣阜，平巒秀奇峰。高下時翻覆，分合瞬息中。云林蔭琦坷，陽麓煥丹叢。浮屠相對峙，崢嶸信鬼工。村落敷洲渚，斷岸駕長虹。（出自《甲子仲夏登署中樓觀海市》）那青蛇乘興而游，流連忘返。忽聽有人喚道：“姑娘留步。“尋之所向，竟是法海和尚。那法海赪顏告曰：”貧僧此來，卿知區(qū)區(qū)之意否？“青蛇云:”不知。”法海矢誠自剖：“竊少時孤弱，六親渺渺，承師撫養(yǎng)，恩比泰岳。逢卿方知孤寂，遇卿方遠(yuǎn)我佛。若憐寸心得效鶼鰈，何懼地獄輪回之難苦?！蹦乔嗌呗劦梅胃匾芩崛?，心頭潮涌，食頃方過。道：“能誓山河，則惟命是聽?！胺êＤ耸囊园壢铡６顺幸噪p衛(wèi)，馳至山陰，僦屋而居。卻不知死生一念，生死兩隔。

    正是須彌納于芥子，何論滄海桑田。那法海于金山得法，每有請益，不吝演講。這日獨(dú)臨靜水，見苔一縷，浮水漾動，繞石三匝，綠滑可愛。怔忪間，明海奉茶食而來道：”師父，那白氏在靜室等候多日，師父若不見，恐?jǐn)_我佛門清凈，徒生事端。“法海目不斜視道：”那白氏所求何事，可曾言說？“明海答道：”說是其妹得遭大難，恐有性命之憂，望師父救上一救?！胺ê５溃骸蔽襾韱柲?，空可離色否?！按鹪唬骸钡茏硬恢?。“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蹦前资喜黄诙粒骠嫦掳莸溃骸鼻嗲逋鶘|海修行，不想被大蜃所迷，誤入海市之中，萬望師父搭救，如不然，青清百年道行付之流水，性命亦難全也?！啊蹦跣蟠竽?，你等穢亂閻浮，已是天理難容。若你肯隱匿山林，永不出世，我便應(yīng)你。若有半個不字，今日我便收伏于你?！澳前资蠌?fù)而叩首：”師父恩德，素貞永世不忘，千萬拜求師父搭救吾妹?！澳欠êＢ劦么搜?，志得意滿，便與那白氏徑去東海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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