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氏對著琳娘遞了一柄劍過去,卻遲遲不見她接,就有些坐不住了。
“琳娘?你怎么了?”
琳娘回過神來,眼睛里透出些不可置信,隨后又沉了下去,復變?yōu)橐慌奢p松,手底下勾著的花邊也未停,“這可是真的?”
安氏凝重道:“應當是真的,說是到了蘇州地界上第二日,那明月就梳了高髻。”
琳娘手里一停,沉思了片刻,仍舊笑道:“她也在我家做了許久,年紀又大了,坊間少不了說些閑話,被相公看上也算是自然,總是越不過我去的,何況我現(xiàn)在就要生孩子了,你且放心吧?!?br/>
她想了想,又勸了安氏一聲,“許大人的事情你也該放寬心才是,都說皇上要讓他升官兒了,你只對外稱那新來的仍舊是未婚的嬌客,暫且給她個獨門獨院兒住,等大人高升,解了禁忌,再替他仔細操辦一回,也算雙喜臨門?!?br/>
安氏被她一刺,臉上都發(fā)白,尷尬的笑道:“我是關心則亂了。你說的也是,就這么辦了,他說不得還得多謝我?!?br/>
琳娘點了點頭,換了個話茬子道:“你看這勾邊兒,縫在領子上應該是極自然的。我就想著能否再改成額墜子,如何?”
安氏低頭看她方才勾好的幾針,依舊平整細膩,花紋雖繁復卻極有條理,可見是真的不為自己方才說的話所動了。她心里頗不是滋味,便接茬道:“上面要綴些細碎的亮片珠子才好看,可是放多了又容易顯得俗氣?!?br/>
“是這個理,我想擰些銀線上去?!绷漳镉值溃骸皩α?,廣晴,我家先前沒有姨太太,你得教教我,等新人進門,茶該怎么敬,我得送些什么東西給她才好?!?br/>
安氏一愣,她初進門不過一年就前后為許桓納了兩個姨太太,對于這事兒再清楚明白不過,她那時候猶和婆婆住在一處,手里摸不到許府的半個錢影子,咬著牙從自己的嫁妝里取了出來,不過落得了一句輕飄飄的“賢惠”,那之后便開始和多人分享同一個男人。曾幾何時,她也愛讀話本子,也是愛做夢的。
“她給你敬茶,自然要看你喜歡與否了。至于添妝,粉綢子四匹,一副金銀鐲子,還弄了幾只琉璃彩瓶。”
琳娘點了點頭,慢慢的站起身,忽然覺得頭暈,一時立不穩(wěn),連忙一手撐住了桌子。安氏忙不迭的將她扶住,連連問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不過是有些暈,廣晴,勞你幫我把楊嬤嬤叫來,她就在外間的耳房里?!?br/>
“欸!”
琳娘一時頭暈,令闔府都忙了個人仰馬翻。所幸她底下不曾見紅,請了大夫來看,說是孕期心緒不定,動了胎氣,可能性會早產(chǎn),但孩子長勢很好,并不礙事,開了副尋常的藥便走了。
安氏怕招麻煩,急匆匆的回了府里。琳娘房里便只留了弄琴、執(zhí)棋兩個小丫鬟看顧。楊氏立在一旁看琳娘臉色差且額頭冒汗,心里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面上卻不能顯出來,只得悄悄的到門外去,令阿良去將眼下在外頭看戲的劉夫人請回來。
“弄琴,去拿個鵝毛枕頭給我,老躺著不舒服?!?br/>
瑾娘聽聞了消息,便急匆匆的趕了回來,她屏退了其余人,對著琳娘便口快道:“那個安氏同你說了些什么,前幾日還好端端的,今兒不過來坐了一下午,就成了這副樣子?!?br/>
琳娘抬了手招呼她坐下,才道:“和她沒關系,我這發(fā)虛汗的毛病打小兒就有,眼下身子沉重,不過是復發(fā)罷了?!?br/>
瑾娘嘆氣道:“你這真是,不是說這幾年養(yǎng)好了么?”
琳娘干笑了一聲,隨后說道:“姐姐,大夫來看了,說是可能會早產(chǎn),你明后天幫我找兩個穩(wěn)婆來家里住著吧。”
瑾娘皺眉道:“怎么會這樣?那大夫說的話作數(shù)么?你別瞎想,去請蔣夫人幫忙找太醫(yī)來看看怎么樣?!?br/>
琳娘嘆了口氣道:“即便太醫(yī)看了也是一樣的,俱是男子,怎么好做接生的活計?還得尋穩(wěn)婆來家里候著才穩(wěn)當。”
“……我這就去叫人幫你請回來,唉?!?br/>
待眾人俱出了房門,弄琴乖巧道:“夫人,我就睡在插屏外頭候著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喊我一聲就是。”
琳娘點了點頭,她就輕輕的轉(zhuǎn)了出去,映著燭光,透出個小小的身影,躺在了外頭橫榻上。
總算只余她自己一個了,琳娘無聲的舒了一口氣,她伸出只左手,看著上頭戴著的一圈兒戒指,覺得松了一圈兒。
只覺得自己近日變的越發(fā)難看了,臉上瘦的沒有二兩肉,肚子上也起了紋路。她嘆了口氣,因為肚子高挺著,也不得翻身,平日里因為墜的慌,脊柱發(fā)酸也不得同人說,卻又顧忌著到時會不難生,只能每日在院子里踱步。
張銘不在她身邊,即便嘴上說著沒關系,還是忍不住覺得委屈了。
明月被收房這件事兒,她是不信的,總覺得其中應該有什么緣由才對。但她到底還太年輕了,有了這個導火索,怨懟之意便再難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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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銘同周芹兩人坐的船終是到了港。他雇了兩個腳夫挑擔,挑了往燕京最快的馬車,仍舊覺得心神不寧。
照理是能趕上的,他估算著應當還有一個月孩子才會出生,正好還能陪上一段兒,可他自到了港口,就開始渾身不舒坦,嘴上都冒火。離燕京越近,就越發(fā)心跳如擂。
周芹一路上看著自家老爺不對勁,他半點兒都摸不著頭腦,只知道招呼著車夫加快速度。
眼看著城門越來越近,張銘連喝水都嗆了起來,半點沒有往昔的淡定模樣。
魂不守舍的進了城門,好不容易拐進了乾寧街,他就看到了立在路口張望的自家小廝阿守。
“老爺!??!我沒看錯,真是老爺??!”阿守原是在立在這兒等大夫的,待他見到比先前瘦了一大圈兒的老爺,連連揉了幾把眼睛,驚叫了起來。
張銘快步走上去問他:“你立在這兒做什么?夫人還好么?”
“夫人昨兒半夜里就喊肚子疼,到現(xiàn)在也未生的出,幾個穩(wěn)婆都嚇軟了,老爺您快回去看看吧!”
張銘臉上登時就全白了,顧不得禮儀就沖了出去。
產(chǎn)房內(nèi),琳娘肚子疼的一陣高過一陣,神智卻還清醒著,她極能忍痛,大口呼吸著猶在用力。
弄琴等在一旁攪毛巾,眼淚水吧嗒吧嗒的就下來了。在一旁看著的瑾娘忽的就變了臉色,一把將其拽了出去,劈頭蓋臉的甩了兩個巴掌,“沒出息的東西,若是你們夫人因著這出了差池我就親自打發(fā)了你?!?br/>
“大姐!我到了,琳娘怎么樣?!”張銘一邊兒喘著氣一邊急匆匆的問道,直接拽了瑾娘的衣袖。
瑾娘見著張銘,驚的目瞪口呆,結巴道:“肚子疼了一宿,早晨、羊水破了,現(xiàn)在還在里間。”
張銘一聽,心里道了聲萬幸,撥開瑾娘就要往里走。
瑾娘被他嚇住了,弄琴忙道:“老爺不能進去的!”
張銘掀開簾子,驚到了一屋子的人,他還算留了幾分理智,將自己的手臉都擦洗了干凈,才走到琳娘床頭,見她白著一張臉,額上俱是豆大的汗珠,也沒在意自己到了她身邊,猶在皺著眉努力生孩子。
他握住了琳娘攥著吊巾的一只手,沉下聲音道:“我來了,再用點兒力。”
琳娘聽見這聲音,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轉(zhuǎn)頭看他,哇的哭了起來?!跋喙液ε?,我害怕呀!”
張銘低頭親了親她額頭,轉(zhuǎn)過頭說了一聲,“取塊毛巾來?!?br/>
不知那只手遞了塊毛巾到他手里,他逋一接過,就對琳娘道:“咬著它,不然你會咬到舌頭的。乖,我陪著你。”
琳娘含著一包淚,乖乖的咬住了毛巾。身體也放松了下來。
時刻注意著下面動靜的穩(wěn)婆見她終于松了下來,亦擦了把冷汗,寬慰道:“夫人,就像這樣,同我方才說的那樣,深吸氣,水還沒流干,能生下來的。”
張銘半跪在琳娘身旁,亦對她道:“聽穩(wěn)婆的話做,孩子很快就出來了。”此時,他的手已經(jīng)代替了被琳娘攥著的吊巾。
琳娘吸了一口氣,只覺得下面流出來些東西,像是有什么在慢慢頂出來。
穩(wěn)婆喜道:“開了開了,門開了。”她伸手一摸,又道:“是腦袋,腦袋先出的!”
琳娘聽后急了,嗚嗚作響,張銘替他取了毛巾?!澳X袋出來了是什么意思?!”
張銘手上被她掐的生疼,仍舊安慰道:“是好事,你再加把勁兒,就能看見他了!”
琳娘眼睛亮了起來,嗯了一聲,就憋住氣,用起了力道。
張銘只當這樣便能松口氣,穩(wěn)婆又急道:“不成,夫人產(chǎn)道太窄了,孩子沒出來就該憋著了?!?br/>
饒是他一直定著心神,也忍不住怒道:“還說這些沒用的作甚!那就再帶快些??!”
琳娘顧不上說話,猶在用力,她只知道再不快些自己孩子就該憋著了,她嘗過憋著的滋味,絕不要他也嘗試,手下用力一掐,只覺得自己立時痛的失了知覺。
穩(wěn)婆忙道:“出來了,夫人,頭出來了,再加把勁!再加把勁!就全出來了!”
張銘看不到琳娘腿邊情形,腿都跟著一軟,連他自己手上全被掐出了血也不知道。
琳娘大口喘氣,隨后閉上眼睛找剛才感覺,伴隨著漫長的悶哼一聲,就失了知覺,原本緊緊攥著張銘的手,也松開了。
張銘守在她身邊,腦子里一片空白,連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都未聽見。
其余人吵吵嚷嚷的替新生的孩子剪臍帶、洗身子,穿小衣蓋包被。
他忽然聽到輕飄飄的一聲:“快給我看看。”
“恭喜夫人老爺,是個小少爺?!?br/>
……張銘反應過來,看了琳娘一眼,兩人面面相覷。
“我沒力氣抱他,你去抱來我看看?!?br/>
“哦?!?br/>
張銘愣愣的接過一個大紅包被,低頭一看,紅撲撲的一只,小鼻子小眼睛,正睡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