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

    浮云小筑, 唐黛坐在欄桿上取了聚魚的餌料拋灑，引群魚搶食。

    何馨站在她身后，秋風(fēng)漸涼了, 亭子里置了帷幔，白色半透明的紗幔在亭間翩揚(yáng)：“你打算怎么辦？”

    唐黛拋盡了手中的餌料, 在石桌擱置的濕毛巾上擦凈了手，外面有家人來報：“主子, 寒公子求見, 老奴已經(jīng)將他請進(jìn)書房候著了?！?br/>
    唐黛點(diǎn)頭，待家人退下方看何馨：“我現(xiàn)在去問這個人該怎么辦吧。”

    書房，寒鋒也沒有心情刨書, 在案邊枯坐。唐黛緩步走過去, 站在他面前，他擁著唐黛的腰, 埋首在唐黛懷里, 抱了一陣才開口：“袋子，你相信我嗎？如果你相信，不要反悔我們的親事。”

    唐黛握了他放在她腰間的手：“寒鋒，我們走吧？”她的目光帶著些許期翼：“我們離開長安城，去塞外, 去草原，去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br/>
    寒鋒擁緊她：“我想過，想過我們一起離開, 哪怕就是舉身赴清池，寒鋒為我佳人癡狂一番無所謂。”寒鋒心中也知道了這是怎么回事，他們都努力地不去提壽王沈裕：“可是袋子，寒鋒雙親年事已高，我怎么能就這樣丟下他們？袋子，我們等一段時間，等雙親終老，我們一起去看長白山，去看天池，再也不回長安。好嗎？”

    晚上，裕王爺再度駕臨浮云小筑，依然是蹭飯。不同的是他身邊還跟了一身便裝的王上。

    浮云小筑上下，簡直是驚悚了。

    這承明皇帝不像康熙，動不動就微服出巡。他平日里都居于深宮，如今突然便裝出來，卻是來浮云小筑，唐黛和何馨都有些猜不透這來意。

    這次自然便是王上居了主位，裕王陪于右首，唐黛本應(yīng)陪于左手方，裕王將她攬到了自己身側(cè)，令何馨陪宴左側(cè)。唐黛回首看他，他卻是于桌下握了唐黛的手。唐黛不動聲色地抽出來，他也不在意。

    王上在，家人自然是不能陪坐的，王上這次出來明顯不是專門讓人給他行九五大禮的，所以他只吩咐家人移到別桌，當(dāng)他不在便是。

    自上次一見，何馨便覺得這王上不太正常，如今這次到訪，這種座次，明顯是沖著自己來的了。

    這個王上的事她知道一些，你知道的，百姓對帝王家的事，（悄聲）特別是負(fù)面的，是非常樂意八卦的，不然那時候又沒有電視，茶余飯后沒個消遣談資，是很枯燥的嘛。

    這個王上跟別朝別代的帝王無甚不同，一樣的三宮六院，一樣的高居明堂，一樣的也有些花邊新聞。像清朝的滿漢不通婚，不也出了許多滿汗佳話么。

    所以王室貴戚與地位至低的穿越者，無疑也是個有趣的話題之一。

    比如何馨就跟唐黛講過，王上有個最心愛的女人被發(fā)現(xiàn)是穿越者，可是這實(shí)在是算不上佳話，它最終變成了癡心女子負(fù)心郎的薄情故事。何馨覺得很納悶，難道這個王上對自己有意思了？

    她眉梢?guī)?，心中卻頗為嘲諷：“不知王上駕臨，菜食簡陋，還望王上不要見怪。”

    她的聲音雖然很柔，但大廳很安靜，她自認(rèn)還不至于聽不清。而王上卻只看著她布菜的纖手出神，竟然真的沒有聽到她的話。

    還是裕王開口：“皇兄，皇兄！”他自恃這個兄長疼他，平日里本就親近，所以喚了兩聲沒反應(yīng)，他便拿肘碰他：“皇兄！馨兒跟你說話呢?！?br/>
    “唔，”王上這時候才回神，他轉(zhuǎn)頭向何馨微笑，他笑的時候不同于裕王爺?shù)娘L(fēng)雅可親，想是疏離太久了，依然透著帝王的威嚴(yán)，語氣卻是溫和的：“不用管朕?！彼质翱?，竟然挾了一筷魚放進(jìn)何馨碗里。

    唐黛吃驚地望裕王爺，裕王卻笑得一點(diǎn)不正經(jīng)：“看什么？”他舉筷也挾了菜放到唐黛碗里，聲音勉強(qiáng)算得上溫柔：“吃吧?！?br/>
    飯畢，裕王爺讓何馨帶王上參觀一番他這別院，何馨便帶了王上前往后園。彼時天色已晚，有家人提了蓮花狀的風(fēng)燈引路。

    唐黛也打算跟去，裕王將她拉?。骸暗鹊?，你就別去了?，F(xiàn)在這院子租給你，好歹本王也是客不是？你把客人扔這兒算怎么回事呢？”

    唐黛幾次欲言，終于還是沒有同他爭辯：“王上看上何馨了？”

    兩個人坐在書房，童蘋兒本來也欲跟進(jìn)來，裕王揮手：“我和袋子談點(diǎn)事，你先歇著吧?！彼m是不愿，卻也不敢拂他的意，福了福便退了下去。

    裕王坐在案前，書房里燭臺高盞，有家人上了茶，是他慣飲的龍井。他隨意翻著案間凌亂的頁稿，問得似乎漫不經(jīng)心：“你還是要嫁給寒鋒么？”

    唐黛也吃不住他為什么老抓著這件事不放，其實(shí)他有那么多紅粉知己，怎么卻倒在乎其她一個無貌無才的唐黛來了？但她的立場一直很堅(jiān)定：“嗯?！?br/>
    裕王從案間取了茶盞，以杯蓋拂去浮梗，語義里卻帶了些勸說的意思：“你在這里，過得不好嗎？”他抬頭直視唐黛：“嫁作人婦不是那么簡單的事，你不是嫁給寒鋒一個人，你是嫁給了他們家。以后日日晨昏定省，相夫教子，哪有這浮云小筑自在？在這里至少本王從來沒有苛求過你什么，你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都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br/>
    這番話他說得字字忠懇，真誠得讓唐黛差點(diǎn)忘了他的為人。但終究也只是差點(diǎn)，唐黛也爭取把話說得誠懇：“王爺對小民一直很好，但浮云小筑，小民畢竟只是租住，這里不會是小民的家。就好像小民即使夜夜陪在王爺身邊，王爺也不可能是小民的男人一樣。”她與他對視，眸中含笑：“寒鋒自然是比不上王爺，但是他能娶小民為妻，倘若他亦如王爺一樣優(yōu)秀，小民怕也是高攀不上的?！?br/>
    裕王抿了一口茶，這番話他字字都聽都清楚，卻看不出喜怒：“既然你意已決，本王也就不再強(qiáng)留了?！?br/>
    但唐黛更關(guān)心的明顯不是這個：“你想把何馨怎么辦？”

    裕王持了案上的毛筆準(zhǔn)備寫下一期鉆石富豪榜需要贈送的牌匾：“皇兄是被以前的韓玲給傷到了，看到馨兒，也算有個念想……馨兒跟著他，不會受委屈的?！?br/>
    唐黛是真的怒了：“小民一直以為，王爺雖然多情，至少也還算是個男人。哼，沒想到……”

    裕王卻不動怒，他將宣紙平整地鋪在案上，一直心平氣和：“你激本王也沒用，皇兄再好說話，畢竟他是君，壽王再怎么權(quán)重一時，終歸也是他的臣子。朝中上下，在背后誹議本王野心勃勃的已經(jīng)不是一個兩個了。本王能怎么辦？”他抬頭示意唐黛磨墨，神色坦然：“這些年本王是處處小心克制、步步如履薄冰，生怕什么時候就功高震主，生怕什么時候就沾上顆不臣之心。這一人之上萬人之下，也不過只是旁人瞧著風(fēng)光?！?br/>
    他含笑伸手摸摸唐黛的頭：“所以你怎么評論都沒有關(guān)系，反正只要他不是想染指本王正妃，其他的……”

    他沒有再繼續(xù)說下去，開始落筆寫富甲天下的匾額。盡管他為人不怎么樣，一手字卻寫得瀟灑寫意，唐黛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她突然覺得其實(shí)時代是有共通性的，弱者，沒有開口的資格。

    “你也不用難過，”裕王俯身吹干紙上墨跡：“馨兒在這邊，至少本王還會照顧她。倒是你……性子不夠柔，在這邊本王又一直都慣著，受不得委屈。但是本王想想，讓你嫁過去也好，有些東西不去經(jīng)歷，你一直不會明白?！?br/>
    他將紙晾在案上，用鎮(zhèn)紙壓好，神色永遠(yuǎn)波瀾不驚：“你是本王親自指的婚，寒家的人想來也不敢讓你受委屈?！彼焓峙呐奶器炷樀埃搁g猶帶墨香：“袋子，離開本王，你舍得么？”

    唐黛垂首：“小民會記著王爺?！?br/>
    他手向下，觸至唐黛胸前，唐黛驚慌后退一步，他卻是扯了她胸前衣襟里的羅帕，緩緩地將手上的墨痕拭凈，那動作實(shí)在是從骨子里滲出來的優(yōu)雅，他卻是笑罵了句：“個虛情假意的東西！”

    將羅帕遞還與唐黛，四目相對時裕王目光深邃：“唐黛，本王和你不一樣，你是假裝舍不得，本王是真的舍不得?！?br/>
    王上和何馨游園，一直游到亥時方才出來。裕王得陪他回宮里，再晚些怕宮門要落鎖了。從浮云小筑后門出來，二人直接上了馬車。

    王上心情不錯：“看吧，朕說讓她嫁過去作妾，你偏要弄個什么平妻，現(xiàn)在人家同意嫁了，你這般失意模樣作給朕看有什么用？”

    只有他兄弟二人，裕王也不拘謹(jǐn)，就在承明皇帝旁邊坐了：“皇兄，看來你和馨兒談得不錯嘛？先說好啊，以后若是仍安置在浮云小筑，皇兄你可得把租金付嘍。您是君，可不白住自己臣子的地方?！?br/>
    王上輕咳一聲：“沈裕聽旨！”

    裕王神色一肅，只好站起身，單膝跪在馬車?yán)铮骸俺忌蛟＝又?，吾皇萬歲萬萬歲?！?br/>
    王上很嚴(yán)肅：“明天去幫朕把浮云小筑的租金付到一百年之后，錢嘛，就從你戶部庫銀里面撥。”

    裕王怒了：“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