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分三界，天界人界與冥界。

    天界神仙們凌駕三十六重天詭譎云波，人界眾生沉溺于繁華似錦的十丈軟紅。

    而廣袤無邊的冥界，則集眾多鬼怪妖魔，在八荒地界上服從成旭冥洲的君主，已有百千萬年。

    成旭冥洲執(zhí)掌輪回，統(tǒng)轄冥界，下屬中有風(fēng)花雪月四令，其中作為月令的我，職責(zé)所在便是收集死魂。

    凡人生前若有濃到化不開的怨念，往生執(zhí)念過深，其魂魄就會固守在軀體中，無常勾不走他們，便成了死魂。

    我曾經(jīng)問過師父為什么要叫死魂這個名字，彼時他長腿交疊搭在沉香木桌上，素紋白衣散開在美人榻，懶散地回了一句：

    “都是些作死的魂魄?！?br/>
    我今日來到冥界傅及之原的運(yùn)城，正是為了尋找新近丟失的一批生前作死的魂魄。

    冥界的運(yùn)城素來以盛產(chǎn)玲瓏石著稱，入夜后城中點(diǎn)點(diǎn)玲瓏彩光仿若深嵌暗極的蒼茫廣宇，和明凈素月一同倒映城中湖水，交相輝映溢彩流光。

    不少眷侶在此互許永生相伴至死不渝的誓言，日后分手甩起臉來想起在當(dāng)日良辰美景時，魚水情深地扯過淡，也格外興奮爽快些。

    風(fēng)花雪月四令手中各有一塊鬼玉牌，在務(wù)工方面確是個好幫手。

    而今我手中的好幫手嬌羞地亮起了白光，直指運(yùn)城城主安德的宅邸。我看向那布著結(jié)界的青磚白瓦規(guī)整院墻，血月劍出鞘以后翻墻而上。

    運(yùn)城城主宅邸內(nèi)，我越靠近主院，手中的鬼玉牌便越是明亮，站在主院正房的房頂之上，我打開天窗以后，看到房內(nèi)的城主和匯聚賓客的豪奢大堂。

    整個大堂處處都透著一股“蒼天啊快來救命老子窮得只剩下錢”了的悲苦氣息，那華麗的高燈，那鑲嵌玉石的長椅，都仿佛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悲苦哀思。

    我從天窗跳下去以后，坐到了鏤空的桐木房梁之上靜默地看著下面的眾位，幾乎又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高客位的冥界余珂之地少主絳汶。

    他大概是屬于那種無論在何處都會甚為醒目，即便周圍燈市堂堂人海茫茫，都能只回眸一次就被驀然注意到的人。

    地面上的人中，絳汶率先反應(yīng)過來，依舊悠然自得地展開墜著剔透碧玉的青松折扇，月白色的長衣將將掠過地板，打量著房梁上的我笑道：

    “纖腰如素，長發(fā)如鴉，白愈璧，美無瑕。安城主，方才說備了個絕色傾城的美人送給我，你看可是這位？”

    他說的十分漫不經(jīng)心。

    我心下一頓，想起在三千白梨盛開的日子，絳汶側(cè)身看著那一片勝雪的繁景，將我送他的荷包扔在春雨浸濕的地上，同樣漫不經(jīng)心地對我說：

    “挽挽，昨日之事不可留，徒為今日增煩憂。”

    我沉下目光，轉(zhuǎn)頭看那運(yùn)城的城主安德，他幾乎是用惡極的眼光看著我，雙手搓了搓頭皮，拍拍手掌，恨恨地指著我說：

    “給我捉住那個妖精！”

    我一邊看著其他完全被忽視以后，又在仆從帶領(lǐng)下乖巧離開的客人，一邊好奇安城主的倚仗的是何方神圣。

    而后竟然看到我們冥洲丟失的那些死魂陡然出場，方才所有的不快當(dāng)即一掃而光。

    我除了微笑著感嘆時運(yùn)真濟(jì)，還不懷好意地瞥了一眼安城主。

    此時的安城主實(shí)在懶得管我，他正對著絳汶，陪笑低聲說：

    “少主且寬心，死魂所練皆為狠招，配合極好。少主若是喜歡那絕色美人，不下一炷香功夫，必可以把這銷|魂的妖精送到您床上去。”

    絳汶坐在墊了妖靈貂皮的客椅上，修長手指靜默端著茶盞，看著碧色茶水中舒展開的都弘葉上下沉浮，不曾答話。

    可悲的安城主并不知道，不要說把我送到他的床上去，我就是自己爬上去，大概也是不能翻云覆雨的。

    因?yàn)槲覀冏鍪?，首先要講究興趣。沒有興趣，就不能發(fā)展。

    我看到死魂靠近以后，便手中脫了外衣攥在手中，隨即聽到了安城主響亮的哂笑。

    死魂的包圍圈越縮越小，待到他們將要觸碰，我轉(zhuǎn)身從梁下翻上所有的死魂于剎那間消失不見。

    安城主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面門上的褶皺似是被我多氣出來幾道子，抖著雙手喘著氣道：

    “你、你你做了什么？這......這可是打不死的人間死魂......”

    我看著整個大堂內(nèi)均已倒下的侍衛(wèi)，心滿意足地回答他說：

    “這確實(shí)是人間的死魂。只是歸根結(jié)底，都是要我們......”

    安城主回視了一圈，像是想起來什么，倏爾渾身顫抖，臉色蒼白不堪，猛地一聲跪倒在地。

    我繼續(xù)剛才沒完的話，卻是看著不動聲色的絳汶說道：

    “都是要我們，成旭冥洲管的。”

    成旭冥洲執(zhí)掌輪回管轄冥界，只是在整個冥界更加廣為知曉的是，若對冥洲有所觸怒，便再無活路。

    我跳下梁木，抽出白緞?wù)郎?zhǔn)備綁緊安城主回去復(fù)命，一邊比劃著這肥碩的身子到底要用我多少緞子，一邊又有點(diǎn)心疼。

    絳汶就在此時，神色淡漠地收起扇子，從座位上悠悠起身，高挑的身形是一如既往的俊朗。

    安城主如獲大赦般跪爬到他身邊，想要抱他大腿又不敢抱他大腿，內(nèi)心的糾結(jié)都寫在了臉上。

    最終，他選擇以楚楚可憐盈盈淚光的眼神，像是被召選的妃子一般含羞帶怯地看著他。

    這種無聲勝有聲的能耐，看得我很有些敬佩。

    不過此時看到這場景，我多半是回憶起當(dāng)年，也有個弱柳扶風(fēng)般不勝羸弱的嬌柔姑娘。

    那位嬌柔麗人有著一頭比安德城主濃密飄逸得多的秀發(fā)，同樣以這種救我，我便以身相許夜夜侍寢陪你用盡各種姿勢的曖昧目光看著他。

    憶及當(dāng)年，我抿唇后對著絳汶開口問道：

    “你又要幫他么，偏得護(hù)著我要抓的人，連這種檔次的都不放過。絳汶，你的口味到底有多重？”

    絳汶少主聽完我的話，萬年不變地笑得云淡風(fēng)輕，他一腳踹開面前擋著的安城主，腿風(fēng)勇猛且決絕。

    我記得，當(dāng)年那使了同樣招數(shù)的嬌柔美人可不是這個下場。

    可見，愛護(hù)你的秀發(fā)和體形，是一件和生命一般重要的事情。

    安城主哀嚎一聲后，絳汶走過來，反手用銀制的扇柄勾起我的下巴，嘴角上挑，頗為玩味地說道：

    “挽挽，你何時聽到，我要幫他?！?br/>
    我抬手推掉了那冰涼的扇柄，看著呆怔的安城主，想到他大概是發(fā)現(xiàn)了我們兩個早就認(rèn)識，略有些絕望。

    “既然你不管我在此謝過。即便他是運(yùn)城城主，私盜死魂之罪，也要......”

    我尚未明白過來，絳汶扯住我的袖子將我?guī)нM(jìn)他的懷中，濃黑的箭矢自我耳邊呼嘯而過，近半之深地扎入大堂木柱中。

    慘白的煙霧順著箭身四散而開，待至箭羽，散落成末。

    我望向窗外，那射箭的人影早已消失不在。

    絳汶低頭看著我說：“你還是這么過分的漂亮，只是反應(yīng)慢了太多。”

    我回答道：“這大堂里有迷香，你不是聞不到?！?br/>
    絳汶聞言淺笑兩聲，卻是抱緊了些。

    我接著說道：“多謝絳汶少主救命之恩，我從前也為你擋過幾刀，就不拿薄禮來謝你了?！?br/>
    絳汶好像是想開口說些什么，最終也只是放開了手，落座在方才的位置上看著我，笑得莞爾動人，然后一言不發(fā)。

    我拎著白緞的緞頭準(zhǔn)備從窗戶走，私下以為幾年不見，他除了外貌更為俊朗勾人外，似乎也更為喜歡無聲勝有聲的悠遠(yuǎn)意境。

    我的腳踏在窗欄處時，忽然想到一句話，心里有些頓悟。

    那句話是這樣言簡意賅地點(diǎn)名要義的，不要把陌路人看你可憐賞的回光返照，給自作多情地當(dāng)成了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