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呆呆地立在院子里，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她微微垂眸，伸出手,大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只短短片刻光陰，掌心便隱約現(xiàn)出一個契字。當(dāng)時在夢里她那位老者立下血契,她知道,這是那位老者在提醒她。她垂下手,手心的雪迅速融化,化成雪水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上。

    雪越來越大，紫穗急忙拿著傘替她擋雪,并說：“公主,您可別光顧著看雪,這雪下得這么大，小心淋濕了。”雖然長安一早就跟她說，讓她以后叫自己名字即可，實在不愿意叫名字,便叫她小姐。不過紫穗一時半會還是改不過來。

    楚小八看長安站在院子里，也繞著院子跑來跑去，嘴里嚷著：“噢，太好了下雪咯，一會堆雪人咯！”

    不過楚夫人可沒讓他在院子里鬧騰太久。

    長安看著楚小八，心里欣慰他終究還是一個孩子，嘴角浮起一絲淺笑。

    “公主，我們到門廊下賞雪亦可?！弊纤氲?。

    長安點頭，同紫穗一起走到屋檐下。

    番邦來的波斯貓似乎沒見過雪，趴在窗臺上，身體貼著窗欞，藍(lán)灰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是不是伸出爪子，想去抓一抓雪花。

    院子里的狗則是興奮地在雪地里打鬧，紫穗喝止后才老老實實爬到門廊下。

    長安站在院子里，看著眼下真真實實的一切，很是舍不得走。

    可是，她的時間就要到了，她必須舍下眼前的一切。

    她扭頭看著楚夫人，“娘，天冷，一會你休憩之時不要忘了添床棉被?！?br/>
    楚夫人道：“娘知道照顧自己。倒是你……”楚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還沒說幾句，眼圈兒便紅了，“娘知道，以后你不大可能常來?！?br/>
    長安道：“娘，從今天起，你就好好照顧小八，有紫穗、彎月和圓月在，一般打家劫舍的人可不敢來?！?br/>
    楚夫人心里還是難受，“難道以后你真的……都不來了？”

    “若有機(jī)會，我會來的?！彼忉尳o楚夫人聽，“朝中見過您的人不多，可所有在朝的臣子都見過小八。這些年我少來些好，等小八長大了，模樣兒都變了，我再來得勤快些?！?br/>
    “可是娘想你了怎么辦？”

    長安道：“娘，若我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彼е蛉?，“好了娘，不要這么傷感了，說多了小八會聽出來的。您快帶著他去午憩吧。我看他玩了一上午，此刻定然乏了?！?br/>
    楚夫人帶著楚小八進(jìn)入內(nèi)室休息。

    長安隨后小聲對紫穗道：“段翊這兩天會來嗎？”

    紫穗紅了臉，道：“這三個月前出使各國歸來，幾乎每天都會來看我。”

    長安笑道：“晚上我問問衛(wèi)珩，他這個屬下到底是個什么意思，要不要把我們家的大姑娘紫穗娶回門?！?br/>
    紫穗道：“小姐！是我不想嫁啦。”

    “那行，我讓他嫁你，以后他沒事了就給你看家護(hù)院。”

    “公主您又取笑奴婢。”紫穗跺腳。

    長安收起調(diào)笑的表情，“如果我沒記錯，原定是要立春后再出海去南洋之地的。”

    紫穗道：“似是這么說的?！?br/>
    “那還得好幾個月……我現(xiàn)在便想出去看看?！遍L安嘆了口氣。

    紫穗愣了愣，“小姐，您真的要？”她看看周圍，發(fā)現(xiàn)那兩只鸚鵡隔得遠(yuǎn)遠(yuǎn)地，聽不見她們的話，這才繼續(xù)問，“您真的要為了避開衛(wèi)公子去南洋那么遠(yuǎn)的地方？”

    長安搖頭道：“也不全是為了避開他。我是真的很想過兩天就出去。今晚，你安排一下，照著我原先告訴你的法子。”

    紫穗輕輕點頭，臉上俱是憂慮。

    長安拍拍她肩膀，示意她無需擔(dān)心。

    “衛(wèi)珩那兒，我自有辦法?！?br/>
    雪越下越大，似乎沒有停的打算。

    差不多半盞茶功夫過后，長安起身回府。

    上車前，她深深地看一眼眼前的院落。

    不敢跟任何人說離別，她只能一個人默默在心里呢喃了一句：“永別?！?br/>
    雪天路滑，馬車行的慢。加上突然下大雪，不得不入城和出城的人很多，車馬人流各種擁擠一起，顯得道路極為擁擠。

    入城后，馬車更是難走。

    長安索性下車走回去。

    她真的很喜歡像個普通人一樣走在人群里，只有這個時候，她才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想著腳下的路即可。

    走了半個時辰，她才快走到公主府。

    公主府前的這條路十分寬闊氣派。

    尋常路邊早已積雪很厚，而這條路卻每隔半個時辰便有人打掃，只因上安公主府在此。當(dāng)然，也有可能是與大寧朝真正的開國功臣衛(wèi)大人亦住在上安公主府有關(guān)。

    所謂瑞雪兆豐年，今日新帝登基，天降大雪，怕是明日又有一對慶賀之詞流傳坊間。

    這時，她忽然看見衛(wèi)珩騎著馬從正門出來，披著一件黑色的大氅，一手握著韁繩，另一只手不知道抱著什么。

    衛(wèi)珩看到她的時候，立馬拉住韁繩，從馬上一躍而下，快步走到她跟前，將他手里的一件狐貍毛裘外衣披在她身上，“下這么大雪，怎么不坐馬車回來，瞧你手涼的。”

    長安不好意思地眨眼道：“我想多走走，踩雪的聲音很是好聽?！?br/>
    “瞧你，怎么跟孩子一樣，這么遠(yuǎn)的路，就這樣踏雪而歸，你不心疼自己，我還心疼吶?！?br/>
    “咦，你剛剛懷里抱著我這間狐裘大氅，是打算去接我的嗎？”

    衛(wèi)珩道：“為夫怕外面的世界誘惑了你。”說著他一把抱起長安，走入府內(nèi)，邊走邊說，“你這走了多遠(yuǎn)的路，鞋襪也全濕了?！?br/>
    長安也不言語反駁，只是將頭靠在他的胸口，雙手環(huán)住他的脖子。

    至主院后，衛(wèi)珩立即命人備熱水。

    長安問他：“今日不是新帝登基，你怎有空回來？”

    衛(wèi)珩道：“一切都有禮部策劃。一會晚間國宴時，我在過去露個臉便可?！?br/>
    畢竟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就離府進(jìn)宮，心里委實惦記長安。

    沐浴過后，長安換上一件水綠色綢裙，頭發(fā)簡單地束起，連個簪子都沒帶。

    可就這樣，衛(wèi)珩還是呆看了半天，“夫人仙姿，以后出門可要注意點?！?br/>
    “是嗎？”長安乜斜地看著他，“我覺得，若你此刻換上一件白衣，跟天上的神仙也是一般模樣?！?br/>
    衛(wèi)珩點頭：“如此甚好，從此我們就是一對神仙眷侶?！?br/>
    “若真是神仙眷侶就好了……”長安呢喃，“神仙想必是沒有什么煩惱的?！?br/>
    衛(wèi)珩一時忍不住，低頭吻住長安的唇，許久都才松開她，容她緩了幾口氣。接著他抱著她便走向了床邊，“我覺得我現(xiàn)在過得便是賽過神仙般的生活?！?br/>
    &&&

    國宴即將開始，衛(wèi)珩不得不離開。

    他貪戀般地吻著長安，呢喃道：“我早已吩咐過廚房，一會你餓了就讓人把飯食端過來吃，可別在出去了，外面冷?！?br/>
    長安嗯了一聲。

    衛(wèi)珩繼續(xù)囑托她：“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我大約戌實便可回來。”

    “好?！?br/>
    衛(wèi)珩起身之后，長安亦坐起來，抱著他的胳膊，眉眼間帶著點點笑意，主動獻(xiàn)上一吻，“酒令智昏，記得少飲酒，國事為重?！?br/>
    “都聽夫人的?！?br/>
    衛(wèi)珩離開后不久，長安便換來侍女：“先前替本公主準(zhǔn)備的嫁衣都好了嗎？”

    公主府里的侍女道：“前兩日制衣局連同首飾等一并送來了?！?br/>
    “拿來替我換上?！?br/>
    “是?！?br/>
    “另外，盡快給我把府上的畫師找來。”

    侍女們很快給長安裝扮起來。

    這套喜服是新朝給她新制的，最好的綢布，最好的繡娘，亦是最好的款式，除了沒有鳳冠霞帔外，這一樣配置皆是照著中宮皇后的來的。

    裝扮好了，她端坐在前廳的貴妃榻上，命畫師給她作畫。

    畫師不敢正眼看長安，只能偷偷瞥一眼，低頭認(rèn)真作畫，畫到不確定的地方，再偷偷瞥一眼。畫師很擔(dān)心自己今晚上畫完這幅畫后會不會短壽，畢竟上安公主穿大紅嫁衣的畫面，太過驚艷。

    長安道：“你這樣偷摸著看幾時才能畫好？”

    畫師嚇得不敢吭聲。

    “抬起頭來，認(rèn)真看，畫得好些?！遍L安吩咐道，“要像我，不可畫蛇添足?！?br/>
    畫師應(yīng)聲后才開始敢正面看長安。

    公主府里的畫師技藝是很好的，一個時辰后，她身著大紅嫁衣的畫像便已經(jīng)出來。

    長安過去看的時候，微微一笑，贊道：“不錯，與我一般無二?！彼D(zhuǎn)身對侍女道，“一會干透后，好好收起來，放在衛(wèi)大人書房里?！?br/>
    “是。”侍女道。

    長安穿著大紅嫁衣，慢慢走出門外。

    雪依然未停。

    她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再次伸手，掌心朝上。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

    不一會兒，掌心已經(jīng)落了不少雪。

    她收回手，低頭一看，果然還是顯露出一個誓字。

    她不禁笑了笑，“總不至于你非得急于這一兩天吧，快停了雪吧，不然路都不好走了?！?br/>
    說罷，她轉(zhuǎn)身朝廚房走去。

    此刻，屋內(nèi)的畫師卻是呆住了。

    他腦海里無法回去剛才的畫面：大雪紛飛，上安公主穿著嫁衣，半抬著頭看天，舉著一只手收集飛落的雪花。

    于是他大膽做了個決定，命令侍女再次鋪紙，他要把剛才的那一幕畫下來。

    在畫師憑借腦海里的記憶拼命作畫之時，長安已經(jīng)踱步到了廚房。

    廚房里的人都在等著公主命人傳喚吃食。

    可不曾想，公主卻是親自來到了這兒，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辦。

    長安道：“不必拘禮了，留下三個人幫我一起做飯。本宮今日，要試著自己做幾道家常菜?！彼S手點了三位廚娘留下。

    其中一個小心謹(jǐn)慎地問道：“不止公主想要做些什么菜？”

    長安思索片刻道：“那個……衛(wèi)珩平日里愛吃些什么？”

    這倒真是問住廚娘了。

    長安見她們?nèi)齻€人無一人作答，驚訝地問道：“你們竟無一人知道？”

    廚娘道：“回公主。奴婢們……奴婢們素來都是聽衛(wèi)大人的吩咐，準(zhǔn)備些公主愛吃的?！?br/>
    另一廚娘道：“衛(wèi)大人似乎并無特別喜歡的?！?br/>
    “那……”長安想了想，“那最近這兩天他吃什么比較多？”

    廚娘說了三四個菜。

    長安決定就燒這幾道菜。

    不過她這從未下過廚的人，貿(mào)然來做飯，簡直可以用雞飛狗跳來形容。

    一道菜燒了三四回之后才算能見人。

    廚娘們叫苦連天，心想公主您好歹換身衣服啊，這紅嫁衣好看是好看，可委實不實用，萬一公主自己炒菜的時候不小心弄壞了，她們還擔(dān)心會不會挨罰。

    好在長安聽懂得保護(hù)這身嫁衣的。

    燒好幾道菜之后，身上的嫁衣除了落下些油煙味，倒也沒弄破。

    之后，她命人把這幾道菜送入她的主院。

    此時，差不多是戌時。

    她剛到主院沒多久，衛(wèi)珩便也趕了回來。

    衛(wèi)珩看都她這個樣子，也是嚇了一跳。

    好在長安解釋得快，“我想提前試試這衣服合不合身?！?br/>
    衛(wèi)珩上下打量，滿意道：“合身極了！”他用力嗅了嗅，“就是怎么衣服上會有一股濃濃的油煙味兒……”

    “我方才去廚房親自給你燒了幾個小菜?！彼噶酥缸郎鲜侨艘粶捌废嗌喜皇呛芎?，但我嘗了一道，覺得還不錯?！?br/>
    衛(wèi)珩急得忙看她的手，查看得十分仔細(xì)，連指甲縫都沒放過，嘴里念念有詞道：“你都沒下過廚，怎么忽然想起來做飯了，可有傷著哪兒？”

    長安抽回手，道：“你胡說什么。以后我沒事的時候，便學(xué)著做做菜，讓你多吃我做的菜?！?br/>
    衛(wèi)珩搖頭道：“可我不用你如此操勞?！?br/>
    “做個飯而已，有何操勞的?！闭f著長安便去飯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這回我是在廚娘幫助下燒的，味道勉強(qiáng)過關(guān)，以后我便能一個人做了?？绅I死我了，你陪我用晚膳?！?br/>
    “你竟到現(xiàn)在才知道用膳。”衛(wèi)珩又是氣惱又是心疼。

    長安抬頭，嘴里咬著筷子，對他粲然而笑。

    面對這樣的笑容，衛(wèi)珩再也說不出多余的話來。

    有道菜，長安放多了辣子，她自己吃一口便辣得再也吃不下，衛(wèi)珩卻笑瞇瞇地把一整盤都吃完，“夫人第一次下廚，為夫只覺得美味異常?！?br/>
    長安眼眶里俱是淚水，也不知是被辣的，還是被自己的水平氣笑了，“不行，下次絕對不能放這么多辣子，我到現(xiàn)在舌頭都燙呼呼的?！?br/>
    用完膳，衛(wèi)珩去洗漱。

    長安亦再次沐浴，洗去身上的油煙味，換上簡便的寢衣。

    衛(wèi)珩換好寢衣，挨著長安睡下。

    長安見他皺眉，問道：“怎么了？”

    衛(wèi)珩誠實道：“大約是方才那道菜你放的辣子委實太多，我這肚子辣得難受，說不出來的感覺?！?br/>
    長安微微垂眸：“要換府醫(yī)過來看看嗎？”

    衛(wèi)珩搖頭：“不礙事?！彼凑验L安摟在懷里，嘴角掛著一絲壞笑，“本想今夜和夫人洞房花燭的，如今竟是不得不……哎，下回還是不能貪嘴?！?br/>
    長安羞紅了臉，道：“都什么時候，還不安分些。”她把頭縮進(jìn)衛(wèi)珩懷里，雙手輕輕按著衛(wèi)珩的腹部，“好生歇著?！?br/>
    “確實有些困了?！毙l(wèi)珩低頭吻著長安的發(fā)絲，很快便進(jìn)入夢鄉(xiāng)。

    長安趴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從快到慢，從慢到無。

    此刻，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滿臉淚水，連衛(wèi)珩的胸口都被她的淚水浸濕了。

    當(dāng)年，衛(wèi)珩給她吃了一顆失魂露，如今她亦還給衛(wèi)珩一顆。

    只不過給衛(wèi)珩吃的這一顆是晏絨衣這一世研制的，藥效比上一世的好得多，不會疼得很厲害，不會有很多感覺，只是會安靜地睡過去，睡得宛如一個死人。

    長安起床，換上一件黑色的夜行衣，抿了一口茶，對衛(wèi)珩道：“衛(wèi)珩，你好好睡一覺，睡醒了之后，我就不在你身邊了……從此我們也兩清了?！?br/>
    臨別前，她俯身吻著衛(wèi)珩的冰冷的雙唇，待淚水滴落在衛(wèi)珩臉頰上時，才抬起頭。

    她擦干淚水，悉心地替衛(wèi)珩蓋好衾被，又將早就準(zhǔn)備好的離別信放在他枕邊。

    她知道，每天晚上，公主府內(nèi)的暗衛(wèi)都不會太靠近她和衛(wèi)珩所居的主院。

    但是她知道，自己就這樣是走不出上安公主府的。

    那些暗衛(wèi)哪里敢放她一個人半夜出去，所以她偷到了衛(wèi)珩同暗衛(wèi)們聯(lián)系的腰牌。如果遇到暗衛(wèi)阻攔，她便亮出此腰牌。

    剛走出主院的門，便跳出來一個暗衛(wèi)。

    暗衛(wèi)跪在她跟前：“公主，衛(wèi)大人吩咐過，不可讓公主一個人出去。”

    “我知道，平常我不會半夜出去，可今夜我要去送一送我唯一的親人。”長安面不改色地撒謊，“這是衛(wèi)珩給我腰牌。”

    暗衛(wèi)看到腰牌有些不敢相信。這個腰牌，衛(wèi)大人從不會給旁人，而且也無人能從衛(wèi)大人身邊拿走，所以暗衛(wèi)覺得，只有衛(wèi)大人親自給公主。

    可衛(wèi)大人最疼惜公主，素來寶貝的不行，公主打個噴嚏他都要憂心好久的，又怎么會同意讓公主晚上一個人出門？

    長安又道：“你為何還攔著？”

    “屬下該死……可是公主殿下，衛(wèi)大人為何不親自吩咐小的？”

    長安道：“你可知我要去送的人是誰？”

    暗衛(wèi)不敢回答。

    “若你還是不信，可隨我一起到府外，如今段翊應(yīng)該在那兒等著本宮了。衛(wèi)珩親自吩咐過他晚上要保護(hù)好我?！遍L安說完，立即朝外走去。

    暗衛(wèi)將信將疑地跟上長安。

    走到門口，段翊果然在一旁等候這。

    暗衛(wèi)給段翊行禮，“段大人，可是受了衛(wèi)大人的指使？”

    段翊道：“段翊受衛(wèi)大人口諭，今夜附送公主去送送楚夫人?！?br/>
    暗衛(wèi)聽到楚夫人三字，不敢在多問，“可否要小人派些人跟隨？”

    段翊道：“不必，此事乃絕密，不可讓旁人知曉。”

    暗衛(wèi)知道段翊素來是衛(wèi)珩的心腹，故而不再多疑。他本還想回府去問一問衛(wèi)大人，不過無意中看到公主脖子上的好幾塊的紅色印記，他覺得應(yīng)該不必再問。

    長安上了馬車，段翊駕車迅速出城離開。

    出城后，紫穗也在說定的地方等候，段翊停車，放紫穗上車。

    紫穗此時穿的衣服，和衛(wèi)珩平時常穿的衣服很像。

    段翊對她行禮道：“公子，我們真的要此刻就去瀛洲嗎？”

    船素來都停在瀛洲。

    平時他出海都是從瀛洲出發(fā)。

    紫穗清清嗓子，道：“對，即刻出發(fā)。”

    從此刻算起，到瀛洲差不多十個時辰。

    段翊駕車時，紫穗心慌得不行，握著長安的手道：“公主，我覺得我可對不起他了，他……他那么信任我，我還給他吃了藥。”

    長安拍拍她的手道：“不過是十個時辰，十個時辰后，他便會清醒過來?！?br/>
    “那萬一他提前醒了呢?！?br/>
    “那我們再回去便是了。”長安道。

    十個時辰，馬不停蹄，換馬不換人。

    顛簸這一路，長安和紫穗一下車便大口吐起來。

    段翊還有些奇怪：“公子，您何時連這點顛簸都承受不住了？”

    紫穗沒好氣地說：“許久不動彈，老骨頭了?！?br/>
    段翊道：“此處已是瀛洲，不過船停在江邊，這一段路無法騎馬車，我找來兩匹馬，公子帶著公主，我一個人?！?br/>
    說完，段翊像個木頭人一樣翻身上馬就走。

    此刻在藥物的作用下，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牢記十個時辰前“衛(wèi)公子”吩咐的，務(wù)必要十個時辰時間把船開出海。

    好在長安會騎馬。

    她此刻忍著渾身的不適感，扶著紫穗上馬，然后緊緊跟隨段翊。

    半柱香時間，在她和紫穗好幾次差點被馬顛下背的危險情況下，總算安穩(wěn)地到達(dá)江邊。

    整整十艘船穩(wěn)穩(wěn)地停在江邊。

    此刻江上并無風(fēng)。

    周圍到處是守候在此地照顧船只的剁手和士兵。

    在段翊的指揮下，大家忙活起來，很快船出港，駛向茫茫大海。

    大約又五個時辰后，約莫寅時，江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百名衛(wèi)珩親兵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這兒。

    為首的人一看空蕩蕩的停泊口，當(dāng)場癱在地上，道：“晚了，沒趕上！”過了一會，他喘過氣來，“快，快找附近的能出海的漁船，我們追出去?！?br/>
    不過他們出了海也沒能追上，畢竟差了好幾個時辰，加上漁船遠(yuǎn)比不上段翊的皇家海船。

    此時，在海上的段翊也完全傻了眼。

    他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紫穗哭著跟他解釋了經(jīng)過，他卻始終不敢正視眼下的一切。

    長安此刻卻一直是氣定神閑地站在甲板上，她甚至不去管段翊是否又把船往回開。

    不過邪門的是，船隊似乎進(jìn)入了一個迷障，怎么開都在原地打圈。這種怪事段翊還從未見過，為了長安和紫穗的安全，他不敢貿(mào)然在往前開，只好暫且收起帆。

    好在周圍雖是白霧，看不清百米外的一切，但是沒有風(fēng)，海面上也沒有浪。

    說起來，大家倒像是進(jìn)入了一個仙境。

    紫穗在甲板上陪著長安，段翊也站在不遠(yuǎn)處?，F(xiàn)如今他既不敢離長安太近，也不敢離長安太遠(yuǎn)。他都不知道自己回去后，會是怎么個死法。

    長安臉色帶著笑，走到他跟前對他說：“段翊，衛(wèi)珩不會怪你的。我給他留了信，他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彼ь^看著遠(yuǎn)處，“很快，你們就能回去了?！?br/>
    她剛說完，周圍的霧氣便全都散了。

    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于一個奇怪的冰谷之中。周圍全是冰，結(jié)冰的海面，高聳的冰山。所有的船都被困在了這一片小水域中，大家驚得說不出話。

    在一會兒，這些人便如同被施展了魔法一般，全部定住不動。

    除了長安，紫穗和段翊。

    “公主，這……這是怎么回事？”

    段翊也驚駭不已：“是妖法嗎？”

    長安面前突然冒出一條冰梯，通往看不見的霧氣里。

    長安緊緊握著衛(wèi)珩的那個腰牌，提起裙子，一步步拾級而上。

    “公主！”紫穗像過去拉住長安，可以靠近冰梯，冰梯便消失，她走到一旁，冰梯便再次出現(xiàn)。

    此冰梯只可長安一個人。

    紫穗嚇得哭了起來：“公主，不要！不要！”

    奈何無論她喊得如何地撕心裂肺，長安都恍若不聞般。

    她拼命要抓住那個冰梯，卻始終是徒勞無功。

    段翊心疼她碰了滿身的傷，將她抱在懷里，不讓她再去白費(fèi)力氣。

    紫穗努力掙扎，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落個不停。

    兩個人眼睜睜地看著長安消失在冰梯另一端的霧氣里。

    冰梯漸漸消失。

    此時，空中卻傳來長安的聲音。

    她的聲音雖清，卻如洪鐘般敲在紫穗和段翊的心頭。

    長安說道：

    “紫穗，段翊，今日是我拖累你們，往后我也無法償還。

    “幾個月前，我就該魂歸天地。

    是上天垂憐，把我?guī)胍粓鰤艟持?。夢里有人問我可愿意再多活三個月？他說他可以幫我。

    我答應(yīng)了。

    我立了血誓，用永無來生，再不轉(zhuǎn)生，換來了這三月的人世光陰。

    今日，是我還誓之日。

    我死后，你們回大周也罷，去別國也罷，是要隱姓埋名好好過日子，還是去找衛(wèi)珩領(lǐng)罪，我都不管；只是，若你們非要回去，我懇求你們不要告訴衛(wèi)珩我已離世，更不要告知楚夫人和楚小八。

    你們……

    你們?nèi)粲龅搅怂麄?，就說……

    就說我在別的地方，活得很快活?！?br/>
    霧氣散盡。

    冰山消失。

    他們的船，在廣闊無垠地海面上緩緩向前行駛。

    這是個出海的好天氣。

    此時，在大寧朝西南邊陲的一個小鎮(zhèn)里。

    一個女子，背著藥箱，走走停停。

    最后她進(jìn)入一家酒館，點了兩壺酒。

    她提著酒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放下藥箱，擰開兩壺酒的瓶蓋。

    一瓶盡數(shù)倒入地上。

    另一瓶則是她自己一小口一小口的撮著。

    她呢喃著：“你走得倒是輕松，可想過衛(wèi)珩呢？他現(xiàn)在，怕是比死了還要難受吧。郭長安，你終究也是心狠的，我晏絨衣服你。”

    暮色四合。

    又是一天過去。

    大寧朝的上安公主府內(nèi)。

    衛(wèi)珩衣著白衣，呆呆看著兩幅畫像，一直枯坐到天亮。

    宮里的太監(jiān)來請他去上朝。

    他站起來，轉(zhuǎn)身之時，眼角的淚水還是落在其中一幅畫上，淚水暈淡了畫上人穿的那身紅色嫁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