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06年，齊國龍興六年。

    這一日，墨凡如往常一樣在沙瀑練完劍后去了一趟林姨的桃園，在那里問明白了許多修煉上的疑難問題，等到向林村回返時，時間已接近深夜。

    這一次的墨凡并沒有迷路，一路披星戴月，在幽邃的村落中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一會兒，便回到了桃花塢中的宿舍。

    輕輕用意念開啟了房門，做著這個簡單而又重復(fù)了上千次的動作，墨凡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久遠(yuǎn)的回憶，笑了出來，漸漸長開的星眉劍目，說不出的好看。

    他慢慢推開竹門進(jìn)屋，本以為會和以前一樣看到自顧自睡在床上的云兒，卻沒想到少女今日不知什么原因，發(fā)呆般的，獨(dú)自一人盤坐在了窗戶旁的長椅上。

    眉眼初長開的女孩望向窗外，院中夜風(fēng)習(xí)習(xí)，順著未關(guān)嚴(yán)實(shí)的竹門吹入，驚得女孩捋了捋鬢絲，向透入了涼風(fēng)的門旁看去，深邃而又迷茫的眼神，像極了三年前的某一天夜晚。

    墨凡邁步進(jìn)屋，將身后竹門輕輕關(guān)閉。

    這個場景中的主人公如果再大上一些，何等像是一個新婚的小家庭中，新娘守在窗邊，在等待著丈夫的歸來。

    “怎么了，這么晚還不睡？”墨凡問道。

    云兒頭也不回，依然望著窗外的夜色，今夜有月，月明星稀，她淡淡道：“在想心事。”

    被這種平淡生硬的口吻驚了一下，墨凡微微揚(yáng)了揚(yáng)眉頭，嘗試著走到窗邊，向十里宿舍長廊外面看去，發(fā)現(xiàn)并無什么好景致，入眼處，不過假山嶙峋，屏障疊掩，初來時心中的驚異，見得久了也就化作了尋常。

    不過，借著月色撒上的一層銀輝，桃花塢還是顯得有些不同與往日，很沉致，很肅穆。

    “上次想心事是多久前來著？我剛來村子那會吧。怎么現(xiàn)在又開始想心事了，世間哪有那么多的事情可想?！蹦沧搅碎L椅另一邊，頭部側(cè)趴在桌上，看向身邊女孩，嬉笑道，“難道這一次想心事是我要離開了不成？”

    “誰管你，女孩家的心事也不要你管！”

    男孩眼中亮起了小星星，看向云兒崇拜道：“咱們云兒都是大姑娘了呢，可不可以把她的心事分享給別人呢？”

    聞言，女孩的眉頭不知為何深深皺了起來，似乎是對其中的某個字眼很是敏感，她扭頭直視墨凡，冷聲道：“你不要這般說話，我很討厭！”

    墨凡愣了愣，伸出小手撓了撓頭，細(xì)細(xì)看去，白嫩的小手上已有了幾道清淺的劍痕。

    他不再說話，借著月光靜靜看著云兒。

    女孩生得自然是極美的，幾年前還處在嬰孩階段便能看得出來，如今眉眼又長開了一些，更多出了一分恬靜的鄰家女孩的美感。

    墨凡覺得月光明亮得有些晃眼，盯得久了，連身旁的女子容貌都看不甚清晰起來，他想到了許多年前帶來的缺腿墨鏡，接著想到了一只多年未見的老驢，今日去桃園，也沒有見到三年前被栓到那里放養(yǎng)的驢先生，他覺得有些可惜。

    想著想著，男孩突然伸出手，寵溺地揉了揉身邊女孩的腦袋，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秋不見，如隔幾夕？”

    沉思中的心思被打斷，女孩心里很是生氣，她想用手粗暴地推開身邊的男孩，看過去，卻發(fā)現(xiàn)男孩的眼中也生出了很多莫名的情緒，她有些不忍地收回了手，像是往日常做的一樣，拍了拍男孩的手，最后輕輕落在了一處，靜默不語。

    良久，她開口道：“我今日見到村主了?！?br/>
    “哦？林姨和你說了什么？”

    女孩沒有回答，呆了一會兒，直到再次感受到了手心上的溫度，這才輕聲問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會一直在乙組？”

    墨凡搖了搖頭，道：“不知?！?br/>
    “我本來也不知?！迸⒀壑杏型纯嘀砍?，壓抑著情緒道，“村里有規(guī)矩，甲組的人要一直為村莊獻(xiàn)身，執(zhí)行任務(wù)，直到死去。”

    “真不是什么好事。”墨凡嘆了口氣。

    女孩抬眼，望著他，平靜道：“我倒愿意做些不恥勾當(dāng)?！?br/>
    “那你為何沒有被選入甲……？”

    “因?yàn)椋爰捉M的女孩要被破身?！北涞?jīng)]有一絲情緒的聲音在房間中響起，相離很近的女孩直視著男孩，瞳孔中卻沒有一點(diǎn)焦距。

    墨凡愣在原地，緊了緊握住女孩的手，沉默良久，手上的力度越發(fā)加大，突然一霎松了開來，卻發(fā)現(xiàn)女孩白皙的手掌早已被自己攥出了一道白印，他搖了搖頭，輕輕向那只好看的小手吹了口氣，一如當(dāng)年初見時那般女孩和他說的‘我會吹吹’。

    他想到‘原來我也會’，然后眨了下眼睛，問道：“為何會如此？”

    人們在眨眼的時候，星光是會閉眼的，墨凡覺得這句話說的很有道理。

    “因?yàn)槲覀儾皇且话愕拇遄?。我們……以殺人為生?！?br/>
    “是大陸上最骯臟的殺手！”

    墨凡想通了一個問題，他很早便奇怪村中為何修習(xí)魔法的人很少，現(xiàn)在知道了答案，魔法恢弘耀眼，施展時周圍天地元素涌動，顯得有許多光明正大的意味，既不適合偷襲，也不適合速戰(zhàn)速決，換言之，不適合刺殺者。

    所以村人很少修習(xí)。

    他仰頭看著昏黃的天花板，道：“是啊，我小的時候見過林姨拿著人頭走入一間平房，出來的時候手上就沒有了頭顱?！?br/>
    “那個平房很破，出來的人也很臟，但他們的眼神都很干凈，不像是一般人?！?br/>
    “村主的眼睛也很干凈，但心中的眼睛就未必了?！迸⑤p聲說道。

    心中的眼睛，不一定就是心眼，也可能是修心之眼。

    “做殺手為什么要破……身體。”墨凡猶豫著問出了心中最不解的問題。

    “我不知道，村主說是任務(wù)會有需要。”

    墨凡想到了玲瓏，覺得從沙瀑回來后見到對方就很不對勁。

    “你沒有入甲組，真好?！彼D(zhuǎn)過頭看著身邊女孩，認(rèn)真說道。

    “我之前也不知道為什么，還想著要為此事逃出林村，今日方才明白?！?br/>
    女孩直直看著墨凡，神色泫然欲泣，眼眸最深處卻平靜的像是一潭死水，輕聲道：“因?yàn)槲乙奕?，所以必須是……完璧。?br/>
    必須是完璧，所以，不能入甲組。但無論選擇哪一項(xiàng)，都要面對不喜歡的人。

    男孩站了起來，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被壓抑著的憤怒，低吼道：“我們逃出去吧。天下之大，便四處流浪，與妖獸為伍，我也是愿意的！”

    說著，他整了整衣衫，說道：“我知道不少好去處?！?br/>
    “沒用的，村主是通天四境，在齊國，不，不，”女孩淡淡擺了擺手，改口道，“在整個東域，都能通天……”

    “手眼通天之人，又怎么會找不到兩個孩子？”

    “不過，你今日筑基成功，恭喜你啦?！痹苾嚎戳搜勰玻α似饋?，卻比哭還難看。

    伸出拳頭狠狠捶了一下桌子，男孩冷著眉頭，堅(jiān)定道：“不試試怎么知曉？萬一咱們能跑出去呢！”

    云兒看著他眼中的堅(jiān)韌，突然愣了愣，笑著點(diǎn)頭。

    “好！”

    ……

    打定了主意后，二人簡單地收拾了下行李，將被子裹在一團(tuán)，造成還有人在里面睡覺的假象，輕輕打開房門，便向著桃花塢外行了出去。

    墨凡身無長物，只帶上了當(dāng)初來林村的小包，筑基之后，修真者都會在體內(nèi)開辟出一個獨(dú)立的武器空間，專門用來放置自己的武器，一方面方便攜帶取用，另一方面也能孕養(yǎng)兵器與主人之間的精神聯(lián)系。

    云兒收拾的也很快，雖然她在屋子里面的東西很多，但都不是些必備之物，她只用被單裹了一個小包，裝上兩套衣服、一些瑣屑之物與幾顆辟谷丹，便走了出來。

    “你拿那些棋子干嘛？”墨凡看到了女孩裝進(jìn)布兜里了幾顆他當(dāng)年剛進(jìn)宿舍時就看到的棋子，輕聲問道。

    住在一起這么多年他也沒有見女孩下過棋，況且又沒有棋盤，她還拿著那些棋子干嘛。

    “這是我小的時候一個蒙面女子給我的，我懷疑和我的身世有關(guān)，就一直帶在身邊?！?br/>
    “好吧?！蹦才牧伺哪X袋，終于也算弄明白了這些年來的一個不解之謎，隨后，他警戒地看了看四周，拉著女孩一起跑向了桃花塢外。

    夜色深沉，正好給他們兩個人作掩護(hù)，雖然天空中月光很亮，不似多年前二人初次談心那夜，但也比選擇白日出逃要好得多，白天里林村人多眼雜，保不齊就會被哪個不長眼的家伙看到，壞了他們的出逃大計(jì)。

    跟著熟悉夜路的墨凡在林村的巷落里輾轉(zhuǎn)騰挪，云兒不由得想起當(dāng)年二人初相遇時的快樂時光，想到那時單純而又互相戒備的二人，女孩不由自主地淺笑了出來，輕聲吟道：“數(shù)點(diǎn)雨聲風(fēng)約住，朦朧淡月云來去。那夜里的景色，真像后主的詞句。”

    她讀的書比墨凡多得多，書柜上至今還放著有幾本詩集，因?yàn)槌鎏訒r不方便帶走，便都留在了桃花塢之中，說不定未來有哪個入住他們宿舍的有緣人，也能看到并喜歡上這些書。

    云兒真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子。

    一路上避過守衛(wèi)，墨凡帶著女孩輕松地逃出了林村，站在村口的大柳樹下，墨凡翻開灰小南送給他的包裹，拿出殘缺墨鏡戴在了眼上，最后一次望向了林村。

    夜色下，偌大的村莊雄踞在田間，如欲擇人而噬的巨獸，吞噬著一個個無所覺而走近的勇者。

    男孩掃視了一眼林村，最后望向了村口的十一間屋子，這么多年來，他在前十間屋子中學(xué)會了不少身法武決，和一些靈印劍技，也讀了不少的雜書，卻始終沒有靠近過第十一間屋子，如今就要遠(yuǎn)去在即，未來也不知何日再來，墨凡最后地望了一眼神秘的草屋。

    借助著兔長老送給他的神奇墨鏡，墨凡看到了一些東西，覺得今日帶云兒出逃，真是正確的選擇。

    他沒有看到，身后的云兒與往常有些不一樣，潔白的左手手臂上，漸漸浮動起了一只猙獰的百足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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