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心中正七上八下著，卻聽王熙鳳坐在榻上怒聲道：“去傳胡總管，讓他帶著小子們立刻分頭去找！那賤蹄子跑出去還沒多少時候，又帶著個孩子，顯眼得很，快去把她給我綁回來！這回看我還饒得了她？”

    平兒強克制住心頭的慌亂，上前扶住王熙鳳，輕聲道：“姑娘頭上有傷，可不敢再動氣了，快躺下歇一歇”，一邊扶著她在枕上躺了，一邊輕描淡寫地低聲道：“要依奴婢說呢，姑娘大可不必這么興師動眾地去拿人。就象姑娘說的，她一個身無分文的婆娘，又抱著個孩子，在外頭舉目無親的，她還能活得了嗎？三兩天恐怕就餓死了！姑娘還不如靜心養(yǎng)傷，就讓那賤蹄子在外頭自生自滅去算了……況且，派了外院的小子們出去拿人，那起東西們又比不得里頭的丫頭們嘴上嚴緊，難保不亂說亂猜去，這里頭若是添油加醋地編排些什么混話，對姑娘倒不好了。若是再傳到老爺耳朵里，更是麻煩……”

    平兒邊說，邊幫鳳姐捶腿，一邊飛快地瞥了一眼鳳姐的臉色，復(fù)又低垂下眼皮，輕聲細語地說道：“當然了，這不過是奴婢的一點小心思，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最后還是得姑娘定奪……”

    王熙鳳聽了，臉上陰晴不定地只顧出神。半晌方黑著臉道：“你說的固然有些道理，可就讓她這么逍遙自在地跑了，我怎么咽得下這口氣？”

    平兒正要說話，忽聽外頭有小丫頭通報：“姑娘，太太來了！”

    梨蕊和平兒聽了，臉上同時變色，扎煞著手不知所措。還是梨蕊搶先一步，要用那幅桃紅綾子被將鳳姐的傷臂蓋上。

    王熙鳳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皺眉道：“蓋了胳膊有什么用？我這額頭上還有傷呢，難道把頭也蒙起來？罷了罷了，已經(jīng)這樣了，還瞞個什么？我自己的親娘，想來也不會太責怪我，就這么著吧。”

    梨蕊卻是嚇得臉色煞白，低聲道：“姑娘是不怕的，可是奴婢們可要被太太扒層皮呢……”

    王熙鳳唉了一聲，道：“不相干，有我呢，我替你們開脫。你們都出去吧，我跟太太單獨說會兒話。”

    嚴氏一進屋，就見鳳姐病怏怏地躺在炕上，面如蠟紙，雙目無神。連忙走上前忙不迭地問道：“早起梨蕊說你心里燥得慌，想靜靜地睡一會，我就沒過來?，F(xiàn)在覺得怎么樣？可好些了？晌飯吃了些什么？”一邊說，一邊摩挲著鳳姐的手，一矮身就在她榻邊坐了，繼續(xù)說道：“宮里的陳太醫(yī)一會就來，讓他給你……”話未說完，嚴氏突然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湊上去一把撩開王熙鳳額前的發(fā)簾，驚叫道：“老天爺，這是怎么弄的？在哪兒磕著了？”

    王熙鳳眼中滾下了淚，抽泣道：“娘！女兒給您丟人了！”邊哭，便將自己怎么一時迷了心竅半夜偷偷溜出家去拜神，怎么在路上驚了馬摔傷了，怎么回的府，一五一十都跟嚴氏說了。唯獨因為有心病，心中羞恨，對桂香只字未提。

    直把嚴氏心疼得肝腸寸斷，摟著鳳姐兒一聲肉一聲地哭個不停，哭一會又氣得罵兩句：“那賈珠小兔崽子何德何能，讓你這么失心瘋地連命也不要了？大姑娘家家的，三更半夜跑出去，臉面也不要了，提統(tǒng)也不顧了？幸虧沒事，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這不是活活要了你娘的命了么？”一邊罵一邊瞅著鳳姐病懨懨的樣子，復(fù)又心疼起來，淚眼婆娑地哭道：“丫頭哇，咱們就從此撂開手吧，他愛娶誰娶誰，從此跟咱們沒半點關(guān)系！娘替你撿個好女婿，過個一年半載的也就忘了這回事了……以后萬不可再這么作踐自己了……”

    王熙鳳先前只不過故意作出楚楚可憐的樣子，好讓嚴氏不至于怎樣罵她。及時后面聽到母親提到賈珠，言辭又是悲慟萬分，不由得將滿腔的難過重又勾了起來，那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撲簌簌滾落了下來，哽咽道：“在娘面前，女兒也顧不得羞恥了，就老著臉說一句——女兒從小心里就只有珠哥哥一個，除了他，這普天下的男子再多，也沒有一個能入得了女兒的眼！如果不能嫁給他，女兒這后半生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娘要女兒嫁給別的粗蠢男人，女兒寧可剪了頭發(fā)做姑子去！”

    一句話直把嚴氏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用手捂了鳳姐的嘴，顫聲道：“你這傻孩子，越發(fā)瘋了！這樣的話怎么敢胡亂說的？”當下急得臉白眼直，口中只喃喃道：“這可坑死我了，你們這兩個小冤家投到我胎里，敢情都是跟我討債來了么？就沒一個省心的……”

    王熙鳳一頭撞到嚴氏懷里，哭道：“娘就看著女兒可憐的份上，去求一求姑媽，給珠哥哥退了婚去吧！如果姑媽肯讓我去做媳婦，我這輩子必將姑媽當親娘一樣侍奉的……”

    嚴氏聽了她這樣駭人聽聞的話，只覺得心亂如麻，聽任鳳姐將自己一頓揉搓，只是呆著臉搖頭道：“又胡說！又胡說！女家說出這樣的話來，幾輩子的臉面還要不要了？你以后還怎么做人？就算你娘肯舍得這張老臉不要，你姑媽怎么可能無原無故地退了婚去呢？反而更把你看扁了。你快安靜些別胡鬧了，好好養(yǎng)傷吧。再胡鬧我也就惱了……”

    王熙鳳瞧見母親板了臉，心知大勢已去，當下便收了淚，只呆呆地躺著，一言不發(fā)。

    嚴氏嘆了口氣，硬著心腸站起來，沉聲道：“你別胡思亂想了，賈李兩家已經(jīng)議定了日子，這個月二十六便迎娶新人進門了。你也收收心吧?！?br/>
    王熙鳳只覺得頭頂上打了一個焦雷，心頭亂跳，木著臉迸了半晌，方顫聲道：“怎么，這就要過門了么？這么快，這么快……”

    嚴氏生怕又招出她的邪心妄念來，也不接話，只把幾個大丫頭叫進屋來，聲色俱厲地說道：“你們這幾個都是死人?。烤陀傻媚銈児媚镞@么胡鬧？怎么就沒一個人去稟報我去？梨蕊竟敢還幫著扯謊騙我，好大的膽子！”

    幾個丫頭嚇得跪了一地，俯身低頭，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嚴氏喘了口氣，又道：“我且記著你們，現(xiàn)在事多顧不上，等我閑了再一個一個揭了你們的皮！如今你們先給我十二萬分的小心伺候著你們姑娘，再出一半點差錯，或是再出了什么丟臉面的事，你們幾個自己尋思著辦吧?！?br/>
    說畢，也不朝鳳姐看，扶著丫頭一徑去了。

    王熙鳳瞧著她母親似乎動了真氣，也不敢再一味地使性子。只一想到賈珠不過十天半月便要成親，一顆心便如同浸在熱油里上下煎熬。當下也顧不上什么桂香不桂香的了，只躺在那里默默地發(fā)怔。

    越想越不甘心就這樣眼睜睜地將心中檀郎拱手送人，暗自思忖道：珠哥哥對我未必無情，只不過礙著面子，又不明了我的心事，年紀到了不得不依著姑媽的意思去娶別人。倘若我把我的心思明明白白地跟他表明了，未嘗沒有轉(zhuǎn)機，總強如就這么稀哩糊涂的就算了！

    當下心意已決，只愁嚴氏剛下過死令，自己斷乎不能再那么輕易地溜出府去?？珊拮约浩植淮笞R字，想寫封書信想辦法送到賈珠那里都不行……

    心念甫動，立刻就想到了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