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情景.好似在久遠的過去.就曾上演過.
“你這孩子.又亂跑.整日沒個姑娘樣子……”
“莫要聽你爹爹的.舞刀弄槍的.仔細傷了自己.留下疤.娘才不管你……”
“……”
“……”
那些穿過時空的碎碎話語.只字片段忽然如強大的潮汐一般.一浪一浪.將她席卷.擊碎.
她怔住.說不出話來.感覺心中有什么東西.正在一片片破碎.
“好疼.”
她忽然叫喊出來.用力地握緊玉笙煙的手.指甲都深深地嵌入皮肉中.似乎在隱忍著什么強烈的力量.
“啊.啊……”
甩脫玉笙煙的手.步蓮華忽然騰身而起.然而閃身還不到一丈.她便軟軟地倒下.雙手無力地按在腦后.
“好疼……疼啊……”
她倒在地上.縮成一團.雙|腿蜷曲.那姿勢好似母體中的嬰孩兒.
痛得淚水漣漣.失神的少女不住地哀號著.
玉笙煙驚得坐起.喚過嚇傻在一旁的侍女.“還愣著.快把她拉起來.”
說完.也急急奔過去.
步蓮華像是失了心魂般.不停瑟抖著.一張小|臉兒成了死灰色.嘴唇兒透著白.額上爆出大顆大顆的汗.十根蔥白手指.死命地扣著后腦.似乎要將自己的腦袋分開.
zǐ兒和玉笙煙.兩個人合力.這才吃力地拽起她.將她拖到床|上.
“取針來.”
玉笙煙面上也隱隱有驚懼閃過.只是片刻.她急急吩咐.然后隨之脫鞋盤坐在步蓮華身畔.
出手急如閃電.飛快地點住她的睡穴.不出須臾.原本扭動掙扎的少女.沉沉陷入夢鄉(xiāng).
“竟是這樣急么.孩子.你想起了什么……”
這邊.zǐ兒看出事態(tài)緊急.手腳麻利地取來銀針.并且在燭火上淬過.這才一并交到玉笙煙手中.
“zǐ兒.去外面守著.任何人不許進來.包括老爺.”
zǐ兒應了一聲.轉身出去.關緊了門.
說完.她飛快地除去步蓮華身上的衣物.雙手施診.將那二十四根針.一針不差.分別刺入周身各大|穴|道.
即使陷入昏睡.然.步蓮華還是在針刺入肌膚的瞬間.抖了一抖.針落后.她終于安靜了.
璇璣、華蓋、檀中……穴|道一一被刺入細針.
不過片刻.玉笙煙的臉上就已冒汗.施診耗費體力.此外.她更是憂心忡忡.
床榻上的少女.雙眼緊閉.
悶|哼一聲.猶如一片不知所蹤的羽毛.隨風飄蕩.
我死了.還是活著呢.
不知往何處皈依.這是前生.還是轉世.
飄飄搖搖中.前方依稀有了一絲光亮.我奮力奔向那光明.
“芙兒……又淘氣了.爬到樹上去做什么.”
“芙兒快來.師兄帶你去看那皮影兒戲……你可真笨.啥叫皮影都不知道……喏……那邊那邊……你太矮了.算了.叫大師兄舉著你……”
“芙兒.看著娘|親.拿片葉子給你吹個曲子好不好……”
“芙兒……”
好多聲音涌過來.
誰叫芙兒.芙兒是誰.
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為什么都在沖著我笑;可是我不是芙兒.你們喊錯人了.
“芙兒……芙兒……我是娘|親啊……還有爹爹……”
“芙兒……”
都說了我不是.
那聲聲呼喚叫我好生難受啊.心中不知怎么變得酸酸澀澀的.眼看著那眼眶便撐不住涌動的熱液.
我突地有了力量.想要掙脫.
果然.風景陡然一變.月夜下.蟲鳴花香.好不愜意.
我正慶幸逃出那聲聲魔音.眼前卻是立顯火紅一片.
那樣的紅.我卻從未見過呵.忍不住伸手去抓.忘了自己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腳下一滑.險些跌下山崖.
“呵.你是誰.”
“我是……”
我頓住.翻翻還有些濕|潤的眼睛.既然那些人叫我芙兒.那.我就叫芙兒吧.
“芙兒.”
那男人歪著頭思索了片刻.自言自語起來.“這就是她的女兒么.”
我不知這人在說什么.只覺得他行|事說話有些顛倒狂亂.心下暗自嘀咕.可真是白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卻不想.身子一空.已經(jīng)被他抓在手里.
“跟我走吧.你愿意么.”
我……
我不愿意……我不……
手腳亂揮著.可是絲毫不能撼動這男人一分一毫.我慌了.
“放開我……不要……救我呀……娘|親……娘|親救我呀……”
“我是芙兒呀……娘|親……爹爹……師兄呀……”
步蓮華猛地坐直了身子.手腳并用地亂舞著.眼睛雖未睜開.口中卻大叫起來.
“娘|親.娘|親救我……娘|親救救芙兒……”
哽咽的沙啞聲音.從她口中流淌出來.好不叫人動情.
心似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隱隱作痛.鼻中也酸楚起來.呼吸艱難.
一陣比先前更加難以忍受的劇痛傳來.她的雙手似乎被牢牢拽住.無法去觸碰那疼痛的源頭.
“啊.”
一聲吼.似乎有什么東西.離開了身體……
那細細的痛.一經(jīng)離開.便好像有無數(shù)黑云般的記憶碎片.翻涌著.狂吼著.將她籠罩起來.
不要.我不要和你走.
我是宋家的少莊主.我是宋家大小姐.我是……宋雅芙……
玉笙煙手中.是兩枚沾著黑色污血的金針.針身已經(jīng)彎曲變形.說明了它們曾被怎樣.狠狠嵌入她的腦后大|穴.用來封存記憶.
顫抖著雙手.她將那針置入手邊的托盤.騰出雙手.環(huán)抱住瀕臨崩潰的少女.
“芙兒……我的女兒……”
她奇異般的.再次在她的懷中.沉沉睡去.
zǐ兒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沖著坐在床邊的玉笙煙比了手勢.問她要不要用晚膳.
已經(jīng)保持一個姿勢不動的女人.輕輕搖了搖頭.輕聲問道:“外面是下雪了么.”
乖巧的侍女點點頭.幾步走到窗前.斜斜開了半扇.
黑夜中密密麻麻飄灑著素凈潔白的雪花兒.屋里的燭光映照在薄薄的霜雪之上.染了一層金黃色.
又是雪天.她的芙兒.就是在一個雪天出生的呢.
床|上的人兒咿唔了一聲.玉笙煙趕緊收回視線.望向那蒼白的臉兒.
zǐ兒聰慧.收拾了下床邊凌|亂的藥箱.又換了根新燭.用火剪挑了幾下芯子.叫那燭火更亮一些.便再次掩上門離去.
“娘……娘……”
步蓮華叫了幾聲.不自覺地想要抬手去摸|摸傳來鈍痛的后腦.冷不防被人握住手.一驚.睜開眼.醒過來了.
夢中的一張臉.和眼前的一張臉.漸漸重合.
她不確定.反手握住那人的手.猶豫道:“娘……”
幾乎是同時.一串滾燙的淚珠兒.落在她腮邊.
這淚像是一柄柄小刀.劃得她臉頰絲絲縷縷地疼.她不忍.啞著嗓子又喚了一聲:“娘.”
下一刻.她便被溫柔地環(huán)保住.只聽得柔柔的啜泣傳來.
“芙兒……芙兒……我是娘|親啊……”
玉笙煙哭著抱緊懷中的小人兒.那么小.讓她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步蓮華有些遲疑.終于還是抬起手.摟住她.有些貪戀地嗅著她身上傳來的香.使勁抽抽鼻子.
和記憶中的.果然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娘.娘.”
她又哭又笑.控制不住的眼淚.因為笑著而落進嘴里.
她一遍遍喊著.喊也喊不夠的樣子.一聲聲.叫得玉笙煙心尖兒都軟了.
步蓮華一直喜雪.她終于想起來.當日為何在羋閑鶴的府中.執(zhí)拗地要去采那梅花上的凈雪.只因那是她兒時冬日里.最常做的事情.
“下雪了么.”
她聽見外面的聲響.收住淚.紅著鼻尖問玉笙煙.說完.就要起身去看雪景.
玉笙煙擰不過她.只好取來最厚實的白色狐裘.里里外外將她包裹嚴實.這才允她下地.
雪勢漸大.一片片.一團團.柳絮般飄散.
山莊之內(nèi).早已是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
她眼前景致.和記憶中不斷重疊.眼窩兒一熱.手上一暖.原來是玉笙煙怕她著涼.又喚zǐ兒取來暖手爐給她煨手.
嘆了一口氣.步蓮華轉身.“娘.你干什么要我跟著羋閑鶴.他……”
玉笙煙不立即答話.只是伸手探探她的額頭.生怕取出金針后她有異狀.
“你想說.羋閑鶴不是良人.哎.可是.娘只看了一眼他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們之間有糾纏.不是么……”
步蓮華驚異.她不曾知道.自己的娘.對于男女情愛.竟有這樣一雙可謂毒辣的慧眼.
“只可惜.我們母女相認得太晚.芙兒她已經(jīng)嫁了過去……”
她皺了下眉.一時還改不過口.
“就是你爹爹義兄的女兒.我們在你失蹤后.生怕朝廷怪罪下來.所以封鎖了消息.剛巧三個月后.你爹好友故去.剩下一個獨女無人照料.我們便將她接來照料.也正好頂替你.好瞞住外面……”
原來是李代桃僵.
步蓮華點頭.握住玉笙煙的手.“她嫁了便是嫁了.您做什么要我去做小.我……”
玉笙煙搖頭.直直望著她.一語戳破.
“難不成.你還想跟著郁驥..”
乍一聽見這名字.她顫了顫.差點站不穩(wěn).眼前也似乎暗了一下.像是突如其來的黑夜.
“芙兒.”
看出她的面色有變.玉笙煙嚇得忙喚著她.
閉閉眼.步蓮華猛呼了幾口氣.這才開口道:“我……不知道……”
一直感恩的對象.轉眼間成了害她與爹娘失散的罪魁禍首..她怎不恨.
崇拜愛慕的男人.轉眼間成了用盡毒辣手段困住她的惡人..她怎不怨.
怨恨之間.割不裂.碾不碎的.是.愛.
是了.她甘愿愛他.甚至用一種卑微的姿態(tài).用一種下|賤的心態(tài).
即使.他是她母親的初戀情人.
看出她的紛雜.玉笙煙的秀眉緊緊蹙起.她好像.看不懂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了.
“芙兒.聽娘|親的話.跟著小王爺.遠遠離開.跟他回楚國都城.他會護著你.再不要和那個男人見面.聽娘的.他是可怕的毒藥.是毒藥啊……”
像是重新回憶起可怕的夢魘.女人顫抖起來.聲調都變了.
步蓮華微紅了眼眶.默念著.毒藥.毒藥.
似乎看出她的游移閃躲.玉笙煙緊了緊她的手.堅定道:“待你身子稍好些.娘就籌備你和小王爺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