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自然注意到了陸尓豪的異常,畢竟那么直白得沒有掩飾的目光,讓人想忽略都難。
只是這小子,怎么盯著她看著看著就眼睛鼻子都紅了呢?
注意到陸尓豪臉上的表情,王雪琴的心口忽然覺得有點疼,因為這樣的表情,她曾經(jīng)在另一個人身上也見到過。
那種明明受了委屈,難過得不行,卻因為怕她擔(dān)心,怕她失望而強迫自己死撐著的表情,實在是和她遠(yuǎn)在百年后的那個孩子太像了。
陸尓豪為什么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見眾人已經(jīng)或多或少發(fā)覺到陸尓豪的異常,王雪琴強壓下心底的疑惑和莫名的心疼,眉眼一彎,笑著在陸尓豪的臉上掐了一把,“干什么這樣看著我?難道是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心疼你媽我了?竟然敢大半年不回家,你想讓我急死是不是?”
被王雪琴這么一打岔,陸尓豪才終于收斂了自己的失態(tài)。
不過,伸手揉了揉被掐得通紅的臉,曾經(jīng)一直以冷漠著稱的總裁陸尓豪難得沒有玩沉默是金,而是看著王雪琴臉上越發(fā)讓他覺得熟悉的表情,重重點了點頭,“是我不對,讓您擔(dān)心了?!?br/>
雖然只有短短幾個字,卻鄭重虔誠得讓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認(rèn)真。
見王雪琴臉上一閃而逝的驚訝,陸尓豪心下有些凄涼,因為這發(fā)自肺腑的話,與其說是在對著王雪琴說,還不如說是在對他那已經(jīng)亡故的母親說的。
王雪琴還有機會聽到陸尓豪這番承認(rèn)錯誤的話,他的母親卻永遠(yuǎn)也不會再給他這樣的機會了。
多愁善感的如萍抽出手帕,壓了壓眼角,忽然覺得媽媽還能這么和他們坐在一起真好。
坐在不遠(yuǎn)處的夢萍也抽了抽鼻子,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媽媽和尓豪這樣,她竟然有點想哭。
陸老爺子在一旁看著他們母子倆的互動,心底也有些震動。
他前半生戎馬倥傯,從清末起就跟著將軍南征北戰(zhàn),直到后來清滅,四地揭竿而起,他帶著手下一桿子把腦袋系在腰帶上的弟兄,硬生生開辟出了一條血路,成為威震八方的大軍閥黑豹子。
他平生兒女無數(shù),曾經(jīng)最疼愛的孩子就是文佩的女兒心萍,因為心萍長得最像他少年時愛戀的為了他而殉情的萍萍。
而在其他兒女中,最上心的,大概就是雪琴的這幾個兒女了。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只要給予孩子足夠的物質(zhì)條件,讓他們能夠吃飽穿暖,這就是盡到了他作為一個父親的責(zé)任。
他曾經(jīng)一度覺得家里的這幾個孩子,從小就都嬌生慣養(yǎng)得厲害。
如萍和夢萍是女孩子,所以沒什么所謂,爾杰也還小,又是老來子,他也不忍心苛責(zé)。
只有尓豪,身為他現(xiàn)在身邊唯一的成年兒子,雖然風(fēng)度氣質(zhì)都不錯,也頗有些他年少時的風(fēng)流不羈,卻完全沒有繼承他骨子中的那種不屈和強硬。
他曾經(jīng)不是不失望的,也不是沒有試圖調(diào)|教過尓豪,只是結(jié)果讓他不得不承認(rèn),即使他曾經(jīng)是威震八方的黑豹子,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盡如他意,而且也因此,讓尓豪對他除了敬意外,更多了幾分忌憚和懼怕。
他倒是也已經(jīng)習(xí)慣了家里的孩子對他如此的態(tài)度。
只是半年前尓豪的那次反抗,和接下來這半年中的僵持,倒是讓他重新認(rèn)識了這個兒子。
他又不是傻子,雖然半年前因為尓豪沖撞他而給了尓豪一頓鞭子,但在尓豪出走后,從雪琴的哭訴中,他還是明白了找他告狀那家人家也不是什么善茬,后來更是暗地里查明了那家女兒懷上孩子的原委。
陸老爺子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對待這種人家,總得讓他們知道什么人不能招惹才對。
更何況,都是因為他們,他和尓豪才會鬧得這么僵。
所以那家人,自然成了陸老爺子因為兒子不馴出走后的出氣筒。
那家的結(jié)局如何暫且不表,單說現(xiàn)在。
陸老爺子一直以為,父子之間沒有隔夜的仇,因為不論如何,他都是尓豪的爹,血濃于水,他給了尓豪生命,所以尓豪這輩子都欠他。
所以對于尓豪來脾氣半年不回家,陸老爺子并不怎么擔(dān)憂。
在他看來,像尓豪這么大的男孩子,早就該出去自己闖蕩闖蕩,不然難不成還像從前一樣,一直被雪琴護著,永遠(yuǎn)做一個長不大的奶娃娃不成?
事實也確實如他所想,他讓如萍去找尓豪,尓豪這不果然就回來了么?
只是,在見到尓豪的那一刻,陸老爺子一直運籌帷幄的心里,忽然就出現(xiàn)了一絲不安的裂縫。
憑著他多年識人的眼光,怎么會看不出尓豪身上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剛剛?cè)绱耸B(tài),甚至憤怒,不單單是因為尓豪那消瘦了不少的身形,更是因為他身上那種即使盡量掩飾,也揮之不去的對世界的絕望和冷漠。
沒有人知道陸老爺子掩藏在憤怒之下的痛心和震驚。
他甚至懷疑,自己半年前的那頓鞭子,難道真的把尓豪折磨至此?
竟讓他覺得……他幾乎親手毀了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兒子!
也是在見到尓豪的那一刻,他才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尓豪這次回來,根本就不是為了和他講和。
這個已經(jīng)成年了的兒子,并不是在跟他妥協(xié)。
他回來,只是為了雪琴。
目光沉沉落在尓豪身上,陸老爺子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到那孩子通紅的眼角,和面對雪琴時毫不做偽的擔(dān)憂。
雖然心底不太喜歡雪琴平日里的某些做派,但陸老爺子在此時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幾個孩子,都被雪琴教育得很好。
起碼,都十分孝順。
只是……看著幾個孩子和樂融融地圍著雪琴說笑,陸老爺子的心底不禁有些自嘲。
難道真的是越老就越耐不住寂寞么,看著孩子們圍著雪琴這個媽歡聲笑語,倒是襯得他這個做父親的越發(fā)形單影只起來。
難道,他這個已經(jīng)入土了半截身子的人,真的要和尓豪這孩子置氣不成?
他不得不第一次承認(rèn),原來他對尓豪這孩子,竟是一直看走了眼。
這個大兒子身上,明明深藏著和他這個黑豹子一樣的高傲和自尊,只是曾經(jīng)因為敬重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才一直沒讓自己發(fā)覺到這點。
這么想著,陸老爺子努力調(diào)整了下自己的面部表情,盡量散發(fā)出自己求和的態(tài)度,對正唇角帶笑聽爾杰說話的尓豪沉聲道:“尓豪,回家來吧!”
話一出口,客廳另一端原本緩和了不少的氣氛,頓時再一次僵硬起來。
王雪琴幾乎要忍不住扶額了,因為在拖后腿的豬隊友排行榜上,陸老爺子絕對是戰(zhàn)斗機中的vip!
就算你心里真的想讓陸尓豪回家來住,也別用這種命令一樣的冷硬語氣來說啊親!
連她這個半路出家的媽都看出陸尓豪這半年來的變化之大,她不相信陸老爺子一點沒看出來。
起碼從她剛剛的接觸來看,現(xiàn)在的陸尓豪并不是什么逆來順受的主。
你當(dāng)初一頓鞭子把人家抽得死去活來的,現(xiàn)在說讓人家回來,人家難道就該千恩萬謝地回來?
心底搖了搖頭,果然下一秒,王雪琴就看到陸尓豪緊緊抿起了嘴唇。
這種表情她最熟悉不過,絕對是心里不耐煩時隱忍的表現(xiàn)。
不過,眉頭忍不住微微皺了起來,王雪琴垂下眼睛,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呷了一口。
今天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在見到陸尓豪之后,總會想到她那遠(yuǎn)在現(xiàn)代的兒子?
氣氛有些僵持,陸老爺子明顯在等著尓豪的回應(yīng)。
在他看來,既然他都已經(jīng)這么低聲下氣地勸尓豪回家來,那么不管尓豪心底有多大的怨氣,都應(yīng)該立刻借著這個臺階,趕緊應(yīng)下來。
見尓豪不說話,如萍和夢萍一時間都噤若寒蟬。
她們也是第一次見到尓豪這樣子,那張因為消瘦而更加棱角分明的臉上,少有的沒有絲毫柔和的弧度,連之前微微回暖的眼中也沒有絲毫情緒。那雙遺傳自王雪琴的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時正散發(fā)著冷淡的弧度,絲毫不因爸爸的話所動。
如萍心里焦急,看著爸爸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終于忍不住推了推尓豪,“尓豪……”
“叮鈴鈴——”玄關(guān)旁連著外面大門的門鈴忽然響了起來。
客廳里凝滯的氣氛頓時一松,眾人暗自都在心底松了口氣。
王雪琴趕忙打發(fā)阿蘭去大門看看,也不知道這么個大下雨天的,有誰能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這么大喇喇地上門來。
片刻后,“老爺,夫人,依萍小姐過來啦!”
“依萍小姐,你這怎么全身都濕了呢?不是有打傘嗎?”
邊打開門把人讓進來,阿蘭邊忍不住擔(dān)心地說道。
這么大的動靜,自然早就引起了客廳內(nèi)眾人的注意。
一家人頓時把目光落在剛剛進門的那個渾身濕透的狼狽身影上。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