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阿爾杰倒在我面前時，我才開始對這件事有所懷疑。殘留在阿爾杰臉上的悲傷并不是謊言，我在他身旁的地面上找到了幾枚花瓣，上面有著愛麗絲的香氣。有的花瓣已經枯萎了，而另外一些還很鮮嫩?！?br/>
    “而后我在許多我常停留的地方找到了它的蹤跡，最后，我在屬于母親的遺物上聞到了它的異香……”

    “我站在了主教面前，而他毫無掩飾地向我袒露了他所做的事。盛怒之下，我用魔法榨干了他的血。當他的血濺在我的手上時，我明白了我沒有被他變成傀儡的原因。”

    “貝拉密，你……謠言是真的……”

    聽到這里，魚諾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驚訝地看著貝拉密，小心翼翼地說道。

    “否則以他的身份和手腕，我早該被他變成一具塞滿花瓣的人皮玩偶。但我確實從未在他身上見到‘奸夫’的影子。他一直是安靜的主教，關于我母親的故事一直恬淡而高貴。他似乎因為自己的身份而從未抱有希望，但他可能誤會了什么，以為他該將最光輝權勢的留給他的血脈，從而除掉了所有競爭者和威脅……”

    出乎魚諾意料的是，方才還對這件事怒火萬丈的貝拉密竟然回答了他看上去極為不謹慎的問題。但吐露真相后，貝拉密并未從魚諾身上收回目光。他靜靜地望著魚諾，目光中竟然混雜了一絲近于凡夫俗子的猶疑。

    魚諾忽然意識到他在等一個答案，一個讓能讓他定義自己一生的答案。于是魚諾直視著貝拉密的雙眼，用盡自己所有的真誠回答道：“映在我眼中的事實如您所見，我以魔神的名義發(fā)誓這是真的?！?br/>
    話音剛落，魚諾便聽到水滴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中，這聲音清晰到仿佛就在耳邊。與此同時，由黑暗深處傳來一種詭異的響聲。既像心靈碎裂的悲哀，又像靈魂飛舞的鳴唱。

    但魚諾不能確定這是否是因為貝拉密心中泛起波瀾。因為在這種奇異的響聲中，貝拉密仍然是那塊絕世珍寶，身上散發(fā)著仿佛不滅的光輝——盡管它們此時看起來更像枷鎖。

    “不過，我并沒有在阿爾杰身上首先發(fā)覺真相。阿爾杰確實是先于我察覺真相的人，但第一個提醒我的人是艾倫，我在他活過來的尸身下發(fā)現了花瓣，和您在阿爾杰身旁發(fā)現的一樣，那些花瓣有的已經枯萎了，有的尚且鮮嫩，而在此之前和之后，我也在許多地方見到了它們。”

    “并且艾倫的靈魂在消逝前，也用他自己的方式提示了我……”

    “他恨我嗎？如果我當時肯再照看他一下的話，就能夠見他最后一面了。但我當年對阿爾杰緊追不舍，竟忘記了他的存在?！?br/>
    “在最后，他用僅剩的力量沖破了主教和魔法對他的束縛，將決定性的證據交給了他眼里的‘好友貝拉密’。而且在此之前他便說過‘即使是你那般的天賦和聰明，也無法在沒有親身體會前明白他們的可怕……’，我不知道他在活過來后，在發(fā)覺真相卻無法言明的瞬間是怎樣的驚恐，但這句話應當不是主教希望他透露的……我想這是他的決定。”

    “但在所有真相中，我沒有見到愛麗絲……”

    猶豫了很久后，魚諾最終選擇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愛麗絲……那是連我也不能輕易觸碰的禁忌。”貝拉密的雙眸驟然變冷，仿佛凝了一層霜。但他仍然回答了魚諾的問題，“米歇爾在我面前消失后，我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愛麗絲沒有違背我的命令，她沒有走出過家門一步。但在緊閉的密實門板后，我見到的是她吊在空中的、已經殘缺不全的靈魂。我沒能找到她融化的雙腳，在散發(fā)著香味的橡木地板上，散落了一地美麗的花瓣……”

    “她是我最愛的人，我的魔法甚至因為無法和她在一起而失控。但我也因為她而喪失理智，最終在怒火中錯殺了最后一人——我的父親。”

    說這話的時候，貝拉密的目光沒有一刻從魚諾臉上挪開。他的目光猶如兩把利劍，仿佛復仇天使手里的劍那般閃著熊熊怒火，又像一頭貪食的野獸在緊緊盯著自己的獵物。

    有一剎那，魚諾在他的目光中動搖。他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顫抖，自己的心也在一種莫名的愧疚中變得迷茫。

    但“魚諾”理應理直氣壯地站在這里。魚諾捏了捏袖子里那塊屬于異世界的金屬兼塑料制品，第一次明白謙遜大約是這么回事：有一刻你必須對所有人頂禮膜拜——善良的或者邪惡的，高尚的或者猥瑣的，你必須看到他們所有的閃光點以及高于你的任何東西并加以稱贊和感激，因為就是那些東西讓你有理由堂堂正正地踏著遠比你古老的大地，為超越自己而戰(zhàn)。而且在事后，還可以被世人或者自己傳為各種光輝的理由——盡管我們心里知道，某一部分永遠會被忽略。

    所以我不會后退的。魚諾同樣注視著貝拉密，暗自在心中想道。感謝所有的好人和混蛋，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現在一定已經逃到圣殿外了。

    貝拉密，我知道這某種程度上對你不公平。但當我扔下童話書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人類的正義是如此狹隘，以至于被定義為“人類行為”的東西都帶著無可避免的私心。而作為懲罰，人類對這種事都有著永不磨滅的記憶。決心和憐憫在魚諾心中攪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他的魔法在這漩渦中不可思議地變得更加強大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在魚諾的魔法中變成了低吼，回蕩在看似空曠的黃金神殿中，而后這種聲音變得越來越大，仿佛某種生長得飛快的未知生物。

    空氣再度開始波動起來，某種無法觸摸卻有實質的東西開始浮現出來了，像透明的浮冰從黑色的海底升起。當低吼最終變成了刺耳的尖叫時，那些透明的東西裂開了，在爆炸的氣浪中像無數刀刃在空中飛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