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斗天倏然嘆了口氣。
——他為何會嘆氣,他自己卻也不明白。
下一刻,他已轉過了頭,沒再看死去的洪自在一眼。
洪醉武一把抱起洪自在早已冰冷的身子,眨眼間就已神鬼般消失在了石臺之上。
天色已沉,無星無月,世間唯余一片黒黯與冰冷。
武場中早已亮起了如同繁星般的點點火光,只因不知何時,那數百名風云門的人手中已各自提起了盞大紅燈籠。
火光漸漸映照在上官斗天的雙腳,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臉。
若是誰想見一見生活在人間的惡鬼,只要看一眼上官斗天的臉,就只一眼定能如愿以償。
但若是真正地見了之后,那人也委實是只有去見陰間的惡鬼。
默然一陣。
上官斗天的面具早已重新被戴上。
他掃了一眼臺下眾人,淡淡道:“可還有人?”
沒有一人回答。
幾乎所有人都已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身子早已止不住地打著陣陣冷顫,一顆熱心好似已要跳出咽喉。
上官斗天又嘆了嘆,似乎是在為沒有人能上臺而感嘆。
這是否又意味著他正感嘆于不能再光明正大地殺人?
上官斗天霍然道:“既然如此,江湖盟主之位……?!?br/>
“位”字剛一出口,他已故意頓住了聲音。
但場中仍是一片寂靜。
靜得詭異,靜得可怖,靜得每個人都早已是魂飛魄散。
見仍沒有人出聲,上官斗天倏然淡淡道:“盟主加身,莫敢不從?!?br/>
提著燈籠的數百名黑衣男子,還有最開始出現的那二十位風云門的人驟然一齊高聲大喝道:“恭喜門主,號令天下!”
這一股聲響好似已突破了空間與時間的限制——響天徹地,震古爍今。
一時之間,江湖群豪以及五大門派的人無不瑟瑟發(fā)抖,冷汗直冒。
更有甚者早已是癱軟在地,口吐白沫,渾身痙攣。
就連那僅有的幾位能與玄慈相當的大人物,也全部垂頭不語,面色蒼白,一顆心怦怦亂跳。
時間匆匆,無情無形。
距離風云門江湖大會已足足過去了三日,但在江湖上所造成的轟動、反響卻一日更比一日劇烈。
幾乎所有的江湖中人都忍不住跳了出來,嘴中談論的都離不開“弄風云”、“風云門主”、“風云門”、“神秘人”、“臉”、“江湖盟主”、“邪魔”等字眼。
有極多人稱贊道:“盟主實乃江湖救星,在最關鍵的低谷時期主動挺身而出?!?br/>
自然也有人不停附和道:“盟主不愧‘盟主’之名,望盟主能帶領大家一齊早日將邪魔誅殺。”
但仍有少些不知名的人譏諷道:“即便做成了江湖盟主,想必最終卻也會與那縮頭烏龜——弄風云一樣……”
“就是就是,二人可同是風云門的人,只怕也是同一個性子……”
……
一間酒館,一處房間。
正在打坐的乞兒倏然睜開了雙眼。
一時之間,他的眼中竟好似有萬道霞光驟然迸放。
姝兒嘴角高翹,面帶激動,緊忙道:“如何?”
乞兒微微一笑,道:“幸不辱命。”
姝兒雙眼明亮若星辰,一字一字道:“那么我們明日就動手?!?br/>
乞兒狠狠點頭,凝注著她,嘎聲道:“好。”他倏然接著道:“不過我要先去一個地方?!?br/>
姝兒一愣,美眸一動,道:“我陪你去?!?br/>
乞兒微微點頭,微笑道:“聽姝妹的。”
于是,乞兒帶著姝兒來到了一處他已好幾個月未再踏足的地方。
竹屋前,小道旁。
芬芳動人的花團早已黯然失色,凋零無幾,唯剩幾片仍拼命掛在干枯花枝上,卻也是隨風飄動,搖搖欲墜。
地上落葉紛亂,顏色枯黃暗沉,堆積得又高又深,不斷傳出一股股令人直欲作嘔的熏天惡臭。
姝兒早已忍不住秀眉緊蹙,死死捂住粉嘴。
——一副美麗動人的畫卷早已變成了一處臟亂凄冷的死地。
突然之間,“死地”中現出個人影。
如同當初,畫詩意推門而出都只是為了同一個人。
那個人自然是乞兒。
乞兒瞬也不瞬地瞧著畫詩意。
姝兒驟然偏過頭看了一眼乞兒。
——只一眼。
下一刻,她神色一動,霍然一步一步無聲地退到了乞兒的身后,緊接著已轉身快步離去。
乞兒與畫詩意二人仍一眨不眨地互相凝注著彼此。
默然良久。
畫詩意突然嘎聲道:“她是誰?”
她的聲音早已不服往日的清脆悅耳,竟如同烏鴉嘶鳴一般沙啞尖銳。
聽見她的話語,乞兒不禁一怔。
下一刻,他竟笑了。
笑著……笑著,他忽然又想哭。
乞兒已大哭出聲。
畫詩意見到乞兒的笑,竟也忽然笑了出來。
她的小臉極為蒼白,身子已比幾個月前消瘦了不少,面容看起來也憔悴上許多。
畫詩意笑起來竟顯得更加憔悴無力。
但好在她還沒有哭。
只是下一刻,畫詩意卻突然哭了,只因乞兒已哭出了聲。
她雙眼紅腫,面頰微凹,蒼白的小臉同時又透露著一絲病態(tài)的嫣紅,模樣委實可以和“丑”字沾上關系。
忽然,乞兒停住了哭泣。
畫詩意竟也同時頓住了一切。
這一刻,時間好似已為二人凝固。
乞兒凝注著畫詩意,任憑冰冷的眼淚劃過面龐。
他倏然道:“你為何笑?”
畫詩意也沒有在意一滴一滴晶瑩如玉的淚珠。
她只道:“我見你笑。”
乞兒道:“你為何哭?”
畫詩意道:“我見你哭?!?br/>
乞兒道:“你又為何不再哭?”
畫詩意道:“我見你不再哭?!?br/>
乞兒道:“你知我為何笑?”
畫詩意道:“為了我。”
乞兒一字一字道:“為了你?!?br/>
畫詩意道:“你為何哭?”
乞兒一字一字道:“為了你?!?br/>
畫詩意道:“你又為何不再哭?”
乞兒緊咬著牙,一字一字道:“為了你?!彼o接著吃吃道:“我今日前來,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你。”
畫詩意道:“我知……我知你為了我,但……”她驟然嘎聲接著道:“但我又何嘗不是為了你?”
話音還未落,凝聚在畫詩意眼眶之中的清亮閃光的淚珠,卻早已如奔流瀑布一般直直墜落。
夜色漸起,圓月皎潔。
乞兒凝注著畫詩意,倏然柔聲道:“跟我走。”
畫詩意嬌弱的身子已劇烈顫抖起來。
她死死握著小手,不斷搖頭吃吃道:“我早已說過......我不能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