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有多驕縱,到了夜里,太陽也不得不沉淪,慢慢消失在齊云山山巔之下。
而現在,正是黃昏,被太陽染紅的最后一片云,垂死般在天際留下夜幕前最后的紅顏。
所以,眼前的一切還不至于有多么黑暗,晚霞的朝紅給公孫笑的臉上染上了一絲紅意,卻像極了沾滿鮮血的臉。
公孫笑冷靜的看著一直緊閉的清風觀大門,他并不著急攻進去,因為里面的人,在他眼中早已與死尸無異。
因為門前縈繞僻毒香的香氣早就淡了許多,毒部的成名之技劇毒流云早晚會飄入這御如鐵壁的清風觀中。
到那個時候,曾經讓玉虛門人引以為豪的清風觀便成為了一個牢籠,死亡的牢籠。
又或者他們忍受不住毒氣,拼死沖出來,最后的結果,也是被他圍在清風觀外的萬千毒兵所殺。
無論是哪種結果,公孫笑都可以接受,也都覺得很輕松。
殺人,其實也是種愜意的事情。
突然,天界的一抹紅色,卻悄悄蛻變成漆黑,漫天的流云,漸漸被陰云所掩。
天地人間,漸漸的漆黑下去,公孫笑身旁眾人的身影,漸漸漸漸的被這漫天的濃墨般的漆黑所掩埋。
突然之間,公孫笑心中,竟然開始隱隱不安。
終于,一聲巨響,驚醒了沉睡的大地,繼而一道閃電撕裂天空,自天際怒嘯開來。
就仿佛天界的一道傷疤。
那團雷電,終于在剎那間照亮了眾人的臉,公孫笑猝然發(fā)覺,自己身邊人面容的驚恐,竟與自己無異。
而飄在清風觀周圍若有若無的劇毒流云,還未沖破辟毒香的束縛,便被著漫天的罡烈電意沖散,蕩然無存。
公孫笑終于不敢相信的睜大瞳孔。
又是一道雷電交加,風雨之中,自九天之上,竟傳來了風吹動長袍的聲音。
長袍隨風翻滾,竟比漫天的電雷之聲,還要恐怖。
毒部眾人,終于都是抬頭,面帶恐怖的看向天際。
漫天雷霆,并不能掩蓋天際之上,那個白衣白袍男子的身影,天地的漆黑,并不能掩蓋他一襲白袍的飄逸。
而他立于天際之上,手中高舉的七星龍淵,終于射出道道金黃神光,化作奔騰的巨龍,在天界肆意游走。
清風觀中的道士,也被神雷之氣驚動,紛紛打開了密不透風的門窗,璇樞不可思議的看向天際,那個持劍立于天際,仿佛與云霧為舞的男人。
許久,他終于深吸了一口氣,才顫抖著從牙縫間擠出了幾個字。
“御!雷!決!”
觀內頓時人聲鼎沸,玉虛派最虔誠的道士們,紛紛抬起頭猶如膜拜天神般膜拜著手持七星龍淵的男人。
可他們在他眼中,終究只是螻蟻,即使再努力,也不可能看清男人天神般的相貌。
因為他們不配!
宮念水立在九天之上,靜靜的看著身下的人們,他的面容上是肅穆,是冷酷,但更多的卻是藐視。
藐視身下一切生命的渺小。
又有誰能如他一般,竟可以在一個時辰之內領悟二十年內無人能夠領悟的青玄劍法,又在拿到七星龍淵后便可以施展人間禁制的御雷決?
在他們眼中,宮念水無異于神,而在自己的眼中,神又如何?
即便是神,也無法阻止我,摧毀眼前這世間的渺小,將天雷的怒意,通通降臨在世間萬物之上!
終于,天際騰飛的巨龍化作凌厲的雷霆,繼而交織在七星龍淵的劍身之上,仿佛天界還留有巨龍的咆哮之聲,想要隨著劍身,嘶吼而下。
是的,神,請你揮下寶劍,賜予人間死亡前最后的震怒。
宮念水嘴角出現了一絲冷笑,他終于揮劍,斬向了身下獨自張望的凡人。
雷霆失去了禁制,怒奔而下,閃電的殘影在毒部眾人的眼中只是一瞬,而后,爆裂開來。
血肉的身軀如何禁得住天神的震怒,俱是在雷電之中,化作了一道道飛灰。
甚至連死前的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
天地俱是靜默,只有雷霆之聲響徹蒼穹。
宮念水滿意的笑了,他繼而揮劍,揮劍,揮劍。
閃電在他的劍中肆意游走,然后隨著他的旨意,興奮的摧毀整個大地。
清風觀中道人隨著第一聲雷電而來的勝利的歡呼,也漸漸變成了超度亡靈的神咒,即便身為敵人,觀外毒部眾人承受的天雷,也不禁讓人心中恐懼。
觀外的那些人,是否此刻便會后悔自己,不能沖進這個曾經被視為死亡的籠子里呢?
至少公孫笑是這么認為的,他抱著頭,顫抖著身體,如刺猬般蜷縮在地上,等待著神雷賜予他最后的毀滅。
周圍盡是同伴死亡的嚎叫,可他不想聽,也無能為力。
終于,他的身下竟有了一絲潮濕,可他早已被震嚇的失了魂魄,竟然毫無察覺自己已經失禁。
神雷終會燃燼他的身體,燃燼他的恐懼。
可是,當神雷之聲悄然消失在天地之中時,他竟然驚奇的發(fā)現,他自己還活著!
許久許久,他才敢抬起頭看向身周,自己的身邊竟早就沒有了一個人,只剩下猶如紙錢燒盡的煙灰。
可是他不敢慶幸,只會更加的恐懼。因為,那個如天神般的男人竟然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莫非,他要親自給自己震怒的懲罰???!
啊?。」珜O笑終于恐怖的叫喊,整個人匍匐在地上,掙扎的想要逃跑!
可是他的肩膀,卻被人死死的摁住,繼而被人扳過身來!
公孫笑不敢看他,只好緊緊的閉上眼,更是不會在意自己滿臉淚痕的狼狽!
他不敢去想,自己會怎樣去死!
可是他留在臉上的淚,竟被人緩緩的拭去。
撫摸在他臉上的那雙手,溫暖的讓人心中不由鎮(zhèn)定。
而那聲音,也讓他心中不由得寬慰。
放心,天神的震怒,已經過去了。
第二日清晨朝露的濕氣,勉強遮掩住前一日還彌漫在玉虛派內的血腥之氣。
而玉虛派上上下下,仍舊沉浸在劫后重生的喜悅之中。
雖然有太多師兄弟為之身死,可畢竟玉虛派千百年的基業(yè)被保住了,而這些成就全都歸功于一個人。
那就是宮念水,一個初入江湖的男子,卻憑借一己之力奪得七星龍淵,更是強起御雷決,將進攻清風觀的所有毒部中人盡數抹去。
雖然手段有些殘忍,但這畢竟就是戰(zhàn)爭,有生,便有死。
而那些死人之中,卻沒有公孫笑,他不僅還活著,而且還活的很好。
他原先臟亂的衣服已經被換過了,此時正顫抖著蜷縮在小亭一角,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還活著。
那一場天神的震怒,所有的人都被雷霆化作了灰燼,他卻還能顫抖著身體,用敬畏的眼神看著眼前安然坐著的那個人。
他一襲白衣,背對著自己,靜靜的抬頭仰天,然后將自己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他是那么的安靜,仿若天邊那一抹流云,去留無意,只專注與天界的日,杯中的酒。
那樣的一抹云,絲毫不像是昨天賜雷霆與天地的神魔。
可是那些事情,還歷歷在目。
公孫笑不敢做聲,靜靜的看著他喝酒。
終于,那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仿若也感受到身后的眼神,于是轉過頭笑著看向公孫笑,道“為什么不坐下一起喝一杯?”
公孫笑心中一緊,仍舊蜷縮在亭邊角落里,不敢做聲。
那人仿佛猜出了他的顧忌,微笑道“你怕什么,我不是都說過么?天神的震怒,已經過去了?!?br/>
公孫笑深吸一口氣,道“你到底是誰?”
那人微笑,笑意猶如清晨的微風“我們見過的,我叫宮念水?!?br/>
宮念水說著,將倒放的酒杯擺到他的眼前,笑道“這可是上好的女兒紅,公孫兄若是錯過,恐怕終生有憾?!?br/>
宮念水面帶微笑的面容,仿若夏日清晨那一絲絲朝露的清涼,竟讓人對他,升不起一絲防備之意。
所以索性,就如他所說吧,公孫笑終于鼓起勇氣,走到他的身邊坐下,他已經一夜滴水未盡,此時喉間干渴的猶如冒火,不由得拿起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宮念水將酒放于唇間,看著公孫笑發(fā)笑?!肮珜O兄,我沒說錯吧,這酒味道如何?”
公孫笑卻不敢再喝,滿臉狐疑的看著宮念水,疑惑道“你為什么對我如此?”
宮念水笑道“因為你的命,對我來說很重要?!?br/>
公孫笑心頭一震,手中的酒杯已掉到地上摔的粉碎。
宮念水并不急躁,他耐心的喝掉已經拿在手中許久的酒,微笑中的目光,卻閃過了一絲異芒。
“你很怕我么?”
公孫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離開石凳,單膝跪在地上,猶如參拜帝王般虔誠?!拔疫@條命是您留下的,有何吩咐,公孫笑自然照辦,在所不辭!只不過...只不過...”
他欲言又止,宮念水卻笑著看著他,道“有什么難處,盡管說出來...”
公孫笑深吸一口氣,道“屬下幾日之前,曾被毒部中的淬毒使云無咎喂下了蝕心蟲,若是半年后不吃到他給的解藥...便會...便會...”
他忽然滿臉期盼的迎向宮念水微笑的目光,道“屬下便會被毒蟲吃了心肺而死!”
“蝕心珠?”他說的可怕,宮念水卻并不在意,他有條不紊的將杯中斟滿了酒,笑道“這個不是難事,我怎會讓你死?花殤谷名醫(yī)無數,你種在腹中的毒,自然可以被治好。”
公孫笑卻猝然一驚,疑惑道“您要帶我去花殤谷?”
宮念水點頭道“沒錯,而且你要記住,那里可是你的家,花殤谷的谷主花避塵,便是你的哥哥!”
公孫笑驚得一身冷汗,道“屬下不知您的意思?!?br/>
宮念水解釋道“你可曾記得跟在我身后的女孩?”
提到她,宮念水的語氣不禁變得溫柔?!拔乙惆缱魉?,扮作花千淚,陪我回花殤谷!”
“不過不急...”宮念水輕輕抿了口酒,笑意不減?!按藭r應有一景,公孫兄大可與我同坐共賞。”
他言語未過,瞬息之間,天地已然一窒。
身周的世間瞬間黯淡,隨即陷入一陣無聲的永寂中。公孫笑心中一悸,抬目望去,但不知何時,原本還炫目的陽光,竟在一瞬間微弱起來,曾經明晃晃的紅盤,竟慢慢的變成一團團黑洞。
一點,一點.仿佛像是遠古的洪荒猛獸,在貪婪的吞噬著太陽原本的光輝,隱隱之間,似乎還能聽到猛獸洋洋得意的咀嚼之聲,攝人心跳。不出一刻,那輪明日化作了黑寂寂的空無,就像是彌留之際老人的瞳仁,空洞的指向天空,卻無一絲指望。
一瞬間仿佛冥鬼幽哭,其聲凄厲無常,那輪明日,終于在巨獸的吞噬之下,化為虛無。
周圍陷入無聲的黑暗中。
公孫笑恐懼的看向宮念水,可是黑暗之中,早已辨不出宮念水的面貌,只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聲透過重重的暗意。
“天地無常,日月將蝕,原來鄔苦毒所言的日食之日,竟是如此。”
只是一瞬,剛剛還彌漫在二人身周的暗流,竟猝然消退,天界明日慢慢又恢復本來的神芒,公孫笑還未明白突如其來的變故,宮念水卻早已站起身,一雙璨目,看向明日道。
“我們,該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