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盡，東方露出魚肚白。天鏡推開窗，看見霞云漫布，知道今日必然不是出門的好天。
裴旻倒不必擔心，他此刻正倒頭呼呼大睡&ash;&ash;昨夜聽故事聽得太用功了。
天鏡看著他，唇邊是溫柔的淺淺笑意。在他耳中如過眼云煙的故事，于他卻是第一次與人說起：擊杳冥的神明成為鯉魚成仙的龍門，而后附身在龍珠碎裂的龍?zhí)由?，最終又做了仙。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九重天，他是鯤，還是龍?zhí)?？已?jīng)不再重要。
他心里頭的是和這個人共同歷過這場劫，踏著一路繁華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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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鏡一向無拘無束，背行囊離開，也不過收拾片刻，便悄然離去。
裴旻醒來之后，桌一碗面，依舊只撒了噴香的小蔥，碗下壓著一封信。他邊吃邊看。天鏡在信中告知，他乃是他裴旻的乘云仙，實際履行著守護神的職責。為了避免他不在時他發(fā)生災(zāi)禍，他已經(jīng)在他身施了法術(shù)，裴旻一旦有個好歹，天鏡哪怕是在蹲坑，也得立刻提褲子出現(xiàn)，救他于困境中。
笑得裴旻噴面：“這舉什么栗子！”
接著在桌整整齊齊地折好信紙，輕柔地放進胸口貼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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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眼是開元十三年，盛唐依舊是那萬國來朝的氣象，仿佛永遠不會變天。邊疆捷報頻頻，多是小戰(zhàn)役。裴旻將軍每天閑得骨頭癢，看見部下們就要拉著切磋劍術(shù)，搞得部下們紛紛變得不愛出門。他偶然間得到一本古劍法，據(jù)說是項莊意取沛公人頭時舞的那場，雖是重在形式，裴旻卻練了，不知不覺竟像武俠升級那般，愈練愈覺身子輕盈，意念有如跳脫天地之外，御劍寰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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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鏡，他還是用著吳道子的凡名，背著畫箱到處游歷，哪里有野怪的傳說，哪里就有他。他在無數(shù)的高寺破廟里留下滿壁畫作，有的和尚感恩，有的和尚呵斥，他或是接受回贈，或者趕緊背著畫箱，拿出當小販躲街道小吏時的跑路底子一溜了之。
他此生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長天廣地之下行走，悠悠地哼著歌，肚子填得飽飽的，心里裝滿了快樂。
他喜歡老裴，是因為老裴從來不對他有什么要求，也不在乎別人對他們什么看法。他指著哪，老裴就收拾東西去哪。他跟了老裴，老裴就把家搬過來和他一起生活。
他是鯤變成的龍?zhí)拥玫郎漠嬒桑吓峋秃唵瘟?，他的本體是棵大樟樹，因為修煉千年，在原處杵得太久，因而修得人形以后浪得幾百年都沒回去過。
老裴正直而嚴謹，常常糾正他話語中的錯誤之處。
天鏡被尷尬了幾次，惱羞成怒，晚睡覺死活不肯和他同床。
老裴靠在床頭，正閱讀兩指間夾的一本書，眉頭蹙著：“別鬧，地多冷?！?br/>
天鏡：“我不管！你又不心疼我?！?br/>
老裴呵呵了兩聲，拍拍床：“一個大男人，跟個小姑娘似的置氣。行了，我跟你道歉，快別氣了，來睡覺?！?br/>
誰知天鏡冷漠回應(yīng)道：“哦，我是個大男人，讓你見笑了?！?br/>
老裴這才覺得有點不對頭，轉(zhuǎn)過臉來，發(fā)現(xiàn)天鏡臉色鐵青，腳步向門口移去。
老裴扔書下床攔住他：“好好好是我不對，可我又沒提這個，你怎么突然這么介意了？”
天鏡眼眶紅紅，老裴突然明白過來，心疼地把他腦袋揉進懷里：“是不是聽見什么風言風語了？”
天鏡悶悶道：“就那個唄。”
老裴怒道：“這些神仙都太閑了，九重天也搞得不安生，咱們換個地方住?！?br/>
天鏡：“住哪??？”
老裴：“你想吧，實在想不到，住我那樹洞也行?！?br/>
天鏡就大包小包地搬到了老裴的樹洞。結(jié)果天天被喜鵲精和太歲敲門，要代表山區(qū)居民委員會給他們送溫暖，白天親熱親熱都提心吊膽。
天鏡絕望之中想起龍?zhí)由坝凶鶏u，風光秀麗，又荒無人煙，和同樣心情郁悶的老裴一拍即合，又是大包小包搬去了蓬萊島。這回才真正過了神仙一樣的日子。
天鏡在和老裴纏綿的夢里驚醒，和慈眉善目的老佛塑像對眼。月光似水，中庭荒草白。他沒走幾步就想念老裴想念得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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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本奇書啊…;…;”裴旻感嘆著，彈了彈手里的劍譜，拿著它走下臺階，冷不丁腳下一滑，整個人如玉山傾倒，眼看腦袋就要親石頭，腰間突如其來地伸出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接住他，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間。
天鏡雙臂圈著他：“將軍無恙啊？”笑得像瞇眼的狐貍。
裴旻就著他的力道直起身，打量著天鏡，他這些年好像并沒有變老。不像他，看著就是四十好幾的模樣。
裴旻掐起他臉的肉，軟軟糯糯的，不由得吃驚道：“這手感…;…;難道神仙真的能永葆青春？”
天鏡在流出口水之前拍掉了他的手，揉著臉道：“這么久不見，你就沒句好聽的話要說？”
裴旻牽著他手步下臺階：“你想聽什么？”
天鏡笑嘻嘻地提議：“就說道子，我想死你了?！?br/>
“道子，”裴旻如他所愿地回頭，大手扶住他的半個頭，在他額落下一吻，嗓子喑啞如夜色，“我想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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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裴旻等天鏡洗完澡爬床，充分地讓他體會到了什么叫做“想死他了”。
恐怕是想累死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