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云妃最后瞥了紀寶林一眼,站起身來,朝著雍帝微微一欠身,輕聲說道。
“皇上,剛剛紀寶林的話,您也聽見了,為了讓紀寶林死心,還請皇上借張公公一用?!?br/>
“準了?!庇旱凼栈刈约憾号』首拥氖郑聪蛟棋?,卻突然發(fā)現(xiàn)就連自己都看不透,云妃那層笑容下面到底藏了什么。
雍帝的神色暗了暗,看來今日,不管真相如何,紀寶林都栽了,如此,也罷,她的確活得夠久了,早在那日阿晏小產(chǎn)的時候,她就應該陪著那個孩子去了的。
云妃能感覺到雍帝復雜的情緒,可是她卻毫不在意,皇上心情如何,只要不妨礙她,與她又有何關系?
在張進去嫻韻宮的時間里,紀寶林提心吊膽、緊張地等待著結(jié)果,而云妃卻是漫不經(jīng)心地剝著自己面前的龍眼,一個小小的、白色的,輕輕放在楚晏姿面前。
楚晏姿張口含下,看不出她有什么動作,卻在一會兒后,吐出了龍眼核,一旁的白畫接住,然后退到她的身后,不發(fā)一言。
看著兩人的動作,雍帝突然就皺了皺眉,神色不好地看了云妃一眼,然后說道,“阿晏,今日怎么這么安靜?”
楚晏姿臉上似乎有著一抹淺笑,隱在云霧端,若隱若現(xiàn),細看之下,才發(fā)現(xiàn)不過是錯覺罷了,她的聲音極輕,極軟,似乎尚在撒嬌般。
“小皇子的滿月禮被擾,皇上覺得臣妾應該說些什么好?”
雍帝一頓,仔細看了看楚晏姿,才察覺也許在門外有喧鬧聲的時候,阿晏情緒低了下來,只是她沒有表現(xiàn)出來而已,而自己也就沒有察覺,雍帝心中微怔,在這大殿之上,他卻無他法,只好吩咐身邊宮人。
“給珍妃娘娘上盤黃梨?!?br/>
楚晏姿顫了顫眼睫,終于抬頭看向雍帝,沒有抱怨,只是闡述,“小皇子的洗三禮,因為受傷,并沒有舉辦,如今,他的滿月禮,臣妾不愿有人擾了他的福氣?!?br/>
可是雍帝看著楚晏姿平靜的神情,卻舍了其他心思,只余絲絲愧疚,“好,朕明白了?!?br/>
楚晏姿嘴角勾了笑,帶著分真情實意,就連眉眼都多了一眼軟糯依人,底下安靜一片,可是楚晏姿卻是將手中的那一個龍眼遞向雍帝,眼中帶著一絲嬌俏,似乎與底下凄慘的兩人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這時算是國宴,大庭廣眾之下,打情罵俏終究是不雅,楚晏姿只好將龍眼放與碗中,讓身后的宮人端與雍帝,云妃神色閃了閃,卻是沒有說話。
不久,張進就帶著人回來了,看著張進身后的宮人手中端了一個托盤,紀寶林眼神一亮,只盼著那里的東西可以給她希望。
“回皇上,奴才在嫻韻宮并沒有發(fā)現(xiàn)落癢粉之類的東西,但是,在云妃的床頭里面卻發(fā)現(xiàn)了一個玉鐲。”
此話剛落,云妃就有些失態(tài)地站了起來,高聲怒斥,“誰讓你們動那鐲子的!”
張進等人一愣,紛紛跪倒在地,怎么也想不到,在紀寶林指控她謀害大皇子之下都能鎮(zhèn)定自如的云妃,居然會在此時大發(fā)雷霆,這個鐲子到底代表了什么?
雍帝眼底也閃過一絲驚訝,微微看了一眼云妃,雙眼一瞇,對著張進說道,“呈上來給朕看看?!?br/>
“不……”行!
云妃拒絕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被楚晏姿直接打斷,“姐姐!”
云妃一頓,扭頭去看楚晏姿,卻見楚晏姿面色柔和、看不出一絲異樣地朝她笑了笑,輕柔著聲音說道。
“姐姐,不管是什么東西,讓皇上看看,消了眾人的懷疑才好。”
在楚晏姿是話音里聽到安撫的意味,可是云妃還是微微濕了眼眶,這是她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失態(tài),即使不知道那里面是何物,楚晏姿也猜到了一些,只是,雍帝要看,就不會容得他人拒絕!
抬起手拉了拉云妃,云妃終是順著她的力道坐下,她又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她忍不住,她不想讓雍帝碰到屬于他的一絲一毫的東西,他不配!
“皇上請便?!?br/>
云妃的聲音有著些許飄渺,不知道陷入了什么情緒中,那抹壓抑卻是讓著楚晏姿心中跳了一跳。
雍帝聽著云妃的話,心中不知作何感想,接過張進遞上來的玉鐲,粗略地看了一眼,卻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同,直到看到玉鐲里面刻著一個“塵”字,雍帝似乎是猛然想到了什么,握著玉鐲的手不由得一顫。
“皇上可看仔細了?這與大皇子一事可有關系?若是沒有問題,皇上還是將那鐲子還與臣妾吧?!?br/>
就在雍帝回憶過去的時候,云妃的聲音突然想起,她似乎又恢復了與往常無異的模樣,依舊是那樣輕柔如風的笑,可是在那微紅的眼眶下,卻顯得那么力不從心。
云妃看到了雍帝臉上的愧疚和愣然的情緒,看著他似乎是想要回憶過去,直接出口打斷他,他憑什么去想,在她的孩子染紅椒房殿宮門的那一刻起,雍帝就再也不配想起她的孩子一分一毫!
有誰知道她的痛苦?當年的大公主才五歲啊!雍帝怎么能就相信了穆漣漪的話,相信是大公主推了穆漣漪落水呢?他怎么就能忍心下了“讓她也嘗嘗這滋味”的命令呢?他怎么就能認為自己疼得暈倒是裝可憐呢?……他怎么就能封鎖了所有關于那個孩子的消息呢!
她的孩子?。∷€沒有看過這世界一眼的孩子?。〕怂约涸贈]有人記得的孩子??!
當年雍帝為了掩蓋自己過失,以穆漣漪落水的名義,滅了所有知道她小產(chǎn)的人的口,以至于啊,她的孩子就仿佛沒有出現(xiàn)過在這個世界上過一樣!
似乎是看懂了云妃的意思,雍帝的神色變了又變,卻是最終壓著自己的情緒,吩咐一旁的張進。
“將鐲子還給云妃?!?br/>
張進聽命,待張進走近,云妃一把抓住那個玉鐲,緊緊地閉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去想,這個玉鐲是她命人用著椒房殿門前的鮮血制成的,里面的暗紅成漆全是她的孩子啊,雍帝怎么敢碰?
下面一眾的妃嬪面面相覷,根本不知道這是什么情況,那個總是儀態(tài)萬方的云妃娘娘居然哭了?
楚晏姿似乎能感受到云妃的痛楚,可是卻無能為力,她幫不了云妃什么,甚至幫她紓解心中郁氣都做不到,她只有自己放下,方才能解脫,可是云妃又怎么可能放下呢?
太和殿內(nèi),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寂靜一片,底下的紀寶林也不是傻的,看著云妃異常的表現(xiàn),尤其是雍帝居然會忍著云妃的不敬,她才恍惚間有些知道,原來皇上對著云妃居然是有著愧疚的,可是為什么呢?皇上為什么對著云妃會有愧疚?
咽下自己所有的疑問,看著雍帝朝她看了過來,似乎是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紀寶林突然就淺了呼吸,平靜地看著雍帝,等著他開口,當了寶林一年多,她居然就已經(jīng)忘記了曾經(jīng)身為皇后的驕傲了,紀寶林嘴角浮現(xiàn)苦笑。
“紀寶林,未經(jīng)允許,私自逃出冷宮,擾亂皇子宴禮,污蔑上位,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庇旱勰坏乜戳思o寶林一眼,看見了她臉上的苦笑,一頓,似乎想起了當年她剛嫁入王府的時候,他們也曾有過一段甜蜜的日子,只是時間太久,他們都變了。
“自己領著三尺白綾去吧?!?br/>
雍帝突然感到一陣疲累,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至此,他曾經(jīng)的寵過、愛過、敬過的人都不在了,突然感到額頭有雙溫暖拉下,雍帝微微怔然,睜眼看去,卻見楚晏姿及其自然地站在自己身后,替自己按著穴位。
雍帝突然心中一暖,剛剛的種種情緒全部消了去,拉著楚晏姿的手放在手里握著,他怎么就忘了,他還有阿晏啊,有阿晏就夠了,雍帝勾唇一笑,又恢復往日平靜,看著紀寶林從容領旨退下。
宴會自然進行不下去了,雍帝回養(yǎng)心殿處理政事,楚晏姿獨自帶著小皇子回了雎鳩殿,卻不想還儀仗還沒有走幾步,就感覺到儀仗停下了,楚晏姿眉頭微皺,掀開簾子看去,卻看見傅嚴站在一旁。
楚晏姿臉上神色不變,心中卻因著他的舉動皺了皺眉,“傅太醫(yī)?”這句話剛說出口,楚晏姿就輕笑了一下,狀似口誤地輕輕拍打了一下嘴巴。
“瞧本宮這記性,如今應該叫作傅大人了?!?br/>
“微臣參見珍妃娘娘,娘娘吉祥!”傅嚴沒有去管她的稱呼,面色如常地看著她,可是眼底卻藏著一絲貪念,這絲情緒看得楚晏姿斂了斂眉,輕笑著問道。
“傅大人不應該出宮去了嗎?怎么會在此處?”
“微臣原是打算出宮的,可是皇上讓人傳話,讓微臣去養(yǎng)心殿一趟?!币蛑脹]見她了,傅嚴此時恨不得一句話分成兩句來講。
可是楚晏姿卻是沒有打算與他在這兒耽誤時間,彈了彈自己懷中小皇子的臉頰,開準備開口,余光就看見自己的儀仗旁邊停了另一個儀仗。
楚晏姿側(cè)目看過去,就看見云妃一身青色錦衣長裙靠在軟榻上,掀開了靠近自己的這一面簾子,探出腦袋,看了一眼楚晏姿,就將視線投放傅嚴身上。
“傅大人怎么會在這兒?”
傅嚴微微低頭,沒有去直視云妃,“皇上宣微臣去養(yǎng)心殿。”
“既如此,那傅大人就快去吧,莫要讓皇上就等了?!痹棋壑猩裆盍松睿坪跤兄钜獾恼f著。
傅嚴的神色一變,卻沒讓人發(fā)現(xiàn),“是!微臣告退!”
這句話說完,傅嚴直接轉(zhuǎn)身離開,沒有多看楚晏姿一眼。
等他走后,楚晏姿看向云妃,嘴角笑意不變,“姐姐回宮的路似乎不是這一條?”
“剛剛看見珍妃停了下來,有些好奇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就過來看看?!痹棋騺硖幾儾惑@,此時也不例外。
楚晏姿也沒說是信,還是不信,“那本宮就先行回宮了,姐姐也早些回去吧,大公主一人在嫻韻宮,怕是有些寂寞了?!?br/>
“珍妃先行?!?br/>
等著楚晏姿的儀仗離開,云妃看了一眼養(yǎng)心殿的方向,眼底劃過深意,她剛剛過來的時候,傅嚴眼底的情愫,她一定不會看錯的,云妃冷笑一聲,她倒是沒有想到,不過就是給珍妃當了一段時間的太醫(yī),傅嚴的膽子居然就那么大!
想到之前顏憐玉所說的,傅嚴與楚晏姿有染,云妃雙手緊了緊,臉上的笑意越發(fā)冷厲。
儀仗旁邊的蓮云等了良久,依舊不見她家娘娘喊回宮,抬高了一些聲音,有些疑惑地問道,“娘娘?”
云妃被蓮云喚醒,嘴角勾了一抹幅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回宮?!?br/>
時光如梭,小皇子的滿月禮之后,后宮著實安靜了一段時間,宮中之前受寵的妃嬪,例如穆漣漪,洛伊等人皆已喪命,現(xiàn)如今,雍帝若是入后宮,基本就往著雎鳩殿過去,偶爾一兩次,也是去了沈容華的宮里。
年關將至,后宮卻越發(fā)平靜,這日請安,楚晏姿帶著白畫,前往慈惠宮,可是到達慈惠宮之后,嬤嬤卻是告訴她們,太后偶感風寒,今日的請安免了。
云妃走在楚晏姿前面,穿著一身石蕊紅的宮裝,裙擺飄飄,頗有一番仙人之姿,楚晏姿從后面看著她,心中有些慶幸,以云妃容貌和氣度,以及她自身的手段,若是她有心爭寵,怕是自己更難完成任務了吧。
云妃睨了楚晏姿一眼,卻見著她望著自己在走神,不由得有些失笑,“阿晏在想什么?”
楚晏姿回了神,似真似假地說道,“姐姐貌美,妹妹一時看迷了眼?!?br/>
不管她說得真假,可是她的這一番奉承明顯討了云妃的歡心,兩人相攜走向御花園,“阿晏今日出門前,是抹了蜜了?”
“阿晏說得都是真心話,姐姐若是不信,那你就當作阿晏沒有說過?”
“唉,話已說出口,還想收回?”
“撲哧……”楚晏姿掩嘴笑了笑,不再就著這個話題繼續(xù)說下去。
“太后最近的身子越發(fā)不好了?!边@話說出口的時候,楚晏姿不知道自己抱著什么樣的心情,自她入宮以來,太后從未為難過她,甚至因為她受傷、懷孕等事,對她有著一絲愧疚,可以說,這后宮之中,除了嫣貴嬪,太后對她最好了。
只是太后終究年齡大了,這半年來,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請了很多次太醫(yī),往日最起碼,沒有耽誤請安的時間,如今,就連請安都給罷免了,也不知太后究竟如何了?
云妃順手折了一朵芍藥,將其中的一個花瓣摘下,灑在地上,抿唇笑了笑,卻是沒有揚起多深的幅度,看了一眼楚晏姿明明暗暗的神色,才開口說道。
“本宮聽說,太后似乎病情越發(fā)嚴重,昨日險些起不得床?!?br/>
楚晏姿眉頭一皺,深深地看了云妃一眼,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依姐姐看來,太后的病情如何?”
“本宮又不是太醫(yī),阿晏為何問本宮?”云妃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反而反問回去。
楚晏姿笑而不語,將白畫擺在自己面前的茶水往云妃手邊推了推,等著她的回答,她問得自然不是太醫(yī)說得那些答案,她要知道的是,太后的病是巧合還是人為。
云妃端起茶水的手一頓,目光柔和地看向走過來的美人,幾不可查地動了動朱唇。
“人為也好,巧合也罷,都不是我們應該摻和進去的?!?br/>
這句話剛說完,還不等楚晏姿有所想法,云妃就繼續(xù)說道,“好了,別說這個了,有人來了?!?br/>
楚晏姿一頓,轉(zhuǎn)頭看過去,見到來人,微微挑了挑眉,沈容華?真是巧,每每她與云妃一起逛御花園的時候,總是能遇到一些人,如此想來,楚晏姿也不禁浮了笑,等著沈容華過來。
“嬪妾參見珍妃娘娘,云妃娘娘?!?br/>
清脆麗人的聲音想起,十分悅耳,楚晏姿不由得細細打量了一番她,不說容貌,只單單憑著那番氣度,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培養(yǎng)起來的,沈家為了在這后宮爭一番話語權(quán),也是下了本錢了。
“起來吧。”說話的是云妃,她表情柔和,眼神卻是有些深意,“沈容華今日怎么有雅興,來逛御花園?”
“如今桃花開得正好,昨日皇上說喜歡吃桃花糕,嬪妾就想著去御花園后的桃林,采摘一些桃花瓣,做成桃花糕。”
這句話說完,沈容華笑了笑,從容華貴,又端莊帶著絲絲風情,含著一些謙卑開口,“沒想到今日居然會遇到兩位娘娘,實屬嬪妾福氣?!?br/>
楚晏姿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誰人不知這后宮最愛桃花的就是珍妃,而且天下皆知,當今圣上最愛梅花,能與沈容華說出,自己喜歡桃花糕,不是這沈容華觀察仔細,就是雍帝對她很是滿意。
而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了這沈容華不可小覷。
畢竟,就連楚晏姿自己,也都是因為系統(tǒng)告訴她,她才能知道雍帝的喜好,恰好與自己不謀而合。
但是一點,如今早已入冬,哪里來得桃花?
“沈容華何必如此過謙,都是自家姐妹?!痹棋粗@得體的樣子,接過了她的話,然后又繼續(xù)說道,“既然沈容華來御花園有事,那本宮二人就不耽誤沈容華了,沈容華請自便?!?br/>
“是,嬪妾就先行告退了?!?br/>
沈容華本就只是偶然看見云妃她們在這兒,為盡禮數(shù),才特意過來行禮問安,沈容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抬起眼,卻和云妃的視線撞到了一起,看見了云妃眼底的深意,沈容華一頓,雙眼瞇了瞇,兩人視線一觸即離。
看著沈容華這番表現(xiàn),云妃似乎是確定了什么,卻依舊眼睜睜地看著沈容華離開。
“你們這是在打什么啞謎?”
見到沈容華都已經(jīng)走遠了,云妃依舊盯著她的背影不放,再聯(lián)想到剛剛云妃的表現(xiàn),楚晏姿就挑了挑眉,往日里云妃可是這么熱情的人。
“只是在想那日請了紀寶林出宮的人是誰罷了。”
云妃被楚晏姿的聲音來回來,聽了她的問題,淺淺答道。
楚晏姿的臉上的笑意寡淡了一下,聲音似沉似暗,又如平常一般嬌柔軟糯,“可確定了?”
“八九不離十?!?br/>
只這一言,楚晏姿就知道云妃是有了十分的把握了,抿了一口茶水,透過樹木,看向遠方桃林中猶如花中仙子般的沈容華,眼中閃過似譏似笑,她走過的路子,可沒打算讓別人也走一遍。
“姐姐打算如何做?”
云妃沒有回答楚晏姿,而是看了她一眼,聲音依舊輕柔,“這件事你別摻和進來,本宮自有打算?!?br/>
楚晏姿無奈,聳了聳肩,臉上帶著笑,“那好吧,妹妹就等著看戲了?!?br/>
云妃失笑,“你這愛看熱鬧的性子,何時才能改?”
“怕是改不了了,這深宮漫漫,只這一項趣事了。”
此時楚晏姿的聲音似乎有些遠,遠得云妃有些聽不真,云妃斂了笑,看著楚晏姿,神情有了一些認真,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就別改了?!?br/>
手中端著的茶水輕晃,手背上似乎有些濕潤,可是楚晏姿卻沒有去管它,只是看著杯子中水面上良久才消失的漣漪,久久不發(fā)一言。
雎鳩殿。
楚晏姿手中拿著撥浪鼓,輕輕搖晃著,逗弄著念兒,站在床榻邊,微微彎腰,引他爬過來,如今念兒已經(jīng)七個月了,早在五六個月的時候,就已經(jīng)可以爬了,只是不知道為何,他一般都很懶,輕易不動彈。
“念兒,過來,快過來,讓母妃抱抱?!?br/>
似乎是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不緊不慢地偏過頭來,看見楚晏姿的時候,眼睛一亮,笑彎了眼睫,“咿咿呀呀”地叫出聲來,可是就是動都不動一下。
楚晏姿簡直是被他氣笑了,扔下?lián)芾斯?,轉(zhuǎn)身就想回去躺在軟榻上,逗了一上午,她也感覺有些累,可是她腳步還沒有抬起來,身后的念兒就“咿呀”地叫了一聲。
楚晏姿一驚,回過頭看去,就見念兒似乎是以為她要走了,小臉皺成一團,手腳并用地向她這邊爬過來,楚晏姿笑出聲,連忙上前一步,接住他。
念兒攬著楚晏姿的脖頸,似乎是因為抱到了楚晏姿,眼睛都笑在了一起,口水糊了楚晏姿一臉,楚晏姿皺著眉頭任由他胡作非為,半晌才說了一句。
“你幸好是娘親的親生兒子?!?br/>
念兒拍打著楚晏姿,似乎在學著楚晏姿說話,“咿呀……哈……涼……”
楚晏姿臉上表情一頓,僵硬地抬眼看向念兒,眼睛很亮很亮,就像是泛著光澤一般,聲音有些絲絲的顫抖。
“念兒,你剛剛說什么?”
可是念兒卻是聽不懂她的話,依舊是“咿咿呀呀”地叫著,以為楚晏姿是在陪他玩,笑得越發(fā)歡樂。
即使如此,楚晏姿依舊欣喜若狂,雙手抱著念兒,扭過頭去看白畫,激動的問她,“白畫,你剛剛有沒有聽見,念兒他喊我了,他喊我‘娘’,白畫,我沒有聽錯吧?”
“沒有,娘娘沒有聽錯,奴婢也聽見了,小皇子的確是喊得‘娘’?!卑桩嬕荒樀男θ菘粗套耍皇茄鄣孜⑽⒉刂釢?,可是這一抹酸澀在看到楚晏姿無法抑制的笑容時,消失得一干二凈。
“這是怎么了?朕剛進來就聽見阿晏的笑聲?!?br/>
雍帝剛踏入內(nèi)殿,看見楚晏姿這副情不自禁的笑意,不由得有些驚訝,什么事能讓阿晏這么高興?
“皇上!”楚晏姿看見雍帝,眼睛一亮,她此時心情愉悅,只想與人分享一下,顧不得請安這回事,將手中的念兒遞給雍帝,然后興奮的地說道。
“皇上,念兒剛剛叫臣妾了,他叫臣妾‘娘’,皇上!”
雍帝一手抱著念兒,楚晏姿拉著他的另一只手臂,語氣中難掩興奮,只看楚晏姿拉著他的衣袖那么緊就可以看出來,不過雍帝也沒有去管衣袖的事,所有的心神都放在楚晏姿的話上,聽完之后,帶著一些驚訝。
“當真?”
“當然是真的,皇上不信,可是問問白畫她們?!背套藲鈵赖匾幌伦铀砷_雍帝的衣袖,此時她正在興頭上,雍帝這句話就像是給她澆了一盆涼水一般,她哪里高興得起來。
雍帝見此,趕緊伸手攬住楚晏姿,將小皇子交給走上來的白畫,失笑道,“朕只是覺得有些驚訝,阿晏這又是氣什么?”
楚晏姿斜睨了雍帝一眼,終究是因為他的話有些不高興,輕捶了一下他,見他裝痛的樣子,撇了撇嘴,最終還是停下手來,不過也因為雍帝的話,冷靜了下來,沒有剛剛那么激動了。
這一冷靜,楚晏姿就又想讓念兒再叫一次,掙脫開雍帝的懷抱,走過去坐在軟榻上,示意白畫將念兒也放在上面,然后自己將念兒扶住,讓他坐好。
念兒一看見楚晏姿,就笑得牙不見眼,硬生生地將楚晏姿逗笑,想著自己的目的,楚晏姿放輕柔了聲音,誘哄道。
“來,念兒,跟著娘親喊,‘娘親’……”
雍帝也站在楚晏姿身后,等著念兒的動作,微微秉住了呼吸,他這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是有些緊張、期待的。
念兒拍手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仔細地看了一眼楚晏姿,似乎是發(fā)覺他的娘親并沒有陪他玩,不由得就嘟了嘟嘴,就又聽見他娘親說了一遍“娘親”,皺了皺小眉頭,跟著念出來。
“涼、親……娘……親……”樣子乖巧極了,露出了他剛長出的兩顆牙,十分惹人疼。
第一遍的時候,還有些不清楚,可是第二遍的時候,就比較清晰了。
楚晏姿瞬間笑開,得意地看了雍帝一眼,然后親了一下念兒,心肝寶貝的叫著,雍帝皺了皺眉,心中有些泛酸,不知道是為了小皇子,還是為了楚晏姿。
尤其是楚晏姿還在一旁說道,“皇上,你可聽見了?”
雍帝摸了摸鼻子,看著楚晏姿,突然湊近她,說了一句,“那你讓他叫一聲‘父皇’?!?br/>
楚晏姿聽到雍帝的要求,轉(zhuǎn)過去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眼中含著的一分期待,眼中神色頓了頓,卻也不過就是一瞬間,然后巧笑如嫣。
“臣妾不要,皇上自己來?!?br/>
雍帝被她的話噎住,最終還是自己走近了念兒,眼中盛著溫柔,低著聲音說道,“念兒,跟著父皇念,父皇……”
“……娘?!?br/>
念兒的視線卻是跟著楚晏姿走,根本就不看雍帝,雍帝瞧著念兒的樣子,斜了一眼楚晏姿,卻是惹得楚晏姿發(fā)笑,被雍帝攬著,半威脅地說道。
“阿晏,快來?!?br/>
“咳咳,念兒,父皇……”
念兒癟了癟嘴,眼中就含了淚,娘親怎么還不陪我玩,伸出手去摸她,小手被楚晏姿抓住手里,半晌才“咿咿呀呀”地叫了起來。
“父皇……”
“皇……皇……”念兒高興地拍著小手,然后往著楚晏姿的方向挪去,靠在她的懷里不肯出來。
楚晏姿忍著笑,去看雍帝的表情,然后一邊抱著念兒,一邊撒著嬌說道,“皇上,念兒還小呢,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叫人了。”
雍帝坐到了軟榻上,輕柔地彈了一下小皇子,然后有些郁悶地說道,“還小,為什么就會叫你了?”
楚晏姿戳了戳雍帝的胸膛,口中嘟囔道,“可能因為臣妾平日陪著他的時間長?”
這話一出,雍帝也不好再說話,若是再說下去,指不定會不會惹了佳人生氣,巧著白露此時端了盤桃花糕上來,雍帝順著轉(zhuǎn)移了話題。
“好久沒有在阿晏宮中嘗過桃花糕了,倒是有幾分想念?!?br/>
不提桃花糕還好,一提起來,楚晏姿突然就想起來,半個月前在御花園遇到的沈容華,睨了雍帝一眼,目光有些危險,聲音里似乎還帶著笑意,可是仔細一聽就會發(fā)覺絲絲涼意。
“怕是皇上在別的宮中吃飽了,早已忘記了臣妾宮中這桃花糕的味道?!?br/>
雍帝被她的話弄得一懵,這話是什么意思?有些不解地問道,“阿晏此話何解?”
楚晏姿輕輕推開雍帝,雍帝瑟瑟然收回手,看著楚晏姿的動作,只見她將小皇子交給了奶嬤嬤,示意她將小皇子帶下去用膳,之后才回頭看向雍帝。
“半月前,臣妾在御花園偶遇沈容華,聽她說,皇上說喜歡吃桃花糕,特意親自去采摘桃花,不知皇上事后可感受到沈容華的用心良苦?”
雍帝皺了皺眉,著實想不起何時在沈容華那里說過這話,剛想要解釋,就聽見楚晏姿繼續(xù)說道。
“臣妾怎么都不知道,原來皇上居然也喜歡吃桃花糕,臣妾還以為,只是臣妾喜歡吃,皇上就將就著慣著臣妾,如今看來,原全是臣妾多想了?!?br/>
這話音不明,讓著雍帝心尖一顫,此時他倒是不知怎么回答楚晏姿,人心都是偏的,此時,雍帝不禁在心中有些責怪沈容華在楚晏姿面前多嘴。
“朕何時與沈容華說過這些?阿晏,莫要輕信他人。”
“當真沒有?”楚晏姿斜眼看他,眼中既藏著一些危險,也隱著一些風情。
雍帝拉過她,讓她坐下,一手輕輕攬著她,在她耳邊低呢著,“真的沒有。”
楚晏姿心中不知作何想,可是面上卻是露出一個笑容,將此事翻篇。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自從年關時太后身體有礙,如今已近除夕,依舊沒有恢復請安,宮中已經(jīng)傳來消息,說是年宴的時候,太后并不參與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楚晏姿正在雎鳩殿逗弄念兒,手腕上的鐲子微微發(fā)燙,似乎在提醒著什么,楚晏姿看了一眼系統(tǒng)界面,讓一旁守著的白畫等人抱著念兒下去,隨后才坐在軟榻上,看向窗邊。
窗邊的人明顯沒有想到楚晏姿會發(fā)現(xiàn)他,現(xiàn)了身,依舊是那身黑色衣服,在這黑夜里,渾然一體,暗衛(wèi)出來后,微有疑惑地看向楚晏姿,然后將手中紙條遞給她。
楚晏姿看著他,想起他的一身輕功,倒是沒有急著接過紙條,而是含著一抹笑開口,“你叫什么名字?”
楚晏姿看到自己的話說出口之后,那暗衛(wèi)拿著紙條的動作明顯一頓,然后眼中目光似乎有些冷,也有些怔然,然后硬邦邦地開口。
“暗衛(wèi)沒有名字?!?br/>
倒是沒有想到他會這么回答,楚晏姿眼中微微有些驚訝,居然連名字都沒有嗎?
“雖然名字只是一個稱呼,但總該有一個的?!?br/>
那暗衛(wèi)低了頭,沒有接她的話,只是將手中的紙條舉高了一點。
楚晏姿也不再多說什么,面上斂了笑,看著那個暗衛(wèi),眼中似有暗光閃過,伸出玉手,輕輕拿起,打開細細看著。
見她接過,暗衛(wèi)就要轉(zhuǎn)身離開,就在要跳出窗外的那瞬間,他突然轉(zhuǎn)過頭來,露出棱角分明的側(cè)臉,語氣微微有些茫然。
“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楚晏姿就要坐回軟榻的動作一頓,問題?原來這個暗衛(wèi)也不是木頭一根,只知道任務,淺笑著開口。
“如果可以回答,知無不言。”
眼看著那暗衛(wèi)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有些猶豫,可是他還是開口。
“為何主子要不顧危險,多次見你?”
聽到這個問題,楚晏姿不能否認是有些愣住的,她甚至以為這是他故意替傅嚴問的,只是他臉上藏著的茫然太過明顯,楚晏姿對于自己的眼力還是有些信任的。
只聽到楚晏姿突然輕笑出聲,那暗衛(wèi)不禁轉(zhuǎn)過來,看了她一眼,卻見她掩嘴輕笑,眼角盡是嫣紅薄涼,那輕柔到不能再柔的聲音,讓人覺得渾身有些絲絲的涼意。
“也許是,因為愛情?”
這話剛說出口,楚晏姿嘴角的笑容掩了下去,斂了眼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暗衛(wèi)不知道什么是愛情,可是他卻能感受到。
“你并不愛主子?!?br/>
“嗯。”
這聲回答太快,太肯定,這道聲音也太輕,太小,讓暗衛(wèi)眼中微微有些錯愕,仿佛自己聽錯了一樣,他沒有想到,楚晏姿居然會承認。
注意到暗衛(wèi)的神情,楚晏姿漫不經(jīng)心地撥弄了一下手中的紙條,斜眼去看他。
“可還有問題?”
暗衛(wèi)突然轉(zhuǎn)過身去,不再看向楚晏姿,反而是看到那輪明月,聲音有些飄渺,似乎在碰觸某種不該觸碰的禁忌。
“每個人都會擁有名字嗎?”
他看到了自己說出自己沒有名字時,她眼中的驚訝。
這個問題也是楚晏姿沒有想到的,楚晏姿看著那個暗衛(wèi)的背影,只能慶幸自己重生的身份并不是躲在黑暗中、不可見人的暗衛(wèi),輕聲回答他。
“也不一定,例如你。”
暗衛(wèi)的睫毛顫了一下,“謝謝?!毕乱豢叹驮倏床灰娝纳碛啊?br/>
楚晏姿望著那扇窗,眼中情緒有些復雜,良久,她收回視線,看向自己手中的紙條,只短短的一句話,可是楚晏姿卻只是將紙條放在紅燭上,讓它點燃。
楚晏姿從軟榻上起來,向著梳妝臺走了兩步,打開上面的首飾盒,靜靜地看著那個紅血玉鐲,最終她還是沒有換下手上的紫玉鐲子,蓋上了盒子,只是高聲喊了一句。
“白畫!”
“娘娘,什么吩咐?”
“伺候本宮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