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 ！

    31

    客廳的落地窗沒有關(guān)，夜風(fēng)吹拂著飄逸的紗簾，也吹亂了陳池的心。他低下頭打量著她沉睡的臉，眉頭依舊緊蹙著，似乎她還是不開心，彷徨著。

    桑榆因?yàn)槌粤怂幍木壒剩麄€人都有些疲倦，胃里翻騰著。模模糊糊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大院，一身潔白的公主裙，夏日的熱風(fēng)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孩子站在桑葚樹下，背對著她。她笑著跑過去，拍拍他的肩，男孩子轉(zhuǎn)過臉來，帶笑的看著她，一晃，竟變成了陳池的臉。

    她驚得一身汗，身子一抽搐，嘴里囈語道，“向東，向東——”

    陳池一聽，腳步一滯，雙手僵硬的抱著她。水晶燈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唯有暗暗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陳池在書房一直坐到深夜，書桌上放著一瓶洋酒，已經(jīng)見底了。

    站在窗前，夜晚的冷風(fēng)吹從窗外吹過來，仰頭看著夜空中那顆北極星，在桑榆心中引領(lǐng)她的那個北極星是誰？他暗暗的許諾過，給她時間，他可以等，等她自己從殼里出來，到底要多久。

    凌晨的時候，他回到臥室，看到床上那小小的一團(tuán)，像嬰兒一般的蜷縮著，完全沒有安全感的姿勢。被子已經(jīng)有一半落在地板上，他輕聲走過去，把被子撈起來，輕輕的躺在一側(cè)，一手伸過去擁著她，他的大手放下她的心口，聽著沉穩(wěn)的心跳，他惱怒的說道，“小東西，到底有沒有心？”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他漸漸的放松了緊繃的眉角。

    清晨，桑榆醒過來的時候，看到自己卷著大半個被子，陳池只蓋著一角，心里頓時一陣內(nèi)疚。

    陳池還在睡熟，聽到旁邊悉悉率率的穿衣聲，他睜開眼，雙眼下隱隱泛著疲憊，坐起身子，穿著子彈內(nèi)褲，就下了床。

    縱使和他已經(jīng)有過肌膚之親，她還是不好意思大膽的看著他的身體，余光掃過他古銅色的身子，隱隱的腹肌，身材比蘇淺淺給她看過那些美男的身材好太多了。

    桑榆洗漱出來的時候，換上牛仔褲，白色襯衫，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小西裝。陳池剛剛從浴室出來，敞著的白色浴衣，胸前的水珠不斷的下滑，桑榆腦子里驀然想到兩個字“誘惑”。他的眼神掠過她，淡淡地說道，“等會我送你?！?br/>
    桑榆看看手表，點(diǎn)點(diǎn)頭。

    下樓的時候，桑榆正要去拿包，剛剛走到沙發(fā)前，就看到那個藥突兀的放在玻璃茶幾上。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佇立在茶幾前。

    陳池正好下來，看到她手里拿著藥，眸色暗了幾分，“走吧?！?br/>
    桑榆轉(zhuǎn)過身來，張嘴想說什么，就聽到陳池說，“以后不要再吃這些藥，我會做措施的，那種藥對身體不好?！彼穆曇袈犉饋砗屯Ｓ行┎灰粯樱瑠A著淡淡的鼻音，有些沙啞，難道是昨晚沒蓋被子感冒了。

    她眼角有些發(fā)酸，直直的看著陳池，張了張嘴巴可終究什么話也沒有說出口。

    兩人一路均沉默著，陳池把她送到學(xué)校，下車時，桑榆看著陳池的側(cè)臉，猶豫地說道，“我今晚要看晚自習(xí)，就住宿舍了?！?br/>
    陳池看著遠(yuǎn)方，點(diǎn)點(diǎn)頭。

    這一天，桑榆就在混沌中度過了。課間的時候，秦子墨來交作業(yè)。

    看到桑榆正在批改作業(yè)，他站在一邊打量了一分鐘，輕輕的咳了一聲。

    桑榆疑惑道，“還有什么事嗎？”

    “桑老師，那天運(yùn)動會抱你的人是男朋友嗎？”他側(cè)身靠過來，“我媽媽說他是市里的什么領(lǐng)導(dǎo)?！?br/>
    桑榆不置可否。

    秦子墨傲傲的說道，“不過我對我小舅舅很有信心?！?br/>
    桑榆錯愕的看著他，不知道說什么是好，“下節(jié)課是什么？”

    “美術(shù)?！鼻刈幽ǖ奶嵝阉?，“我什么時候該叫你舅媽？我小舅舅人很好，有錢，又帥，偶爾很溫柔——”

    “快要上課了——”

    “恩，還有兩分鐘。”

    “秦子墨同學(xué)上課去吧。”

    秦子墨“嘿嘿”地笑了兩聲，一雙狡黠的眼睛閃閃發(fā)亮。秦子墨走后，她舒了一口氣，現(xiàn)在孩子真的太成熟了。

    “桑榆，秦子墨真被你收服了。”趙冉青把一張A4報名表遞給她。桑榆接過來一看，新老師演講大賽報名單。

    “可以不報名嗎？”她問道。

    “你傻了啊，這是市大賽，不僅可以為學(xué)校爭榮譽(yù)，其實(shí)，也是上面想提拔新老師。桑榆，你不是還沒有編制嗎？這次機(jī)會對你很好?！壁w冉青說的的確是真的?？伤肋@次合作方是市電視臺的，難免會碰上不想見得人。

    她嘆口氣，大筆一揮，洋洋灑灑的寫上自己的名字。

    “對了，桑榆你不回宿舍住了？”趙冉青促狹著雙眼說道。

    桑榆睨了她一眼，沒說話，或許有一天她還是要回去的。

    “切，你那位什么來頭，聽李老師說早上送你來上班的是一輛大奔?！?br/>
    桑榆吱唔道，“這表交給誰？”

    趙冉青也知道問不出所以然來，“于主任?！?br/>
    桑榆點(diǎn)點(diǎn)頭，拿著輕薄的紙，向樓上走去。

    于主任看到桑榆進(jìn)來，摘下眼鏡，放下手中的筆。

    “于主任，我來送報名表?！?br/>
    于主任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倒了一杯水，“國慶回來一直忙，也就沒時間找你談?wù)?。小桑，上次的事？”于主任淡淡的一笑?br/>
    “于主任，不好意思?！?br/>
    于主任“呵呵”一笑，擺手道，“這種事隨緣，哪有對錯?！鳖D了頓，“子蕭，那孩子看得出他——我?guī)状慰吹剿鰶]在你的上課的教室門口，就才猜到了?！?br/>
    聞言，她的臉色微變，桑榆被于主任的話怔在一旁，心里不是沒有波動，她微微蹙著眉頭，沒有接話，勉強(qiáng)地彎彎嘴角。

    于主任也轉(zhuǎn)開這個話題，“這次的演講比賽校方很看好你?！闭f著拍拍她的肩。

    桑榆走出辦公室，看著遠(yuǎn)方天空黑云密布，不斷向?qū)W校的方向飄來，她的心越發(fā)的沉了。

    放學(xué)的時候，果真是大雨傾盆而來，她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走在人群中，看著大雨中一把把飄飄浮浮的傘，其實(shí)生活也就這樣，找個人相伴，下雨的時候，有個人替你遮風(fēng)撐傘，足以。

    前方一個穿著粉色膠鞋的小姑娘，和父親手拉手的走著，路過一個水坑，突然一跺腳，水花頓時四濺，伴著她爽朗的童聲。她浮起一個笑容，心底驀地溫暖了。

    “你以前也是這么調(diào)皮。”

    桑榆放佛觸電一般，轉(zhuǎn)頭看過來，眼角眉梢笑容的還沒有隱去，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是一愣。

    葉向東同樣舉著一把黑色的傘，一身銀灰色的西裝，雨滴落在他的肩上，衣衫漸漸打濕。兩個人透過凝結(jié)起來的霧氣，望著對方，朦朦朧朧的。

    “我剛好在附近開會，出來走走，沒想到會遇到你?！比~向東有些急躁的解釋道。

    桑榆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吃過了嗎？”

    “你吃過了嗎？”

    兩個人竟然同時問起了這句，隨即看看對方，釋然的一笑，帶著無奈。

    “阿愚，能不能陪我吃個晚飯？”葉向東遲疑的說道。

    桑榆看著傘地邊緣不斷下落的雨滴，若有所思，點(diǎn)點(diǎn)頭。

    兩人來到那家米線店，點(diǎn)了一碗牛肉米線和一碗鴨血粉絲。因?yàn)橄掠?，門口放著幾張鋪平的紙盒，人走來時，地上留下一個有一個水跡。

    桑榆只放了一些醋，葉向東把一碟辣醬推到她的面前，桑榆握著筷子的手一緊，抬起頭，因?yàn)橥肜锏臒釟猓劬σ黄鼥V，她笑了笑，“我現(xiàn)在不能吃辣了。”

    “為什么？”他記得她已經(jīng)很愛吃辣的。上一次，他和她也是一起吃的。

    桑榆指指自己的胃，一臉的淡然，“胃炎?！彼f的輕松。

    葉向東看著她吃的很享受，一臉的滿足，驚奇道，“阿愚，你以前不是不吃這些東西嗎？”鴨肝、鴨血，這些內(nèi)臟桑榆向來碰都不碰一下。

    桑榆手一頓，夾著的米線慢慢的下滑到碗里，看著碗里的食物，她夾了一塊鴨肝，嚼了幾下咽下去，絲毫沒有厭惡。生活百味，在嘗盡了人間苦楚后，這些表面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人總是會變的?！鄙Ｓ艿幕亓艘痪?。在溫飽成為生活問題時，挑食，那只會是她沉重的負(fù)擔(dān)。

    葉向東一愣，微微的撇開自己的眼睛，不敢去看她的手指，那指甲上的每一個白點(diǎn)就像針一根又一根的扎向他的心。

    “阿愚——”

    “快點(diǎn)吃吧，不然米線漲干了就不好吃了?！?br/>
    他其實(shí)想聽一聽她這幾年到底是如何過來的，當(dāng)初不是說去美國了嗎？為什么最終一個人留在Z市？為什么不回來找他？

    華燈初上，霓虹璀璨。這樣的夜晚醉人的寧靜，傍晚那場磅礴的大雨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淅淅瀝瀝的和風(fēng)細(xì)雨了，氣溫一下子降了許多，桑榆緊了緊外套，真是一場秋雨一場涼啊！

    兩個人并排穿梭在馬路上，誰也沒有打破這一刻的寧靜。

    “我——晚上還要看自習(xí)，就先回去了?！闭f完，她就轉(zhuǎn)身，剛剛邁開腳，突然旁邊一輛轎車急速的拐彎，車子駛過的瞬間，桑榆踉蹌地被葉向東一把拉回，她靠在著他的胸口，他的雙手緊緊地握著拳，壓抑自己。

    “沒事吧？”

    “還好?！彼钌畹奈鼩猓龘P(yáng)起嘴角。

    葉向東被她笑容一蟄，四年后桑榆似乎總是這般對他笑，淡然，決絕。

    他不是碰巧遇到她，他是一只徘徊在校門口。

    “陳池——”葉向東無奈地抿敏唇，說著他的名字，聲音微微發(fā)澀。

    桑榆看著街燈一盞一盞的亮起來，附近的居民樓萬家燈火慢慢的點(diǎn)亮，她悄然退了一步，模糊的說道，“他能給我我想要的?！?br/>
    葉向東腳步不自覺地虛晃一下，苦澀的道，“那顆桑葚樹一直都在。”當(dāng)初見證約定的產(chǎn)物還在，的的確確是物是人非。

    桑榆想到曾幾何時她看的一部片子，女主的愿望就是下輩子當(dāng)一棵樹，因?yàn)闃湟坏┰谝粋€地方，以后就在一個地方，永遠(yuǎn)不會和家人分開。

    她也想，落葉生根，六歲，十八歲，二十二歲，家破人亡，輾轉(zhuǎn)漂泊。那棵樹，見證了她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阿愚，難道你真的就放手了？”

    她抬起眼，平靜的開口，“向東，不是我放手，是現(xiàn)實(shí)逼著我們不得不放手——我爸爸——”

    遠(yuǎn)方的鐘聲悠揚(yáng)的響徹長空，桑榆咬著牙，說道，“我先回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