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七月,并未完全進(jìn)入秋天,還帶著一種炎熱,和絲絲的雨。這是秋收的雨,要是沒有這陣雨,也許收割的那一天,就收不到稻谷了。
這時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連雷聲都是藏在天外,聽起來遙遠(yuǎn)而寂寞,陽光也總是在雨云背后隱現(xiàn),細(xì)雨游絲,陽光斜照,秋風(fēng)輕輕,這是不是就已經(jīng)夠醉人?
這是個偏遠(yuǎn)的樹林,連樹林都顯得那么蒼涼,古老的小道早已遍生荒草,難已辨別。一間更古老的小屋旁站著一個如幽靈般的女人,安靜,孤寂,憂郁。
青青仿佛本就屬于這片孤林的。她不是一個令百花失艷的女人,她不舞,不笑的時候,仿佛只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她本是這里的幽靈,幽悠卻又有一種獨特的靈性,她站在百花叢中,一定特別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只有在這里,才顯得那么平靜。
她的傷似乎已經(jīng)好了,曾經(jīng)的一切仿佛也只是一個夢。一個有點悲痛卻終會醒來的夢。這地方并不是她自己找來的,這是蕭百川帶她來的。
有些人雖然是應(yīng)該屬于這個地方,但卻永遠(yuǎn)也不能活在這種地方,這本就是一件可笑卻無奈的事情。
能站在這里,連心里面都很平靜,這里的荊棘都那么溫柔。
有時候在百花叢中卻充滿毒刺,真正到了滿身是刺的荊棘林,卻一點也不可怕。
這確實是個偏遠(yuǎn)的地方,至少到了這里之后,那些人就再也沒有找到這里來。
青青在想,我是不是也應(yīng)該找一個這樣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生活了?江湖是一個動亂的地方,不管我到哪里,都帶來殺戳和災(zāi)難。
——我是不是一泓禍水?
——我又會給蕭百川帶來什么?
——他是不是會敗在慕容飛羽的劍下?
——他是不是還會記著他的承諾?
她的心情充滿矛盾,可是她的人依然平靜得像一個幽靈。
一個忘記了愁苦的幽靈。
可是這些話她永遠(yuǎn)也不會說出來,也不能說出來。她并不是一個憂愁的女人,至少在表面上她像是一個沒有任何憂愁的女人。
——盡管她心里脆弱。
這么多年,她從來沒有在一個男人面前哭過,甚至連哭是什么樣子都已經(jīng)忘了,有時候甚至也忘了自己是一個女人。
這又是怎樣的一種悲哀?
天開始黑了,雨早已停了,蕭百川已經(jīng)回來了,他手里提著兩個盒子,一壇酒。
青青道:“酒是陳年汾酒,還有一只雞。只是酒香太過濃,你是不是半路已經(jīng)喝過了?”
蕭百川嘆了口氣:“有時候我甚至真的以為你是釀酒的,連我這酒鬼在你面前都自愧不如?!?br/>
青青道:“你不僅喝了汾酒,還喝了一種很猛很烈的大曲……但是雞你倒一點都沒有吃!“
蕭百川搖頭,還在嘆氣:“你實在是個天才兒童,還是個專家!”
他們走進(jìn)了小屋,小屋陰暗,有一種古舊的氣味,卻很干凈。
蕭百川打開了用油紙包著的雞,另一個用布包著的長盒卻沒有動。
青青倒了兩碗酒,拿起一碗,一口就喝了下去。
像她這樣喝酒的女人世上恐怕已很難遇得到,就算有,也跟她相差很遠(yuǎn)。
蕭百川皺眉道:“病人本來是不應(yīng)該喝酒的?!?br/>
青青看著他,嫣然一笑:“有好酒怎么能不喝?”
她又倒了一碗:“何況像我這種酒神,只有越喝越有精神?!?br/>
她笑起來的時候,燈光忽然也變暗了,整個屋子卻開始變得亮光。
因為她的整個人都在發(fā)光。
她冰冷的臉上忽然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寒冰陰暗的冬天突然迎來的春日的陽光,連百花都跟著爭相開放。
蕭百川從來都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人笑起來的改變有這么巨大,因為他也很少看到她的笑。
他也呆住了。
蕭百川終于也笑了,道:“你有沒有喝醉過的時候?”
青青回答得很干脆:“沒有!”
“那你這不敗的酒技,是如何練出來的?”
“你不知道有些人是永遠(yuǎn)不會醉的?就算喝得再多心里也一樣是清醒的。世人皆濁我未必清,眾人皆醉卻唯我獨醒。”
“你真的是這樣的人?”
青青反問他:“難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蕭百川喃喃道:“我也是這樣的人?我也是這樣的人?眾人皆醉我獨醒,眾人皆醉我獨醒,眾人都醉了我為什么還要醒?我為什么不醉?”
青青又笑了:“因為我還沒有醉,你一個人醉了,到夢里也找不到我,那皆不是很孤獨?”
“醉后各分散……我又何必醉?”
“醉了是什么滋味?你能不能讓我嘗嘗喝醉的滋味?”
“你是不敗的酒神,又怎么能醉?”
“在你心里面,我是神?”
“是。”
“我是舞的神,還是酒的仙?”
“不是,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讓你醉!”
“何況,酒不醉人,人也會醉,或許今天我就能讓你一醉!”
“或許,我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開始醉了?!鼻嗲嗄闷鹆俗郎系哪前丫G色的劍,“所以,我要舞了?!?br/>
她輕輕拔出了劍,連眼神都已變了,握劍的姿勢那么完美無瑕,她揮動劍的時候,仿佛連秋風(fēng)都隨著她飄舞。
也許這就是塵世間最完美的動作了,那仿佛并不是人間擁有的,這一切似乎都只是夢境中的虛幻,仙境中的飄渺。她舞動不停,似乎要將這生命也從這一舞中消盡。
夜?jié)u深,月漸圓。
舞者終于停下來了。她揮劍歸鞘,雙手奉劍:“這是一把名劍,它的名字就叫綠柳。據(jù)說當(dāng)年鑄造它的劍師在劍成之日就說,這是一柄不祥之劍。授我舞之師當(dāng)年傳劍于我的時候,也曾說過這是一柄不祥之劍。世人也多說此劍的不祥。但世上的人為了一觀我揮動這哀劍,卻不惜爭得頭破血流?!?br/>
她突然做了一件很奇特的事,捧著這柄她心愛的劍,走了出去,突然扔向了黑暗,丟棄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山間!
“我知道你明天就要去飛劍門,假如你還能回來,我一定為你拔劍再舞。如果你回不來了,那這把劍一定也像你一樣,永不出鞘!”
蕭百川看著她,眼睛里的神情很奇怪,也不知道是悲,是喜,還是痛?或是,醉了?
他的聲音仿佛也醉了:“拔劍舞兮劍光寒,青青,青青,你又怎么能不舞?”
他仿佛真的已經(jīng)醉了:“青青,青青,等我做完了這件事,我一定帶你離開這里……”
他沒有再說下去,也不必再說下去。
青青也仿佛醉了,輕輕倚在他身畔,有些話多說了也沒有用。
他們都醉了,也都沒有醉。醉?不醉?誰又真的知道?
明月照孤崗,空林寂寂,夜半無人。
青青已睡著了,她睡覺的時候就像一個可憐的女人。再也不是一個高傲的舞者,也不是孤獨的幽靈。她就像一個孩子,很乖很聽話的孩子。
蕭百川解開了那個包袱,取出一把形勢古雅的長劍,劍身斑駁陸離,劍柄也很怪,這是一把很古老的劍。他輕輕地擦拭,仿佛已有很久沒有用過。
他看著這把劍的眼神也很怪,也不知是悲,還是喜?
這把劍曾經(jīng)勾起過多少情仇?
青青的眼睛突然睜開了:“這是一柄很古老的劍?!?br/>
“是的,這是一柄很古老的劍。”
“為什么我從來沒有見過?”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br/>
“你今天就是為了它去的?”
“嗯。”
“你要用它做什么?”
“殺一個人?!?br/>
“為什么一定要用它?”
“因為它是一把為仇恨而生的劍,專門為仇恨而生!”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