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身體上沒啥大問題, 恢復(fù)的很快，過了幾天就好了。但唐懷錦一家人都明顯看出她心里頭有事, 天天在家悶悶的, 不怎么說話。其實(shí)自從她知道自己身世后，性格就變了很多，再沒有了小時候的開心活潑。然而這次程老四的事, 對她的傷害更大。尤其那天縣里的醫(yī)院回來，程程就不怎么說話，也不出門，每天干完活，就是坐在門前的大石磨上發(fā)呆，摳著手想自己的心事。

    唐彥華問她：“你怎么了呀？想什么呀？”

    她搖搖頭：“沒什么?！?br/>
    唐彥華說：“你告訴我嘛, 干嘛不說話呀?！?br/>
    程程低著頭, 心事重重, 不知道說什么。

    唐彥華說：“你想吃什么？你想吃烤紅薯嗎？我去給你烤?！?br/>
    程程搖頭：“不想吃?！?br/>
    唐彥華說：“那你想不想去坡上玩？要不我?guī)闳ゴ謇锿姘?？?br/>
    程程仍搖頭：“不想去, 媽說不讓我出門?！?br/>
    唐彥華說：“我陪你嘛?！?br/>
    程程還是搖頭。

    唐彥華看妹妹難過，自己心里更難過。

    都是因?yàn)槌汤纤摹?br/>
    唐彥華很想讓他爸媽去縣里找大伯走關(guān)系，把那個程老四抓起來。不然有他在, 程程永遠(yuǎn)不開心，永遠(yuǎn)擔(dān)驚受怕?？墒钦f了幾次，他爸都不聽，還把他罵一頓, 讓他滾去地里干活。

    唐彥華不甘心。

    “媽, 咱們?yōu)槭裁床荒苷掖蟛畮兔Π。俊?br/>
    唐懷錦老婆在廚房燒艾草水, 給唐懷錦泡腳，唐彥華實(shí)在忍不住了再次發(fā)問。

    “妹妹現(xiàn)在都被他嚇得不說話，整天呆呆的，連我都不理了。”

    唐彥華說：“大伯在縣城，他認(rèn)識的人多，問他能不能想辦法，讓那程老四坐牢。他欺負(fù)了秀秀，欺負(fù)妹妹。秀秀是被他強(qiáng).奸的，這種人本來就應(yīng)該坐牢。”

    唐懷錦老婆嘆了口氣：“咱們家跟你大伯家關(guān)系不好，你爸不好意思求他?！?br/>
    唐彥華說：“都是自己家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好意思的啊?！?br/>
    “你小孩子不懂。”

    唐懷錦老婆說：“你大伯是你爸的堂兄，不是親兄弟，關(guān)系沒那么近。再說咱們兩家這仇結(jié)的太深，這恨解不了的?！?br/>
    唐彥華皺眉說：“你總說我小孩子不懂，可又不告訴我為什么。我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有必要瞞著我么?！?br/>
    唐懷錦老婆嘆說：“作孽啊。都是作孽?！?br/>
    唐彥華說：“到底做什么孽呀？”

    唐懷錦老婆沒忍住，向兒子講了一段往事。

    “你見過你爺爺奶奶嗎？”

    唐彥華說：“爺爺奶奶？我爺爺奶奶你們不是說早就死了嗎？我爸爸小的時候爺爺奶奶就死了，我爸爸是被他叔叔嬸嬸養(yǎng)大的。我沒有什么爺爺奶奶?！?br/>
    唐懷錦老婆說：“我說的就是你爸的叔叔嬸嬸。你爸從小由他叔叔嬸嬸在養(yǎng)，把他叔叔嬸嬸叫爸媽。其實(shí)這才是你的爺爺奶奶。他們死的沒那么早，是我跟你爸結(jié)婚后才死的，還跟咱們一起住過。咱們家現(xiàn)在這房子就是老兩口的?！?br/>
    唐彥華頭一次聽說這個：“原來以前你們是跟他們一起住的，你們以前沒說。”

    唐彥華回憶了一下。村里人人家都有祖墳，年年都有人給老人燒紙。唐彥華每年也跟他爸媽上墳燒紙，但是燒的都是一些聽起來好像無關(guān)緊要的親戚長輩，什么祖祖，舅公之類的，還有他親爺爺奶奶。但其實(shí)他爸的叔嬸應(yīng)該跟他家關(guān)系更近的，畢竟是養(yǎng)父母，在一起生活多年。逢年過節(jié)不燒紙怎么想都不該。

    唐彥華想起了似的，說：“是不是爸之前說的，他們墳在柳樹彎那的。”

    唐懷錦老婆點(diǎn)頭：“就是他們。兩個墳都在那。”

    唐彥華小時候去過柳樹彎，見過那邊的墳，修的很氣派。一般農(nóng)村的墳就是個土包子，柳樹彎那的兩個墳卻弄的像個小陵墓樣子，立的有石碑，上頭刻的有字，農(nóng)村叫古山。兩個墳修的倒豪氣，就是墳頭冷冷清清，基本沒人去燒紙。

    唐懷錦老婆說：“這墳是你大伯修的?！?br/>
    唐彥華說：“那我爺爺奶奶是怎么死的??？”

    唐懷錦老婆說：“是被你爸拿背簍背到山上去給扔了，餓死的?！?br/>
    唐彥華目瞪口呆。

    唐懷錦老婆直嘆氣說：“作孽啊。我就知道這樣做是要遭報應(yīng)的，我就一直勸他，忍一忍，忍一忍，反正那么大年紀(jì)的人了，早晚要死。何必給自己找罵名。你爸他固執(zhí)，非不信報應(yīng)?！?br/>
    唐彥華只感覺不可思議：“為什么這樣啊？爸爸為什么這樣做啊？”

    唐懷錦老婆傷心說：“不怪他，真不怪你爸，他受夠了。你不知道他從小過的什么日子。名分上說是跟他叔叔嬸嬸，靠他叔叔嬸嬸養(yǎng)活，實(shí)際上吃了多少苦頭自己知道。不是親生兒子，人家不心疼。你爺爺奶奶生了四個兒子，只有你爸不是親生的，其他幾個兒子都是親生的。其他兒子送去念私塾，你爸在家里天天給放牛、干活，沒給吃過一頓飽飯。一點(diǎn)看不順眼就拳打腳踢，你爸小時候過的苦啊。我也命不好，幫不得他，小時候跟他一塊放牛，天天看他身上都是傷。你沒見過人那么心狠的。我是哥哥嫂嫂在養(yǎng)。哥哥嫂嫂雖然對我摳門，吃的穿的舍不得給我，但好歹沒打過沒罵過?！?br/>
    唐彥華只隱約知道他爸小時候日子過得不好，還以為是家里窮。

    他媽說：“他家里不窮。他叔叔嬸嬸那年代有錢送幾個孩子上私塾，一點(diǎn)不窮，算是富農(nóng)。只是對他不好?！?br/>
    唐彥華說：“那后來呢？就因?yàn)檫@個嗎？”

    唐懷錦老婆說：“哪可能就因?yàn)檫@個。事情多著呢?！?br/>
    唐懷錦老婆說：“我跟你爸結(jié)婚的時候，什么都沒有。你爺爺奶奶把我們趕了出去，讓我們?nèi)プ∈?。那會可憐的，住那洞里，連個被子都沒有，睡覺睡的是谷草，蓋的是谷草。一塊地都沒有，想種糧食沒地種，吃不起飯，你爸去給人家當(dāng)雇農(nóng)賺點(diǎn)口食，我呢，幫人家家里漿洗衣裳。好在我們年輕還能吃苦，就這么樣子活過來。你說你爸敬仰毛.主.席，他能不敬仰么，要沒有毛.主.席，咱們家現(xiàn)在還住在那石頭洞里。你爸他這輩子就認(rèn)毛.主.席，把毛.主.席當(dāng)成他的再生父母。要不是這些年走了彎路，哎。”

    唐彥華說：“那后來呢？”

    “我們結(jié)婚時，你爺爺奶奶連片瓦都沒給你爸，給他那幾個親兒子倒是一人修了個房子，弄聘禮啥的。可惜兒子太多，結(jié)婚把家底也給掏空了。后來幾個兒子分家去過，都不管他們兩個，見他們沒錢了，都不跟他們來往。建國那會定成分，他們劃的富農(nóng)，黑五類，咱們家給劃的是貧農(nóng)，是紅五類。他們又過來巴結(jié)咱，讓我們回去，跟他們一塊住。當(dāng)時也是沒房子，你爸貪圖他們房子，便回去了。結(jié)果這下回去就纏的沒開交。”

    唐懷錦老婆絮絮叨叨說：

    “你爺爺奶奶脾氣不好，那幾年剛好又落了病，兩個都癱瘓了，屎啊尿的要人伺候。我跟你爸白天要下地，回了家要給他們煮飯，端屎端尿，當(dāng)真是盡心盡力。你爺爺奶奶老覺得我們對不起他們，占了他們房子，天天沖我和你爸發(fā)脾氣，說我們忤逆不孝順，說我們恨他，盼著他們早死，天天念著找要他的親兒子。我是能忍就忍，他要吃啥，我給她煮就是了，他生氣要打我，我挨就是了。他把屎拉在床上，我給洗了就是了。不然還能怎樣，那么大年紀(jì)人，又活不了多少年，還跟他們置氣不成?？赡惆质懿涣?，說要讓他們弟兄幾個接過去。去找他兄弟商量，他兄弟沒一個肯接管的，都嫌他們癱瘓難伺候。那會我剛懷上個孩子，大著肚子伺候他們，被你奶奶嫌我煮的飯不好吃，非要打我推搡我，我腳底下沒站穩(wěn)，那第一個孩子就流了產(chǎn)。不然你還有個哥哥呢?！?br/>
    唐彥華說：“他們?yōu)槭裁匆蚰惆。俊?br/>
    唐懷錦老婆說：“他們兩個，一天三頓要吃干飯。面條稀飯都不吃。那會家里條件確實(shí)不太好，也供應(yīng)不起。就給他們一天吃一頓干飯，一頓稀飯再加一頓面條。我心里也想著他們年紀(jì)大了天天吃干的消化不了，再說，那又癱瘓在床，天天干的吃多了就要拉屎，拉在床上收拾起來我也真頭痛。他們因此就懷疑我跟你爸背地里吃好吃的，藏著不給他們吃。實(shí)際上我們哪有，家里但凡弄點(diǎn)好菜都給他們兩個碗里撥一半，給你爸碗里撥一半。他們老兩口一向說話聲音大，就怕他們鬧鬧嚷嚷讓鄰居聽閑話。就這樣，他們還不滿意，天天說我虧待他們的吃穿，說你爸吃的比他們多。你爸那是要下地干活的呀，他們也不體諒。說你爸小時候怎么怎么聽他們的話，現(xiàn)在長大了就一個人吃獨(dú)食。那天早上，你爸要去隊里上工，要去抬石頭。我心說抬石頭辛苦，就早起給他煮了干飯，炒了塊臘肉讓他吃了出門。然后我自己煮了點(diǎn)面糊糊，放了點(diǎn)酸菜吃，給你爺爺奶奶也端去。結(jié)果他們耳朵尖，不知道怎么聽到炒菜聲，愣說我炒了肉不端給他們吃，把碗給砸了。你說那癱瘓的人，平常都說起不來，爭起吃的來，居然站起來了，老兩個一起打我。我那會懷孕七個月，沒留神撞在柜子上，后來早產(chǎn)，孩子生下來哭了兩聲就死了?！?br/>
    “我那心痛啊。都懷了七個月的孩子，就這么說沒就沒了。我哭了整整三天，三天沒吃飯，可憐我的孩子?！?br/>
    “你爸為這事氣壞了，見那幾個兄弟都不管，就把你爺爺奶奶背去山上扔了。我是千攔萬攔，不是為老人，我心疼他們什么，他們害了我孩子。我是為了你爸，怕他干這事遭報應(yīng)啊。”

    “可是他那倔驢脾氣，我攔也攔不住。兩個老人扔在山上，當(dāng)時全村的人都知道，幾個子女也都知道，沒一個管的。村里熟人都來勸，勸我們把他們接回來，不管怎么樣都是父母，能忍一時就忍一時，讓天老爺看見要遭雷劈的呀。再說傳出去了，滿鄉(xiāng)閑言碎語，你爸就是不聽，說隨便怎么遭報應(yīng)，就是不接。我害怕呀，我半夜做夢都聽到那山上在哭，心里怕極了。我去給他們送過飯，那地上拉的全是屎，衣服褲子里都是屎，哭天搶地地求我救命。你沒見過人那樣子，可憐啊，真可憐，我差點(diǎn)心都要軟了，可是想到我那剛流產(chǎn)的孩子，想到以后還要伺候他們，我就狠下心，不管了，就當(dāng)他們早點(diǎn)死了早點(diǎn)解脫吧。我回了家，再沒去看過，聽人家說兩個在山上哭了五六天，村里也沒人管，兒子也沒人管，后來就死了，也不知道是凍死的還是餓死的，還是被狼叼了。我那幾年天天夜里做噩夢都夢見他們。”

    唐彥華聽的呆呆的。

    唐懷錦老婆眼睛濕潤，抬手抹了抹眼淚：“我和你爸雖然恨他們，但到底心里有愧。人家老話說，這世上最大的罪就是不孝父母，死了要下十八層地獄的。后來我一直沒懷上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遭了報應(yīng)。我心里害怕，天天上廟里拜菩薩，求菩薩保佑。菩薩真靈驗(yàn)了呀，沒過多久我就懷上了你，生下來還是個男孩。我和你爸才高興壞了。心想老天爺憐憫我們，沒有拿雷來劈我們。結(jié)果有一天村里來了個和尚，經(jīng)過咱們家院子，看我抱著你，夸你長得俊俏。我讓他給你看相，他卻給我看，說我前生做了孽，說我命里無子，會老年喪子，兒子會夭折。我嚇壞了呀，想起那件事，問他有沒有破解的法子，他說沒有破解的法子，要我多行善事，給你積福。我才決定收養(yǎng)個女兒。我就找熟人幫我介紹，這村里哪家有孩子，哪個小孩子命最苦最可憐呀，我就把他收養(yǎng)過來，好好疼他，這不就是行善。所以就找著了程家，找著了你妹妹。你妹妹是你的救命恩人，是咱們家的福星?！?br/>
    唐彥華看她媽流了眼淚，抬手幫她媽擦著，安慰：“媽，你說的那都是封建迷信。”

    唐懷錦老婆捂著他的嘴：“不許亂說話。”

    唐彥華等她松了手，說：“媽。那些都是假的，那和尚就是來騙你錢的。”

    唐懷錦老婆訓(xùn)斥道：“你這孩子不許對老天爺不敬。命這個東西，你得信知道嗎？生來貧窮富貴，長得是丑是美那都是命。做了惡就要遭報應(yīng)。你爺爺奶奶就是年輕時做了惡，老了才那般下場。人生的事就是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br/>
    唐彥華這小子極聰明，一針見血地戳破他媽說：“什么我要夭折呀。就是你和我爸做了那事心虛，害怕自己以后老了也被我拿背簍背去山上扔了。所以就養(yǎng)個女兒嘛，女孩兒心軟，要是以后我沒良心不管你們，你們就靠女兒?！?br/>
    唐懷錦老婆生氣罵他：“你這臭小子什么都不懂，又胡說八道。”

    唐彥華說：“我不會把你和爸背去扔了的，我以后會孝順你們的?！?br/>
    唐懷錦老婆生氣，把唐彥華數(shù)落一頓：“媽都是為了你，你這破孩子不想活命了是不是。媽死不死都無所謂，你要是出了點(diǎn)什么事，媽才活不下去?！?br/>
    唐彥華問說：“那我爺爺奶奶死的時候大伯在哪？他不在嗎？”

    唐懷錦老婆說：“你大伯是家里最出息的一個，老早當(dāng)兵去了。說是在外面當(dāng)兵還是當(dāng)官的，誰知道呢，又收不到信。結(jié)果你爺爺奶奶死了沒兩年，你大伯回來了，知道這事，大鬧一場。你爸也不肯低頭，跟你大伯吵，就這么結(jié)了仇。你大伯花錢給你爺爺奶奶修的墓碑?！?br/>
    唐彥華聽到這里，才大概明白了其中來由。

    唐懷錦老婆說：“你大伯這些年一直恨你爸，怪他虐待死了父母。你爸脾氣比你大伯還大，本來就恨死了他一家人，你讓你爸去求他辦事，他哪能不生氣。人手有高低，人家有本事，咱夠不著不夠就是了，但一口氣不能輸。你爸就是這種人?！?br/>
    唐彥華說：“可是大伯的其他兄弟也沒管爺爺奶奶啊，大伯卻沒跟他們結(jié)仇?！?br/>
    唐懷錦老婆嘆氣：“他們幾個是親兄弟，血濃于水，咱們怎么能比。再說咱們住了人家的房子，確實(shí)該咱們照管。說來說去，咱們還是理虧?！?br/>
    原來他家和大伯家還有這么一樁往事，也難怪他爸爸跟他那些叔叔伯伯這么多年互相敵視，平常見了面招呼都不打。

    唐彥華有點(diǎn)失望：“爸爸是有點(diǎn)沖動。反正老不死的，早晚都要死嘛。干嘛弄的這種事，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招人家罵名。”

    “哎，當(dāng)時只圖解氣，早點(diǎn)甩脫了干凈?！?br/>
    唐彥華呆呆的，有點(diǎn)難受，煙子熏到臉上都不知道。他媽擦抹了一下眼淚，忽聽得鍋里水開了：“快去把鍋蓋揭一下?！碧茝┤A才趕緊站起來，去揭了鍋蓋。

    唐彥華走出廚房，回臥室去，見程程坐在桌子前，面前放了一筲花生，在剝花生米。她穿著個帶花邊的白色短袖襯衫，鵝黃色的棉短褲，頭發(fā)梳成兩個折疊的麻花辮，顯得兩個臉蛋月光一樣白，像剝了殼的雞蛋清似的，一雙眼睛清清靈靈，像山間的小溪。唐彥華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看她臉上的傷已經(jīng)好了。

    程程見他看自己，有些訕訕的抬了抬眼，大不自在說：“干嘛呀哥?！?br/>
    唐彥華看了她一會，感覺妹妹長得真好看，怎么會跟程老四那種人有關(guān)系呢？長到這么漂亮可愛的妹妹，身體里竟然流著程老四的血，唐彥華就感覺妹妹被玷污了。心里像鉆了條蟲，說不出的難受。

    “哥?！?br/>
    程程見唐彥華發(fā)愣：“你干嘛看著我呀?！?br/>
    唐彥華伸手摸她頭發(fā)，仰頭說：“我還是喜歡小時候的你。你現(xiàn)在一點(diǎn)都沒有小時候活潑。你小時候光著個腳，兩個紅臉蛋，橫的不得了，還撕我的書呢?！?br/>
    程程低頭說：“那是我不懂事，欺負(fù)你?；仡^媽還罵我了，讓我不許撕你書?！?br/>
    唐彥華說：“我是逗你的，那書我本來就看完了，破破爛爛不打算要了。我故意逗你讓你來追我。你脾氣急，逗起來特好玩?！?br/>
    程程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小時候了?！?br/>
    妹妹長大了。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唐彥華有點(diǎn)歡喜，又有點(diǎn)憂愁。歡喜的是妹妹越長越漂亮，知道害羞了愛美了，越來越有女孩兒的樣子，憂愁的是……為啥憂愁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就是有點(diǎn)憂愁。有一種想做點(diǎn)什么又不知道該做什么的心情，有點(diǎn)茫然。

    唐彥華說：“你耳朵里好了沒有，我?guī)湍愕嗡幩?。?br/>
    他起身去從抽屜里拿了藥水，幫程程滴：“這瓶滴完了，再讓爸爸去衛(wèi)生院買一瓶。下午天氣好，我?guī)闳ネ饷嫱嫱妫蹅內(nèi)テ律贤谒幉陌?，別老悶在家。”

    下午，程程跟唐彥華出門去了，唐懷錦老婆也去鄰居家里，還之前種玉米欠的工。唐懷錦去劉家?guī)兔Π业?，回來的時候是下午四五點(diǎn)。那會太陽來未落山，初春黃昏的光線金黃黃又暖洋洋地灑在村落和田野上。唐懷錦一個人，弓著背，沿著田地間的小徑行走，一邊感受著這暖洋洋的黃昏，一邊思索著往事。

    自己這一生，沒干過什么好事，他知道。

    那些年當(dāng)村干部，他一心想的是怎么攬權(quán)，怎么撈錢，怎么跟隨□□的腳步，怎么□□收拾那些走資派、清除敵對異己。他連父母都敢餓死，早就不怕遭什么天譴了，所以別人恨他罵他他也無所謂。結(jié)果就是攢了一堆仇，現(xiàn)在年紀(jì)大了又丟了權(quán)，村里再沒人肯搭理他。

    無所謂，他沒什么可后悔。別人怎么看他，他有什么可在意？不過就是一個泥腿子農(nóng)民，難道別人說你幾句好話你就能名垂千古了嗎？沒意思，他懶得討好誰。他一直都在道德的底線上游走著，沒什么他不敢干的。而今老了，走在路上，人嫌鬼厭，連狗見了他都要追著咬，小孩見他被狗咬都拍手叫好。而今對他唯一重要的，就是家人。他的老婆，兒子和女兒。只要家人平安，外人討厭他，他也沒什么?？墒乾F(xiàn)在女兒的安全受到威脅，他卻無能為力。

    他心里想，要不要去找那唐懷德說說呢？

    唐彥華老說讓他去找唐懷德，他一聽就想發(fā)脾氣。要他去向那人低頭，他寧死也不肯。他是窮，他是壞，但窮人壞人也是有骨氣的，不是沒臉沒皮，什么人都去求，什么人都去巴結(jié)。唐懷德就是他死都不會去巴結(jié)的人。要巴結(jié)就得認(rèn)錯，承認(rèn)他不孝、忤逆，承認(rèn)他當(dāng)年對父母犯下的罪。這罪他能認(rèn)嗎？他不認(rèn)。

    這輩子他犯得罪多了。

    安家那個老地主，以前給過他飯吃，他卻把他揪出來□□，說他是地主壞分子。那其實(shí)也不是他情愿的，村里人都那么說，別人要斗，他要是不跟村里干部統(tǒng)一戰(zhàn)線，人家就要說他和地主一伙，那豈不是連累了自己。

    原來那副隊長劉三全，因?yàn)楦麪帣?quán)，去舉報他貪污，被他打斷腿。這事做的有點(diǎn)狠了，劉三全幾個娃娃被害的上不了學(xué)，現(xiàn)在窮的吃不上飯。

    就是類似這些，農(nóng)村里，雞零狗碎的壞事，他干了不下幾十件。偷過、貪過，雖沒有正經(jīng)殺過人，但也是見過血的。

    這些他都認(rèn)。

    唯獨(dú)唐懷德爹媽這件事，他堅決不認(rèn)。

    那兩個老不死的，餓死都是便宜他們了。

    他這一輩子吃的苦，都是拜這兩個老不死的所賜。當(dāng)年他爹媽死，給他留下多少遺產(chǎn)和田地，全被這兩個老不死的拿去。把他當(dāng)個小長工對待，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罵。那會要不是為了這房子，他才不會去伺候這兩個。本來指望他們老了能知錯，能收斂一些，沒想到還死性不改，天天聒噪，給他氣受，還害得他第一個孩子死了。本來就是他吃虧，要讓他認(rèn)錯，絕不可能。

    當(dāng)年唐懷德回家來，跟他吵架，就說，只要她認(rèn)個錯，花錢給父母修個墳立個碑，再給父母墳前磕個頭，兄弟間握手言和，就當(dāng)沒有這事。唐懷錦破口大罵，讓他滾，理都沒有搭理。

    要讓認(rèn)錯，他管這人叫大哥，沒門兒。

    然而現(xiàn)在，唐懷錦有些后悔了。

    不是后悔自己干的事，而是后悔自己太要強(qiáng)，總覺得自己很有能耐，心里想著：“我討飯也討不到你門上去?！笨蓪?shí)際上人家過得好，有錢有勢，他什么都沒有，就只有一身倔脾氣?，F(xiàn)在家里要錢也沒有，女兒受了威脅他也不能保護(hù)。

    活了一輩子，其實(shí)還是天真。這世上事，本來就是有錢有權(quán)說了算的，骨氣這東西，從古到今都是一文不值，丟在地上都沒人愿意撿。

    其實(shí)他應(yīng)該去找唐懷德說說，看想個辦法。女兒的事還只是眼前，他馬上要面臨更大的難處。唐彥華讀初中，馬上要畢業(yè)了。過幾年升學(xué)找工作，沒個關(guān)系真不好安排。總不能讓兒子回來跟他當(dāng)農(nóng)民吧？兒子聰明好學(xué)，應(yīng)該有個好前程，不能被他這不爭氣的爹給耽誤。

    他走著走著，聽到有人叫他：“爸爸！”

    抬頭一看，只見唐彥華和程程站在山坡高處的田坎上，一人背著個背簍在打豬草。唐彥華長得高高瘦瘦，白凈清秀，程程長得乖巧伶俐，眉眼如畫。孩子青春的臉上洋溢著笑容，圓潤的臉上透著薄汗，肌膚紅紅的充滿彈潤，那明媚的笑臉像一股清澈的暖流注入唐懷錦的胸襟。

    唐懷錦哎了一聲，關(guān)心道：“你倆在干啥？”

    唐彥華說：“我?guī)妹么蜇i草。我們下午去挖藥材了。妹妹跟我玩的可開心了?！?br/>
    唐懷錦看程程，臉色還是有些蒼白，目光有點(diǎn)心事重重的樣子，但比前幾日好多了，估計是被唐彥華哄的。唐彥華對他妹妹好的真是沒的說。

    唐懷錦這會沒工夫搭理孩子，敷衍醫(yī)生：“嗯，一會早點(diǎn)回家去?！碧茝┤A在上面喊了一句：“爸，你去哪?。俊彼矝]聽到，嘴里含糊說：“好，好?！钡椭^自顧自走了，把唐彥華弄的懵懵的。

    他又走了幾步，碰到一個五隊的人，叫王應(yīng)貴。唐懷錦跟這人挺熟，想起程老四，便問：“那程老四最近在干啥？”

    那王應(yīng)貴眉開眼笑，跟他擺起了龍門陣，說那程老四：“成天晚上的不著家，就鉆那一個隊的楊寡婦家睡，就是李少全的老婆。晚上一塊睡，白天去寡婦家?guī)腿思腋苫?，跟兩口子似的，掙了錢也給寡婦買衣裳買項(xiàng)鏈啥的。自己家，十天半月也難得回一次。老婆兒子都不管，前天還為了錢，跟他爹媽打了架。一家子人個個都是腦子長包的?？蓱z他那個老婆秀秀兒，真是嫁進(jìn)門吃了苦。”

    唐懷錦默默記在心上，嘮嗑兩句仍往前走。

    還是去找一找唐懷德。

    唐懷錦打定主意，心想，低頭就低頭吧。這么大年紀(jì)，也沒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只當(dāng)是為了孩子，低聲下氣給唐懷德賠兩句罪，求他給幫幫忙，想想辦法。

    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理他。但是好歹說一說吧，好歹試試。

    晚上煮飯的時候，唐懷錦把這個話跟他老婆說了，說他想去一趟縣里，探望一下唐懷德?？礈?zhǔn)備帶點(diǎn)什么東西合適。他老婆很意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相通了的：“這，多少年沒上過門，我也不知道帶啥。咱們家里的東西人家瞧不上，好東西咱沒錢又送不起。要不看地里有什么蔬菜瓜果之類的裝一些，還有花生核桃啥的。這東西城里沒有。”

    唐懷錦有點(diǎn)臊皮說：“那就依你的吧。”

    當(dāng)天晚上，兩口子就準(zhǔn)備起來，去地里采摘了一口袋的黃瓜、茄子、辣椒之類的，裝的滿滿的，又把核桃花生裝了一口袋，全裝進(jìn)大袋子扎好。唐彥華看見了好奇問，唐懷錦也不肯說，只說要走親戚，第二天便獨(dú)自一個人背著口袋往縣城去了。他老婆要陪他，唐懷錦沒讓。

    唐懷德大著肚，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fā)上，面色凝重地點(diǎn)了根煙，聽唐懷錦訕訕地講了一通家事。其間他一聲不吭，只是讓他老婆去切水果，末了唐懷錦收聲。唐懷德放下了二郎腿，把煙頭在煙灰缸上彈了彈灰，棕色皮鞋和牛皮夾克一起泛著亮：“你這個事，也不是啥難事?！?br/>
    兩人結(jié)怨已經(jīng)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當(dāng)年的情緒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這會

    唐懷德對他兄弟倒是挺客氣，一邊彈煙灰，一邊抖腿說：“我現(xiàn)在早就退休了不管事，要是前兩年，我直接給你們鄉(xiāng)上那劉文彪招呼一聲，讓他帶人去，把那程老四抓去，勞教他個狗.日的，看他還敢興風(fēng)作浪。你們鄉(xiāng)上現(xiàn)在是那個誰誰一把手，我跟他不熟。不過縣里派出所我倒是認(rèn)識有人，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下，你直接去派出所找他，讓他帶兩個人拿上拷子到你們村，給他狗.日的拷上就行。現(xiàn)在嚴(yán)打，回頭給他定個流氓罪，弄進(jìn)去，關(guān)他十幾二十年那是輕飄飄的事?！?br/>
    唐懷錦萬萬沒想到唐懷德居然如此大度，竟沒跟他記恨，一時慚愧的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說帶了瓜果蔬菜讓大嫂拿去廚房弄著吃。唐懷德也不跟他客氣，叫老婆拿進(jìn)廚房去了，又給從胸前口袋里拿出煙盒，抽了根煙給唐懷錦點(diǎn)上：“咱們都是兄弟家，能幫的自然要幫。”

    唐懷錦接了煙，唐懷德拿打火機(jī)給他點(diǎn)上。兄弟倆對著抽煙，抽的滿屋子煙霧繚繞，升仙似的，互相都在醞釀話題。

    “你昨年去給爸媽墳前燒紙了沒有？”問話的是唐懷德，語氣隨便，像是閑聊。

    唐懷錦抽著煙說：“沒去?！?br/>
    唐懷德說：“我也沒去。沒空，太遠(yuǎn)懶得去。你們那鄉(xiāng)下，車都到不了，還得靠腿走路。我前陣還跟彥華說讓你今年有空去爸媽墳上幫我燒張紙。你不想燒算了，代我燒兩張，算個意思?！?br/>
    唐懷錦只顧抽煙。

    唐懷德說：“其實(shí)你跟爹娘老子關(guān)系不好，我也知道。這些年零零碎碎聽人家擺龍門陣也聽說過。但你知道我恨你是為啥？說實(shí)話，也不是為爹媽。那年老子剛要升調(diào)去市里，當(dāng)時要是調(diào)了這會說不定早就混成市委書記，咋沒成呢？就是你個狗.日的唐懷錦給我作孽。你把我娘老子給餓死了，人家攻擊我說我不孝父母，說我品行不好，然后就把我升調(diào)的事卡了。不然老子早到市里去了，能在這縣上退休嗎？老子那會恨不得弄死你我。現(xiàn)在年紀(jì)大了，想一想嘛，想開了，哎，人生嘛，升官發(fā)財都是命。沒那個命也沒辦法?？赡苁抢献由陷呑痈闪松度钡率?，讓閻王記下了吧?！?br/>
    唐懷錦吐了口煙圈：“你這輩子不錯了。”

    唐懷德說：“還行吧?；畹竭@份上也夠了?！?br/>
    唐懷錦說：“我要怎么謝你？”

    唐懷德說：“我也不要你做啥，我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幫你。你也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回家，給父母上一上墳，不說別的，把墳上的草除了，堆點(diǎn)土，給燒兩張紙，在墳前磕兩個頭。咱們兄弟這事，就算是過去了，以后還算是一家人。”

    唐懷錦默了默：“行。”

    唐懷德的小兒子，叫唐曉宏，剛滿十三歲，滿頭大汗地從門外奔進(jìn)來，沖進(jìn)廚房找他媽要水，要錢，說要去外面玩。唐懷德讓他管唐懷錦叫二叔，這孩子不肯叫，看了唐懷錦一眼，跟他媽拿了錢，滿頭大汗地跑了。唐懷德直罵他兔崽子，不懂事，天天亂花錢，夸：“還是你家那孩子聽話。我家這個，從小慣壞了，一天到晚不好好上學(xué)，就知道在外面鬼混，打都打不住。就他一個人一天要花十塊錢。他老子我又不是開銀行的，哪那么多錢來供他操，真是氣死我了。早晚哪天我要把這小畜生敗家子給他掐死?！?br/>
    聊了些閑話，唐懷錦坐不住，告辭要走。唐懷德讓他去派出所，他這邊寫了個紙條子，又給那邊認(rèn)識的人打個電話，讓唐懷錦直接去找。唐懷錦連連道了謝。

    唐懷德辦事還真頂用。去了那邊頓時有個所長接待他，說明了情況，要讓那程老四坐牢。唐懷錦向來也是個黑心的，找個兩個小民警幫忙，不辭辛苦跟他跑到村里去，那程老四正在寡婦地里幫干活，被直接給揪住，拷上，推搡著帶走。

    一個村的人跑來圍觀，都不知道發(fā)生了啥事，程老四大叫大嚷，說：“憑啥抓我，老子又沒有犯法，你們在亂抓人！”

    唐懷錦大罵一聲：“狗.日東西，你還不知道你犯了啥法呢。你剛欺負(fù)了我閨女，耍流氓，你敢不承認(rèn)?！边吜R邊拿了塊石頭沖上去砸他頭，被村民們拉住。

    唐彥華聽到動靜，拉著程程飛快跑到村里去看。程程頭一次見這情景，感覺亂糟糟的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有點(diǎn)呆：“哥，怎么了??？他們這些人在干嘛呀？”

    唐彥華站在路口看熱鬧，說：“程老四要倒霉了，我爸把警察叫來了。他慘了?！?br/>
    程老四不肯就擒，要逃跑，被那幾個陌生男人按倒在玉米地里，把那剛發(fā)出來的玉米苗踩倒一片。村民吆喝的起勁。

    程老四的父母，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婆，哭天搶地地抓著兒子，不許民警把他帶走。那老頭還扛了鋤頭來要干架，嚷嚷著誰要帶走他兒子就跟誰拼命。那老太婆從地上撿了坨牛糞，糊了那民警一頭。程老四那兒子在邊上看的呆呆的，秀秀病殃殃餓也出來了，她那婆婆大聲咒罵她：“你漢子都要被人抓走了，你動都不動一下。沒良心的東西?！?br/>
    那秀秀兒也不吭一聲，就在一旁癡看。

    程家二老鬧得不可開交，后來那民警拔出□□來，朝天放了一槍。把一村子人嚇的，全都不敢動，程家二老也嚇得癱瘓了似的。那民警罵了一聲，把程老四拷在路邊的樹上，抹了抹頭上牛糞，進(jìn)農(nóng)戶家擦洗了一下，折騰了好幾個小時，終于把那程老四帶走了。

    程老四再沒回來。

    過了幾個月，村里傳言，都說他判刑了，什么罪說不清楚，有說是因?yàn)樗枪褘D勾搭，也有說是因?yàn)樘茟彦\陷害，總之是流氓罪判了十年。那程老四好像死不認(rèn)罪，說程程是他的女兒，唐懷錦誣陷，在里頭被打的半死，差點(diǎn)沒命，最后不認(rèn)也得認(rèn)。諸如這般的。

    那程老四的父親到公安去鬧，和警察發(fā)生糾紛，也被抓了起來，判了兩年勞教。程家這下子兩個男人都沒了，老太婆頓時眼前一片昏天黑地，天天活也不干在家里哭，哭的死去活來。

    唐懷錦兌現(xiàn)他對唐懷德的承諾，抽了個空，去父母墳前，花了一下午時間給治了下墳，鏟了鏟墳頭的荒草，堆了點(diǎn)土。又過了一天，在鎮(zhèn)上買了點(diǎn)紙炮香，帶著唐彥華和程程一起，去給那墳頭燒紙。噼里啪啦一陣鞭炮放了，紙燒了，上了三炷香，唐懷錦想起唐懷德說讓他磕頭的話，心里很不樂意，燒紙他勉強(qiáng)接受，磕頭他還是磕不下去，遂喊唐彥華：“你跪下去，給他磕個頭。”

    唐彥華知道他爸不喜歡這墳里躺的人，拒絕說：“我不磕，干嘛要我磕頭啊。”

    唐懷錦說：“兔崽子，讓你磕你就磕。趕緊磕。老子關(guān)節(jié)疼，膝蓋跪不下去?！?br/>
    唐彥華沒辦法，只好跪下，磕了三個頭。程程看他褲子跪臟了，伸手幫他拍了拍灰。

    等那紙燒完，一家人順著路慢慢回了家。

    唐家的往事，就這么過去了。

    程家的往事，也這么過去了。

    一切又都回復(fù)了平靜。

    這下，全村人都知道了程程是唐家抱養(yǎng)的，程程自己也知道了，不過大家不再避諱這件事。程程知道不管她是不是親生的，唐家都是她的家，爸爸媽媽都是她的爸爸媽媽，哥哥也都是她哥哥。

    程程最后去看過秀秀一眼。

    程老四關(guān)起來后，秀秀沒了人照料。唐懷錦老婆心軟看不得，每天去那邊看她，給她煮飯，洗臉擦身照顧。過了半年多，秀秀不行了，懇求唐懷錦老婆，說想見一見女兒。唐懷錦老婆聽了很是難過，回家跟男人商量說：“她想見女兒，讓程程去看看她吧，她已經(jīng)不行了，好歹也是親娘，讓閨女去見見她最后一面。”那會程老四也不在了，程家除了秀秀和兒子，只有個不中用的老太婆，唐懷錦便答應(yīng)了，晚上把程程叫到面前，說了這事，讓程程去秀秀兒那看一眼。

    程程默不吭聲，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

    唐懷錦夫妻怕她一個人不敢，讓唐彥華陪著她去，也是買了點(diǎn)芝麻糊麥乳精之類，一起提著，走路去了程家。程家那新房子倒是修好了，只是此時冷冷清清，門前長滿了碧綠的雜草。唐彥華跟程程到了門外，只見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穿著臟兮兮的破褂子和破褲，腳上穿著一雙膠鞋，頭發(fā)亂糟糟的，曬得很黑。他用一雙敵視的，充滿戒備的眼光看著唐彥華和程程，只是厭惡，也不打招呼。

    程程聽說過他的事。這個孩子就是她第一次來程家見到的那小男孩，她的血親弟弟，比她小兩歲。這會已經(jīng)十二歲。這個孩子已經(jīng)完全毀了。他爸爸坐了牢之后，這孩子徹底沒了人管教，他也不肯干活不肯下田，聽說現(xiàn)在經(jīng)常在外面偷東西，好幾次被人抓著痛打，前不久還聽說他偷了人家?guī)装賶K錢，因?yàn)樯姘笖?shù)額太大被抓到派出所。只不過因?yàn)槟昙o(jì)小，被教訓(xùn)了一頓，又給放了回來。

    秀秀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已經(jīng)不太像個活人。見到程程，她眼淚流了出來，也不說話，只是看著程程哭。程程從不認(rèn)識她，只知道這個人是她的生母，只聽人家說這個女人命苦。程程對她同情又憐憫，然而不知道該跟她說什么。

    程程其實(shí)害怕見到她。

    秀秀兒會讓她有一種命運(yùn)的無力和恐懼感。她忍不住會想，如果當(dāng)初不是被唐家抱養(yǎng)，而是留在程家，現(xiàn)在她的命運(yùn)會是怎么樣，現(xiàn)在她也許會和門外那個弟弟一樣。他們是一樣的。一樣的父母，身體里流著一樣的血，他們有相似的相貌和五官，甚至在她幼年時還有著和這弟弟有點(diǎn)相似的性格。這種聯(lián)想讓她害怕，會有點(diǎn)窒息，有點(diǎn)透不過氣。

    命運(yùn)之手隨意的一翻覆，她就從程老四的女兒，變成了唐家的女兒。然后她的人生就迥然不同。如果沒有這唐家呢？

    唐彥華不太知道妹妹心思，只是教她做事，讓她給秀秀弄點(diǎn)吃的。程程進(jìn)了廚房，拿開水給秀秀沖了一碗稀的芝麻糊。坐在床前，喂秀秀吃。

    秀秀似乎有點(diǎn)過意不去，不吃，程程聽說她這幾日都在絕食，也不知道該怎么勸。干坐了半日，秀秀問她學(xué)習(xí)和功課，問上學(xué)期考了多少分。程程回答了，她便高興起來，說：“好好念書，以后長大了有出息，別跟我一樣，沒念過書，空要強(qiáng)，結(jié)果什么本事都沒有，只有受人欺負(fù)的份。女孩子還是要多讀書學(xué)點(diǎn)本事。”

    程程低頭聽著。

    秀秀說：“以后長大了結(jié)婚，挑人挑個靠譜的。婚姻的事，還是要聽父母的話，父母活的比你歲數(shù)老，比你有經(jīng)驗(yàn)會看人。”

    程程聽到這句，忍不住說：“你父母給你挑的那個，不也不靠譜么。聽說一開始哭著喊著要娶你，追的緊緊的，一聽說你病了，立刻就毀了婚?！?br/>
    秀秀笑了笑：“你說的對。還是你比我聰明。挑什么人都好，只要他心地善良，不圖錢，也不圖別的。最要緊的是別去鉆牛角尖。這個人不行，咱換一個就好，別在一棵樹上把自己吊死，天底下這么大，好人他多的是。有啥大不了的。吃虧的人都是那種腦筋轉(zhuǎn)不過彎的?！?br/>
    程程沒接話。

    秀秀說：“本來我擔(dān)心你。你是女孩子，我怕你以后跟我一樣傻，心里很放不下。不過聽你說了幾句話，我放心多了。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以后不會吃虧的。”

    程程默了半晌，說：“你不傻，你只是命不好?！?br/>
    秀秀兒臉色蠟黃地笑了笑：“反正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