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14日，情人節(jié)。

    通市的冬天特別冷，這幾天尤其冷得邪門，借用通市本地人的說法就是“嘎嘣兒冷”。

    李樂跑了好幾條街才終于找到一家看上去還算不錯但又不會貴得離譜的西餐廳，窗明幾凈的，還用氣球和彩帶裝飾得挺漂亮。進去一問，座位都已經(jīng)被訂出去了。

    大堂經(jīng)理語氣有些不耐煩地告訴他，現(xiàn)在又是年底又是情人節(jié)，聰明的早就提前幾天訂好位置了。趕到飯點才來的，要么就是臨時起意，要么就是沒長腦子。這樣說的時候，經(jīng)理的眼睛根本就沒看李樂，那潛臺詞分明就是在說，他不愿意和沒長腦子的人說話。

    而李樂此時壓根沒心思和他去爭辯什么，能夠訂到座位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墒乾F(xiàn)在這個時候，估計到別處也不太有可能了，李樂很落寞地轉(zhuǎn)身，他現(xiàn)在沒有力氣去責(zé)怪別人，也沒有力氣去責(zé)怪自己。

    就在李樂想要出門的那一刻，發(fā)現(xiàn)左手邊一個雙人座位上的男人正在打電話，那哥們兒對著電話大聲嚷嚷著：“整天說老子不浪漫，今天想要跟你好好兒浪一把，你他媽又說這話，愛來不**來！”看樣子是和那頭吵架了。

    李樂靈機一動走上前跟他搭訕：“哥們兒，你這會還約嗎？”

    男人抬頭看了看李樂，本來慍怒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操一口通市本地口音梗著脖子來了一句：“你干啥呀？找抽啊？”

    李樂擺了擺手，客氣地說：“大哥你別急眼，如果你這個位置不坐了，能不能讓給我？”

    男人像看白癡一樣看著李樂說：“你他媽有病啊，輪得到你來趕我走？”

    李樂硬著頭皮厚著臉皮說道：“大哥，我不是趕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只要把這個位子讓給我，我可以給你錢?！?br/>
    那人又看了李樂一眼，臉色好了很多，語氣也蠻客氣地問：“你打算出多少錢？”

    李樂咬了咬牙說：“ 100?！?br/>
    男人哼了一聲，聲音比之前又提高了幾度，說：“告訴你，就算我現(xiàn)在站到門外去喊一聲，不出10分鐘這位置就得被搶了。你看看這來來往往的有多少人找不到浪漫的地方？100塊錢，虧你說得出口?！?br/>
    于是李樂花了200塊錢勻到了這張二人桌，不是他有錢，而是這個會務(wù)必得約上。

    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晚上六點了，忙給確定關(guān)系不到一個月的女朋友小趙發(fā)去了定位。雖然還沒有正式放春節(jié)假，但在通市這個小地方，大家基本上都已經(jīng)處于半休假的狀態(tài)了。

    店里人很多，鬧嚷嚷的什么也聽不清，越是在這種嘈雜的環(huán)境里，越讓李樂覺得自己特別的孤單寂寞。

    他已經(jīng)一整天沒有吃東西。本來已經(jīng)麻木的胃被暖和的環(huán)境和食物的香氣一勾引開始慢慢地釋放出疼痛來。

    他于是坐在背靠門口的座位上，向忙碌的服務(wù)員要了一杯熱水，想要喝下去暖暖胃，卻不幸被路過的人碰到了胳膊，一杯水毫無懸念地灑了一身。好在李樂穿得厚，沒燙著。對方道了歉，他擺擺手說句算了，畢竟是無心之失，何必揪著不放呢。

    下意識地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來不及回去換衣服了。說實話，就算是回去，家里大概也沒有什么合適的衣服可換。

    最近三四個月，李樂他爸一直住在醫(yī)院里，他和他媽輪流陪床，已經(jīng)不記得上一次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單位到了年底又忙，各種總結(jié)各種匯報，那些看似沒有什么意義的事情，卻要忙得焦頭爛額，最近這兩天才算消停。李樂不想因為家里的事過多地影響工作，單位的大小領(lǐng)導(dǎo)可不只會喝茶看報，他們那一雙雙精明的眼睛最能從普通職工身上搜尋出問題來，偏偏李樂又最不會和領(lǐng)導(dǎo)搞好關(guān)系，所以都盡可能避免被領(lǐng)導(dǎo)盯上。這也是他到2月14日情人節(jié)的晚上才出來找個吃飯的地方的原因。

    說起他的這個女朋友小趙，倆人是經(jīng)人介紹的，李樂已經(jīng)記不清她是今年的第幾位相親對象了。相過親的人都知道相親絕對不是一種很好的經(jīng)歷，除非你遇到的那個人真的是你喜歡的類型而結(jié)局又很不錯。

    李樂本身就是那種偏于內(nèi)向的性格，和異性也不太會相處，平時喜歡看書，不喜歡社交。所以他的朋友不多，而且性格也大多和他相似，比較沉悶和慢熱。

    小趙比他小兩歲，各方面條件都不突出，而李樂的情況讓他對結(jié)婚對象沒有任何過高的要求，看到小趙覺得還算順眼，再加上李樂他媽媽一再地告誡兒子要盡快結(jié)婚，因為他爸的病恐怕不能堅持得太久，能夠在有生之年看到唯一的兒子結(jié)婚成家，是老人最大的心愿。

    其實李樂家原本的情況還可以，父母都屬于國有企業(yè)的退休職，退休工資雖不高但也夠花了，李樂自己呢好歹還有個事業(yè)編制，撐不死餓不著。

    但近幾年因為他爸媽的身體一直都不太好，家里的經(jīng)濟情況就不怎么樂觀了。

    李樂媽四年前做過乳腺癌手術(shù)，因為用了很多進口的藥物，不屬于醫(yī)保的報銷范圍，所以花去了家里的絕大部分積蓄。去年下半年他爸又被查出肺癌，雖然查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中晚期但李樂還想盡力給父親治療，說白了，明知不可挽回卻還是不甘心，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老爸死，盡其所能為他治療，只是圖一份心安。

    如果有誰和他一樣只是普通家庭出身，一樣是家里人生了重病，那么一定會了解看病治療的時候，那本來不多的錢是怎樣變戲法一樣消失掉的。在生死面前，普通人的悲哀就是這么的赤裸。

    李樂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最近似乎總是容易嘆氣，控制不住，因為他總覺得胸腔憋悶后背生疼，這是生活帶來的重壓。

    這種壓力看不見，但是可以無比清晰地感覺到，無時無刻，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