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很冰，少女的手卻很暖。

    李仲飛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柔，臉色微紅道：“好，好，你先回去，我隨后就到?！?br/>
    少女卻不依不饒地想把李仲飛拉起來，這時又有一個身形消瘦的年輕人擠過來，一把將少女的手扯開，責(zé)怪道：“小妹，守著這么多人在旁，你怎么可以如此無禮？”

    “要你管！”少女倔強地沖年輕人扮了個鬼臉，又要來拉李仲飛，李仲飛只得急忙站起身，卻不敢再碰觸那雙柔荑。

    袖手走在這對兄妹身后，李仲飛饒有興致地聽他二人拌嘴。

    只聽年輕人不住地責(zé)怪妹妹：“小妹，這么大的人了，還整天像個小孩子，與人拉拉扯扯，將來怎么嫁人啊？”

    又聽少女不服氣地回道：“還說我不懂事，都是你的錯，大哥哥都不愿理我了?！?br/>
    年輕人無奈搖頭，語重心長道：“他理不理你是他的事，但你要學(xué)會矜持，懂嗎？矜持！”

    少女撇著小嘴道：“像你整天老氣橫秋的，便是矜持了嗎？”

    李仲飛心中暗笑，卻又不住感慨少女的純真。

    這對兄妹是他在南下的路上遇到的，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一支三十多人的商隊。

    那日，李仲飛埋葬了木子風(fēng)后尋路南行，由于人生地不熟，只能依照胡清平的指點，沿附近的官道一路向南。

    最初的兩天倒還算平靜，但后來官道上來往的官軍忽然多了起來，尤其南下的騎兵甚多，個個打馬狂奔，似有緊急軍情。

    李仲飛疑心刺殺阡陌山莊之事敗露，不敢再走官道，便將馬舍了，就近尋個村落打算暫時住下，看看情況再說。

    為了不引人注意，他思量再三，最終趁著夜色敲開了村頭一家農(nóng)戶。

    農(nóng)戶的主人是一對老夫婦，在李仲飛表明來意后，老夫婦格外熱情，不僅不收李仲飛的銀兩，還將家中最好的吃食取出，讓李仲飛果腹。

    說是最好的食物，也不過是一些糙米干飯，配上幾根沾了鹽水的青葉，家中清貧可見一斑。

    老婦也感覺有些難為情，搓著手道：“我們無兒無女，雖有幾分薄田，卻無力耕種，只能做些針線活換點米糧，公子莫要見怪?！?br/>
    老農(nóng)旁邊聽了，不悅道：“公子趕路困乏，哪有心思聽你這老太婆嘮叨？回去歇著吧?！?br/>
    老婦嘆口氣，又沖李仲飛道聲慚愧，腳步蹣跚地走了。老農(nóng)拱拱手坐在桌旁，笑道：“我這老婆子平時就愛嘮叨，讓公子見笑了?！?br/>
    “不敢，不敢，老人家至誠至善，晚輩豈敢取笑？”李仲飛注意到老農(nóng)的目光始終盯著自己手中的筷子，明白他也在擔(dān)心飯菜簡陋，忙端起了飯碗。

    飯菜確實難以下咽，但李仲飛感念老夫婦的善意，仍做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

    見狀，老農(nóng)臉色稍緩，等李仲飛吃完最后一粒米，才笑道：“看公子說話穿衣，定是出自大戶人家，不知從什么地方而來，又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李仲飛想了想，故意嘆道：“晚輩有急事欲往撫州，不想半路病死了坐騎，如今只能孤身徒步，有些不知所措。”

    “怪不得公子會離開官道來我們這里?！崩限r(nóng)聽了，跟著嘆口氣道，“不過公子不用擔(dān)心，我們村子雖小，卻是南來北往的必經(jīng)之地，經(jīng)常有商隊經(jīng)過，順路來村里換些山貨?！?br/>
    李仲飛只當(dāng)他聊的閑話，并未在意，卻聽老農(nóng)又道：“公子可在我家住上幾日，等商隊來后結(jié)伴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yīng)?！?br/>
    聞言，李仲飛略作沉吟，暗忖道：“若能混入商隊，既省卻不少腳程，又無需擔(dān)心走錯路，就算有官兵追捕，也比獨身一人要安全的多?！?br/>
    于是，他再三謝過老農(nóng)，便在這家農(nóng)戶中住了下來。

    待到第二天晚上，他趁著夜色悄悄去官道附近打探情況，竟然發(fā)現(xiàn)路上多了許多關(guān)卡，每個關(guān)卡士兵頗多，均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摸樣。

    他不敢造次，只得耐住性子等待商隊路過，誰知這一住便是五天，就在他忍不住打算另想他法的時候，商隊終于來了。

    這天上午，李仲飛正在屋內(nèi)打坐調(diào)息，老農(nóng)從院外匆匆跑進(jìn)來，不等進(jìn)屋便叫道：“公子、公子，來了，商隊來了！”

    “真的？太好了！”李仲飛高興地跳下床，喜道，“老人家，商隊到哪里了？快帶我去！”

    “好?！崩限r(nóng)也興奮地點點頭，轉(zhuǎn)身又跑了出去。

    李仲飛緊緊跟在老農(nóng)身后，一直來到村子里面，只見一支大約三四十人的商隊被村民團團圍住。

    村民們有的拿著自家打的獵物，有的拿著編造的竹筐、木桶，爭相同商隊換取所需的物品，場面極其熱鬧，李仲飛借宿的這家老婦也在其中。

    老農(nóng)讓李仲飛在旁等候，分開眾人，走到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身邊。二人大聲說著話，不時還朝著李仲飛這邊指指點點。

    過了片刻，老農(nóng)忽然用力地沖李仲飛揮舞著手臂，李仲飛會意，忙走上前去。

    老農(nóng)笑道：“公子，這位是商隊的孫領(lǐng)隊，我與他說好了，讓他帶你到隆興城，只收你三兩銀子?！?br/>
    “隆興城？在哪？”李仲飛愣道，“為何不是撫州城？我去隆興城作甚？”

    不等老農(nóng)答話，孫領(lǐng)隊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道：“撫州那地太遠(yuǎn)也太偏，沒有商隊肯去那里。我們只到隆興城，跟不跟著隨你的便?！?br/>
    老農(nóng)忙道：“公子，我聽孫領(lǐng)隊說，隆興城就在去撫州的路上?！?br/>
    “好吧，走一步算一步吧。”李仲飛想了想，只得道，“等到了隆興城，我再自己想辦法，總比什么都不做要強?！?br/>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所有的銀兩，取了三兩交給孫領(lǐng)隊，又將剩余的銀兩塞向老農(nóng)懷里，正色道：“老人家，這次多謝你了。我?guī)У你y兩不多，也知道再多的銀兩也比不過二老收留之情，這點心意還望老人家莫要推辭?！?br/>
    不料老農(nóng)一見銀子，反倒生氣了，瞪著眼睛道：“你這人也真是的，能在我這里住幾日，便是我的福氣，怎能還給我銀錢？”

    老農(nóng)說完，覺得語氣似乎重了，忙又緩聲道：“你出門在外，多留些銀兩總是好的，我雖沒去過撫州，但依照孫領(lǐng)隊的話，想必極遠(yuǎn)。你用這些銀兩可在隆興城買匹好馬，也能早日趕到撫州?！?br/>
    老農(nóng)的淳淳叮囑，讓李仲飛眼圈霎時間變得通紅，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老人家，我記住你了，他日辦完事，我定會回來重重謝你！”

    “哈哈，你何時回來，我隨時歡迎，不過銀錢就不必了，若有好酒倒可給我?guī)硪粔??！崩限r(nóng)拍拍李仲飛的肩膀，大笑道，“好了，我回去了，你就跟著孫領(lǐng)隊趕路吧?！?br/>
    老農(nóng)開心的回家了，久久不散的笑聲深深感染著李仲飛。

    多么淳樸的人??！多么善良的人啊！大宋有這些百姓，朝廷有何理由不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可恨那李后！

    李仲飛仰首向天，在心中暗暗發(fā)誓：“若天不公，我便要翻了這天！若地不平，我便鏟了那地！誰不善待百姓，我便誓與她斗到底！哪怕粉身碎骨！”

    仰天一番豪氣過去，目光轉(zhuǎn)回地面，李仲飛隨即看到了孫領(lǐng)隊那撮山羊胡。

    只見孫領(lǐng)隊輕捻胡須，嘿嘿笑道：“這位公子，雖說隆興城只有三四百里遠(yuǎn)，但眼下卻不能說去就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