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京秋雨連綿，那株樂昌含笑最后一片綠葉也在風(fēng)雨中搖搖欲墜。太子諄站在窗前，小心地伸手去觸碰暖閣外枯枝上的綠葉，水滴順著修長的指間滑落。

    “殿下，雨勢若一直如此北方定是要澇了。姜貴妃已經(jīng)替睦親王請旨巡察朔方。”

    身后宛若影子般存在的出現(xiàn)打斷了太子諄的思緒，手指一頓，那片葉子便飄零落下，

    “一葉障目啊，”

    窗外已再無一絲綠意，太子諄自嘲地笑笑，

    “父皇可有準(zhǔn)奏？”溫潤玉石之音卻帶著渾然天成的威壓。

    難怪即使眇一目，姜貴妃還是忌憚殿下，影衛(wèi)暗自想著，更恭敬回稟：

    “陛下并未答復(fù)，睦親王如今還在京中?！?br/>
    太子諄撫著右眼瞼上的疤痕戴上了半面青銅儺戲面具，

    “如此…退下吧，傳谷暑伺候更衣，本宮要覲見圣上。”

    梳丫髻，穿紫公服，皂紗折上巾，通犀金玉帶，太子諄稽首于勤政殿內(nèi)，本在批閱奏章的大雍皇帝親自到殿上扶他，

    “諄兒今天怎么得閑來看爹爹了，也有月余不曾見你來宮里，可是府尹差事繁忙忘了爹爹？”

    “陛下圣躬萬福。兒臣有一事相求。”

    太子諄再拜，微微避開了皇帝扶肘的手，借著手勢起了身，旁人看來是被圣上扶起，只有當(dāng)事兩人知道其中尷尬。

    年邁的帝王輕輕一嘆，他和早逝發(fā)妻唯一的孩子還是怨他的吧？不自覺伸手去摸太子右眼上的面具，看到太子頭顱微側(cè)，他止住了動作，伸出的手順勢拍了拍太子肩頭，溫和道：

    “何事求朕？只要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允了你。”

    太子諄依然謙恭，露出的臉上薄唇緊抿，低斂著眼眸，睫毛投下一片陰翳，遮蔽了眼中的光華，

    “兒臣愿領(lǐng)旨巡查北方水患，請陛下成全。”

    大雍皇帝一愣，前幾日姜貴妃剛請旨讓謙兒巡查，正愁著如何拒絕，諄兒怎么也有意要去…

    北方水患將成定局，朔方郡得令已開始著手應(yīng)對，巡察此事好處頗豐，且得民心。謙兒已是親王爵，不可再進；姜貴妃已代掌著后宮，不可封后；姜家這幾年出了不少權(quán)臣，須得打壓，再派此差遣給謙兒進行封賞，姜家外戚怕是權(quán)勢滔天了，自然不可。

    本意派世家子弟去一趟便罷，即使賞賜也是給個閑官散職做做，如今諄兒請命要去，他身為帝王自是一言九鼎必須允準(zhǔn)此事，只貴妃那里少不了一番糾纏了。

    大雍皇帝雖頭疼如何應(yīng)付姜貴妃，此時仍慈愛地詢問太子諄：

    “回京之后可有想要的封賞？”

    皇帝這么問話為得是彰顯敬賢下士之風(fēng)骨，但絕不是真就要什么給什么了。

    太子諄當(dāng)然懂這個理，未再讓圣上表演父愛如山的戲碼，徑自拜了拜說道：

    “兒臣無甚需要，能為民造福，替陛下分憂已是恩賜?！?br/>
    看著乖覺的太子諄，大雍皇帝感念良多。他這個大郎同其母蕭皇后一樣心懷寬廣，只處事也隨了蕭后淡然出塵，缺了帝王應(yīng)備的權(quán)謀算計，從小就不會像二郎一樣經(jīng)營討好自己，眇一目后更是避世，確實可惜了這文能治國武能安邦的孩子，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遂圣上直接擬詔太子諄出任監(jiān)察御史，工部右侍郎隨行。待三省宰相得知此事，太子已經(jīng)連夜出發(fā)趕往朔方郡。

    澤慶宮，姜貴妃粗喘著氣闔眼倒在清紅木鑲嵌云石美人榻上，已是尚儀的南熏端著溫?zé)岬孽r人乳候在一旁，一室寂靜，落針可聞。

    半晌，姜貴妃氣息稍緩，略抬手招了招，南熏立馬上前服侍著飲用。小啜了兩口，姜貴妃卻滿面是淚。南熏回頭一瞪，神色各異的宮人們識相地退了出去。

    歲月沒有在這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女人臉上留下什么痕跡，年愈不惑哭起來依然梨花帶雨，楚楚動人，只是那成熟婦人的風(fēng)韻不容抹去。唇角一勾，姜貴妃冷笑道：

    “蕭琇瑩，呵，明明都已經(jīng)見閻王了，還是壓我一頭?；钪臅r候她是正我是側(cè)，她是妻我是妾，死了，她的兒子還是太子，還能搶了謙兒的差事。蕭琇瑩有什么是我姜芄蘭比不過的，為什么頭等好的都是她的，只有她死了才有我一席之地?！?br/>
    姜貴妃自顧自地哭訴著，極其委屈落寞，突然又亢奮地拍手叫道：

    “呵呵呵，是啊，她死了，可我還活著，她再命好又如何呢？我可以送她上西天，還可以讓他們母子在那團聚！”

    南熏知道姜貴妃是氣的狠了，竟口不擇言將這后宮秘辛道了出來，還好她散盡了宮人，但還是謹(jǐn)慎地回頭環(huán)顧了一番，須知隔墻有耳，在這如履薄冰的后宮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娘娘說的是。如今宮里您是太后之下最尊貴的女人了，陛下又寵愛您，哪是先皇后能比的?！?br/>
    南熏諂媚地附和著，卻不料一巴掌扇來，不顧右臉火辣辣的疼，南熏跪地叩首，

    “娘娘息怒。”

    姜貴妃換了目眥盡裂的嘴臉，手指挑起南熏的下巴，笑著擰住她的臉道：

    “太后那個老虔婆你不說我都把她忘了，當(dāng)初若不是她鼓動，太子之位也沒那么容易定下來。竟然還妄想靠孫侄女綁定東宮和沈家，呵，沈知味還不是為了仕途忤逆了太后，投靠了謙兒？哈哈哈，沈家？現(xiàn)在只在我股掌之間?！?br/>
    忽然心情大好地拍了拍南熏的后腦勺，

    “太后若是一直像現(xiàn)在這般識相，隱居深宮不問世事，我也能讓她安度晚年。至于太后的第一尊貴？這后宮，本宮就是最尊貴！”

    南熏疼的含淚，看著言辭瘋狂的姜貴妃感到后怕。

    后位到底是讓這個貴婦失去了往日的嬌矜，歇斯底里宛如市井潑婦。

    南熏不怕陰測測的姜貴妃，不怕手段狠毒，貪慕權(quán)勢的姜貴妃，她只怕失去理智，極度自負(fù)的姜貴妃，她怕因為主人的口無遮攔，行事張狂將自己也拖入深淵。

    姜貴妃夜郎自大，南熏卻不能不提醒姜貴妃這江山還是姞姓，畢竟姜貴妃掌著她的生死。但她又不能說得太透徹，若失了寵，她在這吃人的宮里不日就是一具枯骨。

    南熏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不去陛下那里么？如今差事給了太子，陛下必然會加倍補償娘娘的?！?br/>
    姜貴妃略一思忖，覺得是個機遇，若能哄著圣上封了自己為后那是最好不過，連忙讓南熏為其整理了妝容，著宮人服侍更衣。

    殿內(nèi)榿木橫梁上人影一閃而過，姜貴妃和南熏皆未察覺。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