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本十六反手將武士刀上撩，砍向朱老六的腦袋。

    “還別說，你這功夫套路像被武松打死的老虎——一撲，一掀，一剪。你是從《水滸傳》里學的藝吧?！敝炖狭f著，夾著煙袋蹲下，避過武士刀，那樣子十分滑稽。與此同時，朱老六又用手里的火石火廉打出火兒來。

    熊本十六止住武士刀的上揚之勢，一個開山劈，對準朱老六的頭頂，直直地劈了下來。

    朱老六蹲在地上，見刀來了，向熊本十六斜后方一躍。落地時，煙袋已經(jīng)攥在手上，另一只手拿著引著火苗的火絨，朝煙袋鍋點去。朱老六嘴唇緊緊抿住煙袋嘴兒，猛吸一口，可以聽見細微的“呲啦”聲，煙葉被點燃了。

    熊本十六看也不看，猛地轉(zhuǎn)身，刀借著轉(zhuǎn)身之勢攔腰砍過來。

    朱老六并未閃躲，手上的煙袋打了一個旋轉(zhuǎn)，煙袋鍋正好砸在刀面上。鎢金的煙袋鍋份量很重，這一下力道也不小，武士刀橫砍的勢頭被抵消，若不是熊本十六攥得緊，刀也要脫手。

    熊本趕快抽刀變招，正在此時，朱老六一口濃煙朝熊本臉上噴去。

    這一招可謂驚世駭俗了。熊本十六怎么也想不到對手會把抽煙運用到對戰(zhàn)之中，氣息沒能及時調(diào)整，猛地吸了一口煙。熊本十六被嗆了一口。被煙搶了一口，到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招數(shù)上有了一個凝滯。

    朱老六趁著這個機會，把煙袋鍋杵在地上，借著力量騰起身子，雙腳猛蹬，正踹在熊本十六胸口。

    這一下力道著實不輕，熊本十六飛了出去，撞在院墻上，順著院墻跌到地上。

    朱老六微微一笑，又對著煙袋嘴兒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濃烈的煙。朱老六道：“看來你是不能逼我了。”

    圍觀的人群也爆發(fā)出一陣喝彩。

    熊本十六站起身，提刀在手，大喊一聲，似乎是想趕走身上的疼痛，接著高舉武士刀朝朱老六奔來。

    “又來了，干嘛非得喊一聲呢？”朱老六道。

    話音未落，刀鋒已經(jīng)逼來，朱老六側(cè)身躲過，閃轉(zhuǎn)之中又抽了一口煙。

    這次朱老六沒能如愿，熊本十六一直提防著他嘴里的煙，每個招式都不使老，見朱老六閃避便進下一招，以極快速的致命進攻代替防守，一招快勝一招，一招猛勝一招。

    朱老六身法很快，竄蹦跳躍，閃轉(zhuǎn)騰挪，只要有間隙，還會吸上一口煙。遠看去，二人在煙霧中上下翻飛，真如幻境一般。

    朱老六一味閃躲，鮮有還招。但有間隙，也抽上一口煙，并不進攻。然而熊本十六吃一塹長一智，對于朱老六噴煙的絕活，防范得甚好。

    二人拆了三十余招，朱老六猛吸了二十余口煙，那碩大的煙袋鍋兒被燒得紅通通直放光。

    朱老六不再閃避，每當熊本十六進招時，他都避開刀刃，舞動煙袋，把燒紅的煙袋鍋兒砸向刀面。武士刀被煙袋鍋兒撞開，熊本十六招式被破，朱老六還會趁機攻上一招。

    朱老六煙袋鍋兒砸的準，趁勢的進招也極其刁鉆，熊本十六幾度陷入危機，仗著身體靈活，堪堪躲過。

    然而，如此幾個回合之后，熊本覺得不妙了——武士刀被煙袋鍋兒砸彎了。

    武士刀都是技藝高超的鍛刀匠人經(jīng)過精工細作而成，非常堅韌，等閑是不會彎曲的。然而朱老六的煙袋鍋都被燒紅了，溫度奇高，再加上朱老六每一招都貫上內(nèi)力，在擊打了二十幾下之后，千錘百煉的武士刀終究彎了。

    對于日本刀客來講，武士刀就是是靈魂。不夸張地說，在他們眼中，武士刀比親爹還親。一把武士刀在武士手里，都會得到悉心的愛護，因為一把刀會陪伴他們很多年，有的甚至伴隨終生。武士門講究和武士刀建立一種關(guān)系，這種關(guān)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分離，又合二為一。他們武學的鍛煉方法講究重復的磨練。一個動作甚至會重復成千上萬次，以圖在這重復的過程中達到一種神乎其神的境界。對他們來說，每一招都不容有失，失之毫厘，謬之千里。然而此時，熊本十六的刀彎了，刀的重心完變了，每一招的威力便完發(fā)揮不出來了。

    朱老六瞬間占了絕對的上風，接連七八招，攻得熊本十六毫無還手之力。

    熊本十六也意識到了問題，武士刀已經(jīng)變成了累贅。熊本十六扔掉武士刀，大喊一聲，徒手朝朱老六沖過來。

    “等我打死你的，真得把你嘴縫上，讓你下輩子別總這么叫喚。”朱老六說著，掄起煙袋，掃熊本十六的下盤。

    熊本十六只好止住前沖的勢頭，縱身起跳，躲過煙袋。

    朱老六這一掃沖勁不大，掃到一半就停了，煙袋鍋兒停在了熊本十六即將落地的地方。

    熊本十六用力一蹬煙袋鍋，再度躍起。于此同時，熊本十六又發(fā)出一聲喊叫——疼痛的喊叫。

    熊本十六落地時直跺腳，草鞋的鞋底已經(jīng)被燒焦，腳掌被煙袋鍋燙得掉了皮。

    疼痛并沒有讓熊本十六退縮，反而激發(fā)了他的斗志。熊本十六索性撕掉燙壞了的草鞋，赤一只腳站在地上。

    “卡啦”一聲響，熊本十六的腳碰到了什么。他低頭一看，是一把武士刀，屬于他兄長的武士刀。

    熊本十六撿起兄長的武士刀，又看了一眼堆在墻腳的兄長。兄長人事不醒，面容扭曲，看起來著實可憐。

    熊本十六眼睛通紅，拔下刀鞘，隨手一甩。刀鞘飛出很遠，仿佛有一股新的力量從熊本十六身體里釋放出來。

    熊本十六再一次放聲大叫，聲音比之前要大一些。

    “又他媽的叫喚，我怎么這么煩你這一出兒呢。一會兒我把你牙都打碎！”朱老六說著，晃煙袋往前沖。

    熊本十六雖然看上去歇斯底里，可是招式上絲毫不亂，反而更加專注，刀刀快速而精準。并且出刀的角度，抽刀變招的時機都變得難以捕捉，讓朱老六的煙袋鍋砸不到武士刀的刀面。

    這場打斗一開始，朱老六就意識到對方刀法凌厲險絕，自己很難在刀鋒下發(fā)揮出功力，便劍走偏鋒，先奇妙方法毀掉對方的武士刀再圖反擊?，F(xiàn)在熊本十六的刀確實毀了，可是人家又拿了一把刀；奇妙的招式只能奇妙一次，熊本十六處處提防，想毀掉第二把刀，萬萬不能。

    一鍋兒煙葉抽完了，朱老六依然沒砸到武士刀的刀面。煙熄了，漸漸的，燒得爍爍放光的煙袋鍋也熄滅了，一點點涼了下來。

    有一招，朱老六收勢不及，胸前大開。熊本十六抓住這個進攻機會，改變自己一貫擅長的劈砍招式，一個箭步?jīng)_上去，右手單手舉刀朝朱老六胸口刺去。

    前胸大開的朱老六此時右手拿著煙袋，趕快將煙袋掄過來，砸向武士刀的刀面。

    熊本十六此時有兩個選擇，一是趕快變招，避免刀面被煙袋鍋砸中；二是保持刺擊不變，任煙袋鍋砸過來，這樣朱老六的右側(cè)面就暴露在自己左拳的拳風之中。

    “煙袋鍋已經(jīng)熄滅，撞一下刀面應該不打緊?！毙鼙臼睦镞@樣盤算，所以他沒有停招，繼續(xù)刺過去，同時左拳較力，準備發(fā)出下一招。

    “砰”地一聲響，煙袋鍋的底部砸在刀面上。

    圍觀的人一陣驚呼，熊本十六“呀”地一叫。

    “哦喲！”連一笑堂二樓窗邊坐著的清泫老僧也驚喜輕聲叫了一聲。

    武士刀并沒有因為這一下有什么損壞，可是，煙葉燒完的黑色灰燼被磕了出來。煙灰撲在熊本十六臉上，瞇了他的一雙眼睛。

    朱老六一刻不容對方喘息，拄著煙袋，騰起身子，牟足了勁，飛起一腳，正踹在熊本十六臉上。

    “咔啦”一聲，熊本十六的下巴被踹掉了。人也跟著打著旋兒飛了出去。

    圍觀的人群爆發(fā)出一陣歡呼聲。

    “不好不好，師公你看，都是投機取巧得招數(shù)?！毙『蜕锌吹谜J真，輕輕說道。

    清泫老僧哈哈一笑：“一切都擺在明面上，又沒有偷襲暗算，只要贏了就是好功夫。”

    倭寇剛來的時候，街上人三五成群，切切私語，到后來圍成一個圈，再到現(xiàn)在，竟然一副意猶未盡。

    朱老六向周圍的人連連拱手。自己露了功夫，又給一笑堂長了臉，他心里很開心。圍觀的人也沒想到，這個平時不茍言笑，酒后變成話癆的朱半街朱掌柜竟然身懷武功，歡呼聲便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朱老六拱手拜了一圈，喜悅的勁頭也過去了。他這才下意識地朝墻根——中毒倭寇的所在望了一眼。他看到一個白衣女子正在往中毒倭寇的嘴里塞藥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