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到了午膳時分，沉夢剛要起身去布菜，殿門口忽然急急奔來一個小太監(jiān)。

    “沉夢姑姑！快跟大公主通傳一聲，陛下中了毒，急召大公主去勤政殿！”

    沉夢臉色大變，丟下食單就去找明舒窈。

    “什么，父皇怎么可能中毒……”

    明舒窈臉色白的可怕，套上鞋子就朝勤政殿奔去。

    她腦子里亂極了——不是重生嗎？一切不都應(yīng)該按照前世的軌跡來嗎？

    上輩子父皇活的好好兒的，五年后，在她十九歲那年，父皇才撒手人寰……

    難道她重生一遭，所有事情都變了？

    明舒窈匆匆奔到勤政殿，天啟帝躺在床上，御前大太監(jiān)王盛正端著碗湯藥小心伺候，太醫(yī)正眉頭緊鎖，瞧上去就是一片嚴峻之色。

    “父皇！”

    明舒窈什么也顧不得，撲到天啟帝床邊，眼眶都紅了：“怎么會中毒……”

    天啟帝面色灰白，嘴唇烏黑，但仍舊笑著抬手拂了拂明舒窈的頭發(fā)：“急什么，傷不了性命。”

    王盛低眉順眼地跟明舒窈解釋：“方才陛下在勤政殿跟諸位王公們議事，午間傳了御膳房的膳點。已試過毒的莼菜羹，陛下用了半碗，忽地就噴出一口血來……”

    明舒窈一陣心驚肉跳，握住天啟帝枯瘦的手哭了起來。

    “還是個孩子啊……”

    天啟帝嘆息了一聲，就著王盛的手，一口一口地抿湯藥。

    他已是近五十歲的人了，平日龍威極盛，現(xiàn)在看來，也不過是個開始長老年斑了的老人。

    殿門口傳來通報聲：“太子到?！?br/>
    明舒窈回頭望去，逆光中明淙緩步進殿，他身上披著大氅，還帶著外間的寒氣。

    天啟帝疲倦地閉上眼睛，不看這個自己元后所出的長子。

    殿下的徐國公、沈愚也面色各不相同。

    徐璞的目光一直牢牢落在明舒窈身上，可明舒窈自從進了勤政殿，就似乎完全忽略了徐璞的存在。

    明淙不是她一向最厭惡的么？

    徐璞望著明舒窈潔白如瓷的精致小臉，自己也在心底嘆了口氣。

    天啟帝沒有說錯，明舒窈才十四歲，還是個行事幼稚沖動的孩子。

    少女心性，在所難免

    徐國公恭謹?shù)卮故至⒅脴O低的聲音囑托兒子：“行禮。”

    徐璞恍然，才發(fā)覺明淙已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躬身，目光注視著潔白的鹿皮靴自金磚般的地面上走過。

    “父皇，兒臣來遲了?！?br/>
    明淙的聲音也是淡淡的。

    他眸光落在明舒窈臉色一頓，而后才去看面色灰敗、緊閉雙眸的天啟帝，從王盛手里接過了湯藥。

    明舒窈以前不喜歡明淙，就是因為他總是淡淡的。

    好像高人一等一樣，憑白就叫人覺得自己被輕視。

    憑什么？大家都是龍子鳳孫，母族式微的太子也不一定就能登上皇位。

    后宮成年皇子也不少，徐貴妃的三皇子明澄、麗嬪的五皇子明渺……身后都有強大的母族。

    跟在明淙身后而來的明澄、明渺，都小心翼翼地隨侍在天啟帝床邊。

    “父皇！”

    三皇子明澄雙拳緊握，雙目中露出怒火，盯著王盛和太醫(yī)正：“怎么伺候的！驗毒難道驗不出來？要你們這些廢物有什么用！”

    他一副魯莽暴躁的武夫模樣。

    明舒窈心里卻微寒，她攥緊了手指，深吸一口氣，抑制住自己跟父皇揭穿明澄老底的沖動。

    假象，都是假象！

    前世明澄做了什么？

    她拿明澄當親哥哥，給他最好的封地；為了慰藉母子分離之情，她將徐貴妃送到明澄身邊，讓他們團聚……

    結(jié)果就是，明澄打著“牡雞司晨、天下必亂”的旗號，造了反。

    明舒窈雙手的骨節(jié)都因極度用力而發(fā)白——她忘不了溺死的感受，忘不了在井里不見天日的那些年，更忘不了明淙最后奮不顧身的一躍。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明澄。

    太醫(yī)正不緊不慢地回明澄的話：“……毒是驗了，陛下今日食醋較多，而莼菜湯里放了赤血鹽……醋跟赤血鹽單獨都沒有毒性，放在一起就成了劇毒。也好在陛下洪福天佑，量少無礙。臣已為陛下開了解毒清熱的方子，三服下去，陛下便可無恙?！?br/>
    他話說的輕易，明舒窈嘆了口氣，柔聲向太醫(yī)正道謝：“有勞太醫(yī)正了，三哥脾氣暴躁，您別往心里去?！?br/>
    明澄的眼中劃過一絲詫異。

    明舒窈今兒個怎么跟變了一個人似的？

    往常不都是落井下石，嘲笑他是莽夫嗎？

    明淙不動聲色地動了一步，擋住了明澄打量明舒窈的視線。

    明舒窈不再看明澄，撒嬌般地握著天啟帝的手：“父皇把藥喝了，阿窈以后都乖乖的?！?br/>
    天啟帝疲倦地笑了笑，啞聲道：“都回去吧，烏泱泱的，聒噪?！?br/>
    頓了頓，他又道：“太子和大公主留下。”

    沈愚臉上劃過一絲慶幸，率先拜謝皇帝后走了出去。

    皇帝中毒乃是大事，這種時候，能留在皇帝床邊侍疾的人里有太子，便說明天啟帝還沒有厭惡太子到極度。

    說實話，沈愚真的想不明白，在他看來，太子這個外甥無論品貌還是氣度，都是頂尖，又是元后所生的嫡長子……沒道理天啟帝會對太子不冷不熱，甚至厭惡冷待。

    三皇子五皇子刷了一次臉，就被趕出了勤政殿。

    兄弟倆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在眼中看到了猜忌。

    老頭子已年近五十了，自古當皇帝的，就沒有壽數(shù)太長的。

    明淙不得帝心，但終究占了“嫡長”兩個字……

    勤政殿內(nèi)氣氛也是沉沉的壓抑。

    明淙緩緩地給天啟帝喂藥，天啟帝小口抿著，神色卻并無半分動容。

    明舒窈有些悲哀地在心里想——父皇憑什么覺得她當皇帝比明淙當皇帝要好？

    千百年來第一位女帝，在位三年，就被扣上“牡雞司晨”的帽子，亡國后，她更是被釘在了西楚的恥辱柱上。

    倘若今生換了明淙坐那帝王寶座，會不會她也能安然度過一生？

    “你倒是有心?！?br/>
    喝完湯藥，天啟帝淡淡開口。

    “長兄便要有長兄的樣子，阿窈是妹妹，你理應(yīng)讓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