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然,囚翁背靠楊樹坐在火堆旁邊,拿著根小木條揮來揮去,道:“姑娘呢?”
陸無涯從黑暗中緩緩走出,道:“睡了。”
“你不陪著人家睡倒跑來找我個糟老頭兒?是不是被我踹傻了啊?”囚翁道。
陸無涯懶得理他,道:“六年來你過得如何?”
“其它的挺好,就是又老了幾歲,都快趕上你的年紀了?!鼻粑痰耐嫘B自己都沒能逗笑,瞥了一眼他背后的兩把長劍,將目光頓住,“那是你父母的劍?!?br/>
“你認得?”陸無涯道。
“當然認得,當然認得……”囚翁將這句話重復了許多遍,才生硬地拽走目光,撇開話題,“這六年來可沒少聽你在外面惹事,傳聞你還殺進了墨門的天志迷陣?”
“是古前輩領(lǐng)著我進去的,他自愿死在我的劍下?!标憻o涯面無表情,“古前輩深知若是自己在迷陣中躲過三年,定會連累墨門弟子,所以早有必死之心?!?br/>
“別把人想得那么好,古老頭兒不過是想借你的手報他報不了的仇罷了?!鼻粑痰?,“十幾年前,閻公子為奪‘天下第一’大開殺戒,不分男女老幼,凡有不尊,一概誅殺,其中也有不少墨門弟子為之喪命?!?br/>
陸無涯在火堆旁邊坐下,沒有爭辯。
“唉,還是我年輕的那時候兒好??!雖說奪天教惡貫滿盈,卻也逼著許多江湖高手與三大正派齊如同心,什么五仙教,什么閻公子,頂多算是嘩眾取寵,一人一巴掌,扇得他們連門牙都不剩?!鼻粑谈锌?,“說起閻公子,你的內(nèi)傷已經(jīng)痊愈了?”
“還有幾縷寒氣未驅(qū),偶會心悸身抖?!标憻o涯道。
“是誰為你醫(yī)治?”囚翁道。
“你可知紫縷蛇?”陸無涯道。
“有所耳聞?!鼻粑痰?。
“我中其蛇毒之后昏迷了三日,醒來便已內(nèi)傷自愈?!标憻o涯道。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鼻粑痰溃安贿^,天下奇事難以計數(shù),也并非沒有可能。紫縷蛇,紫縷蛇……我記得在瓜州戈壁有個紫縷蛇妖,據(jù)說陰險狠毒,他為何會幫你療傷?”
陸無涯微微皺眉,道:“你可認識計不靈?”
囚翁想了想,道:“沒聽說過。”
陸無涯便將自折笑宮到萬錢坊,再到遇見尋白羽之事粗略講述,接著道:“我之所以解了蛇毒還會昏迷,想必是因體內(nèi)寒氣作祟。但在我昏迷之際,卻瞧他也倒在了地上。”
“他也被《混元修羅功》傷過么?”囚翁頓住手腕,任由手中的木條在火焰中燃燒,“依你所說,此人也是奇怪。憑他的本事,明明能保證夏秋兩位姑娘趁早逃離折笑宮,卻偏把她們留給后來的殺手;明明能保證你們更安全地在萬錢坊過夜,卻偏把你們交給一個初見的青樓女子。且他知道紫縷蛇妖諸多把柄,完全能夠以其為籌碼,親自去蛇谷取毒療傷,卻為何偏要去騙那兩個傻瓜兄弟,還要等上四年?想來,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在……”
“賭?!标憻o涯道。
“嗯,就是賭,而且這諸多事情只要有絲毫偏差他就會輸,可是他卻全都賭贏了?!鼻粑痰?,“這個計不靈多大年紀?”
“不過二十七八?!标憻o涯道。
“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謀算,當真恐怖。他是朋友的話,定能令你如虎添翼,但若是……總之,你自己多長點兒心吧。所有的背叛都是來自親近之人,且總能一擊致命?!鼻粑痰脑挼共幌袷窃谡f計不靈,旋即搖了搖頭,仰天長嘆。
月色黯然,火光趁虛而入,在他的老臉上放肆地燃燒著。他并不反抗,就像他默許了歲月的刻痕。他皺紋與那洞口旁的“悔”字一樣,潦草而深刻。他手腕忽動,抖落了木條上的火星,向陸無涯腰間一挑,將酒葫蘆捧在手中,大口而飲,道:“你的劍為何慢了?”
“或是因少林三年,空聞方丈從不許我碰劍?!标憻o涯道。
“一個對劍比對手腳還要熟悉的人,怎會因此等小事受影響?!鼻粑痰馈?br/>
“那便是因我不再以‘仇’字練劍了吧?!标憻o涯道。
“改以何練?”囚翁道。
“一百五十三個名字?!标憻o涯道,“為輪回令不得不殺之人的名字?!?br/>
囚翁沉默片刻,道:“你說,這江湖若是沒了仇恨,還能剩下什么?”
陸無涯沒有回答,伸手奪回酒葫蘆,放在嘴邊,卻又頓住,只是嗅了嗅酒香,便將其收回腰間,終還是沒有沾染一滴。
囚惡谷里的時間就像是那條穿谷而過的小溪,緩慢地流淌著,悠閑,懶散。陸無涯的雙臂時不時就會失去知覺,諸事不便,多虧了棠溪的悉心照料,每日打來鳥魚蛇兔,親手烤,親手喂,饞得囚翁干流口水。于是他三番五次地打著關(guān)心陸無涯的旗號,跑來“陸宅”蹭吃蹭喝,倒也滋潤。
閑暇之時,棠溪會嘗試登崖,本是輕功不差,卻至多登上一半便失誤跌下,若非囚翁相接,定已喪命崖底。
棠溪癟了癟嘴,道:“三天來我已試了十余次,還是相差甚遠?!?br/>
“因為你知道有囚翁接著你。”陸無涯道。
“他不接你的么?”棠溪驚訝道。
“有時候接,有時候不接,全憑他的心情?!标憻o涯道,“有次我登得很高,沒想到遇到了幾只搗亂的猴子,又撓又打。我自然是摔了下來,直到快要落地,才被囚翁狠狠地踹了一腳,死是沒死,卻也癱瘓了個把月的時間?!?br/>
棠溪望向不遠處,正低頭忙著尋找樹枝的囚翁,道:“他為何下此狠手?”
“因為那是我當天第二次嘗試登崖,而他的規(guī)矩,是每天只許一次?!标憻o涯淡淡一笑。
凝視著他為了偽裝而微揚的嘴角,棠溪只覺心疼。她的手鉆入了他的掌心,像是歸巢的小鳥,卻又張開雙翅,反將他握住,輕聲道:“你的胳膊恢復得怎么樣了?”
“已無大礙。”陸無涯道,“多虧了你?!?br/>
“其實當我把你帶回劍派的時候,曾有那么一絲絲的希望,希望你能夠放下仇恨?!彼淖觳盼⑽堥_,棠溪的手指便已貼于其上,“我明白?!?br/>
她抬頭望向崖頂,道:“沒找到你的尸體,劉玉何定不會輕易離開劍派。我若此時回去,非但難逃責罰,還會出賣你和囚翁。所以,在劍派安全之前,我就只能跟著你了?!?br/>
陸無涯緊皺眉頭,沉默不言。
“你就是忍不住把我當成小女孩兒。你不是要找輪回令么,給你?!闭f著,棠溪遞出了一塊雕刻著朱雀的赤色石牌,其上詩道:又是一年冬雪落。
陸無涯接過石牌,只覺難以置信:“從何而來?”
“我之所以會帶著幾位師弟四處找你便是為此。前段時間,爹爹與劉玉何攻破了一處五仙教的分堂。我被派去檢查地牢,發(fā)現(xiàn)其中竟關(guān)著蛇蝎宗的宗主。被我找到的時候,他想要以此石牌換他性命,可我沒答應(yīng)?!碧南钌畹匚丝跉猓翱傊?,這石牌只有你我見過了?!?br/>
看著她臉上的疲憊,陸無涯的眉頭卻始終無法散去。
“現(xiàn)在你可以帶上我了吧?!碧南?,“我們手里有幾句詩了?”
“有三句:桃花折笑笑折花,紅嫣九里方知夏。又是一年冬雪落……這第二句詩是流蘇給我的,但他似乎,不大對勁?!标憻o涯道。
“不大對勁?”棠溪道。
“我的石牌明明只有他和我看過,卻出現(xiàn)許多江湖之人先我一步屠盡了折笑宮。而且按他給的詩句,懸賞目標就是個姓夏的小姑娘,從未師門,與世無仇,輪回殿實在沒有理由會去懸賞她。依目前所看,我覺得此次輪回令定與折笑宮有關(guān),但未必是其門中師徒。我打算先去長安城找一趟蘇居然。”陸無涯道。
瞧他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棠溪不禁微笑,道:“傳聞?wù)f但凡是與輪回令稍有聯(lián)系之人,你都會不分皂白地一殺為盡。在找到你之前,我還擔心你會領(lǐng)著我大開殺戒,如今看來,確是多慮了?!?br/>
“走吧?!标憻o涯站起身來,牽著她尋囚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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