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平最擔心的,從來就不是母親這一關(guān),他更擔憂的是王市長的態(tài)度。
王市長對他而言,亦師亦友,更有知遇之恩,他不想因為這件事情就傷了這層關(guān)系。這幾個月,王市長已經(jīng)三番五次的找機會撮合他和女兒王麗蕓了,他對王麗蕓的態(tài)度一直就是冷冷淡淡,但王麗蕓的熱情卻是絲毫未減。上兩周,她還寫了一首文縐縐的情詩給他“品評”,他也是裝傻了過去。
雖然知道可能會碰釘子,可他還是打算找機會先和王市長談一談。
這天下了班,王市長一出門就在政府辦公樓門外看到林錦平。
“小林,下班啦?”他熱情的跟他打招呼,說:“走,去家里吃飯去,今天包餃子!”
“不了……我在這等你呢,想跟你聊幾句,就簡單幾句。”林錦平看了看他身邊的秘書和司機。
“哦?”王市長看出他是想私下聊天,便吩咐秘書和司機回車里等著,自己則和林錦平步入了庭院,邊走邊點燃了一根煙。
“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不順利?”王市長關(guān)心的說。
林錦平連連擺頭,說:“不,是生活上的事兒?!?br/>
“生活上的事兒?”王市長心想,林錦平這是怎么了,平時從來都是只談工作不談生活,他還是頭一次拿私事兒來找他。
“我知道,您一直對我挺照顧的,我很感激。”林錦平略微低著頭說,語氣有些遲滯:“可……麗蕓,我……一直把她當成小妹妹?!?br/>
“哦,這個事兒啊……”王市長吐了一口煙,滿腹疑惑。他早就看出林錦平對麗蕓并沒有男女方面的想法,可私下里還是想著如果能讓他們多接觸接觸,也許會有轉(zhuǎn)圜的余地。畢竟林錦平是他最得意的部下,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都說“女追男隔層紗”嘛。林錦平之前的態(tài)度一直也不置可否,可這會兒怎么突然想到跟自己聊起這件事來了?
他說:“年輕人,多相處相處,感情的事情慢慢培養(yǎng),也不是一時半會兒急得來的?!?br/>
林錦平見王市長的態(tài)度果然還如以前,便又鼓了鼓勇氣,說“王市長,我可能要讓你們失望了……”
王市長見林錦平說出了這句話,心里一驚,立刻猜到了七八分,問:“你是不是有對象了?”
林錦平說:“還沒,可……有個女孩不錯,也許會發(fā)展發(fā)展?!?br/>
“哦?”王市長眉頭皺成“川”字,又深吸了一口煙,心想,這事兒林錦平已經(jīng)拿出來問自己了,證明他肯定是想好了的,看來招他做女婿的事兒怕是真的成不了了,一想到女兒王麗蕓的失望,他心情頓時也不太暢快,但表情卻依舊不動聲色。說:“既然你已經(jīng)考慮好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畢竟強扭的瓜不甜……麗蕓那邊,我會跟她去說的?!?br/>
“嗯……謝謝王市長”。
王市長又問:“對了,是什么人?”
“上次外商團的那個裴月珍,您見過的?!?br/>
“哦,她啊……”王市長若有所思,他對那個女孩并沒有多好的印象,雖說她長得倒是挺漂亮,但只是一個小小的個體戶而已,跟女兒王麗蕓的出身、學歷根本沒法比,真沒想到,林錦平居然會為了這么個女孩兒拒絕麗蕓,真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更不用說,最近這幾年,報紙雜志的輿論風頭對私營企業(yè)并沒有多少好評,不少社論都批評私營經(jīng)濟把社會帶上了歧途,國家未來的大方向還不好說,這會子林錦平居然想找這樣一個身份的妻子,對他的政治生涯實在沒有多大的好處。這幾十年的宦海生涯他見得太多了,有多少人因為“身份”問題丟失了大好的前途,他一直認為林錦平和自己一樣是個精明的政客,可沒想到在感情的選擇上,他居然這么糊涂。
王市長突然覺得自己看錯了林錦平,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意味深長的搖了搖頭。
*
王市長離開后,林錦平看出來他并不滿意,這樣的結(jié)果他早就猜到了八、九分,他雖然覺得可惜,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他只希望王市長能好好安撫住王麗蕓,希望別鬧出什么亂子來。
他松了口氣,該掃清的障礙都掃清了。
心情竟然有幾分激動,接下來就只剩再回去找那個小姑娘了。
六月份的尾巴,天氣已經(jīng)開始燥熱起來,林錦平踩著自行車,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可整個人卻覺得無比輕快,不一會兒就騎到了裴月珍的新店鋪。
店鋪里傳來叮叮當當?shù)氖┕ぢ曇?,他抬手看了一下表,下?點半,這會里面應(yīng)該還正在忙。
他躡手躡腳的走了進去,見工人們在熱火朝天的施工,可獨獨不見裴月珍的身影。他找了個裝修師傅問:“你們那個女老板呢?”
“你說裴老板???她生病了,在人民醫(yī)院打點滴呢!”
“怎么回事?”
“發(fā)燒了吧,最近應(yīng)該是太忙了累的。”
林錦平大步流星的走出門,趕緊翻身上車,一路飛奔到了人民醫(yī)院,果然在輸液區(qū)見到了裴月珍。她正斜依在椅背上,挽著袖子,針管插在手背上,一張小臉的臉色蠟黃蠟黃的,閉著眼睛,看不出睡著了還是在閉目養(yǎng)神,小腿褲子上還沾著油漆的顏色。
林錦平緩緩走近,湊過身去,聽見她呼吸輕柔、不疾不徐,心想應(yīng)該是睡了。他調(diào)了調(diào)點滴的速度,便輕聲在她身邊坐下。
耐心的等了將近一個鐘頭,一瓶點滴已經(jīng)去了大半,馮笑笑才終于睜開眼睛醒來了,她一睜眼就看見林錦平居然在身邊坐著,嚇了一跳,兩只眼睛瞪得渾圓。
“至于這么驚訝嗎?”林錦平溫柔的笑笑:“我又不是怪物?!?br/>
“你怎么在這兒?”
林錦平把手掌放到她額頭上,感覺她額上的溫度并不算十分燙手,應(yīng)該是快退燒了,總算是放心了一些,滿臉苛責的說:“沒人告訴你打點滴的時候如果沒人幫忙看著,不能睡著嗎?萬一打完了進空氣怎么辦?你這個糊涂丫頭!”
馮笑笑突然覺得有些委屈,她這幾天身體累,心情又不好,又焦又燥的上了火,今天一早居然還高燒了。抽空過來醫(yī)院打個點滴,沒想到這么坐著、坐著就靠著椅背睡著了。
這會兒醒過來看見林錦平竟然陪在自己身邊,心里本能的泛起一陣感動,可又想起那天他說要“考慮考慮”的事兒,心情又郁悶下去了。
“我問你,你怎么在這兒,怎么不回答我?”馮笑笑有些生氣,微微的嘟著嘴說。
林錦平看她這一臉怒氣的樣子,真是覺得又心疼,又好笑。勾嘴說:“你不是說喜歡我,要跟我談戀愛嗎?居然不想我在這兒?”
馮笑笑四下張望了一番,見周圍人流來來往往的,頓時羞的滿臉通紅,更氣沖沖的說:“你不是要考慮幾天嗎?這才兩天,你就考慮好啦!”
“好了啊?!绷皱\平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馮笑笑心里咯噔一下,她原以為林錦平用的是緩兵之術(shù)拒絕她,等過陣子讓自己自動的知難而退,沒想到這才沒幾天,他還真的“考慮”完過來找他了。
心里忍不住又燃起一點點希望。
“那……你考慮的結(jié)果是?”
林錦平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的說:“你不是說喜歡我,要跟我談戀愛嗎……”
馮笑笑見他又說了一遍,更羞得滿臉通紅,著急地說:“你小聲點!”
“哦!我小聲點?!绷皱\平說,聲音放低了幾度,又重復了一遍:“你不是說喜歡我,要跟我談戀愛嗎……”
“嗯……”馮笑笑已經(jīng)對他不停重復這句話徹底無語了。
“你也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小,還有經(jīng)濟局一大攤子工作,一堆報告要寫,每天上班下班真的很忙……”
馮笑笑心里一沉,這還是要拒絕??!既然拒絕,至于這么大張旗鼓的跑來醫(yī)院拒絕嗎?
林錦平繼續(xù)說:“……我年紀也老大不小的了,下半年就三十二了,真的搞不懂你們年輕人談戀愛那些玩意兒,什么看電影、逛公園的,實在是沒那個時間……”
馮笑笑惡狠狠的盯著他,心想這都是什么拒絕的理由,簡直是史上最爛!
“……尤其是我還有個上幼兒園的兒子,每天照顧他就夠累的了……”
“所以呢?”馮笑笑聽得徹底不耐煩了。
林錦平頓了頓,說:“所以……我不想跟你談戀愛,咱們結(jié)婚吧!”
他看著馮笑笑,眼睛像月牙兒一樣帶著笑。
*
林錦平在看見打點滴的裴月珍之前,還沒有沖動到要打算和她結(jié)婚的地步,可這一個多小時里,他一直注視著裴月珍,她一個人掛點滴的樣子,實在是令他心疼。他腦子里不停的閃過一個念頭,想讓她永遠不要再經(jīng)歷這樣的孤單,想要永遠在她身邊照顧他。
心底里某一個角落,他隱約想起了幾年前在病床上受苦的邵蘭。生命多坎坷,珍惜眼前人。
如果人生就沖動一次,那就是這一次吧。
馮笑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看著林錦平,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么。
“你……你認真的?”
“嗯?!?br/>
“這算是求婚嗎?”
“算吧?!?br/>
“可……戀愛都沒談就結(jié)婚,你不會后悔?”
“我都跟你說了,我真的不會談戀愛,直接結(jié)婚吧。”林錦平篤定地說。
他又補充:“你要不要花幾天時間考慮考慮?”
馮笑笑只覺得自己此刻腦子有點蒙,實在是抓不到林錦平的節(jié)奏,5分鐘前她還以為自己和男神已經(jīng)徹底無望了,這會兒居然有一個“求婚”正等著她。
她心想,結(jié)婚是件多大的事兒啊,本以為林錦平是個比誰都小心謹慎的性子,可這會兒他也太武斷了吧,于是顫顫巍巍的說:“你真的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媽也支持……反正談戀愛是一定要結(jié)婚的,那既然要談戀愛,還不如直接結(jié)婚,更有效率,不是嗎?”
“誰說的!”馮笑笑想反駁,可一想到這個年代,大部分人還是信奉“不以結(jié)婚為前提的戀愛就是耍流氓。”,又一時不知該如何辯駁。
“你不愿意?”林錦平問。
“不是……不……是……不……不是……”她慌亂的搖著頭又點著頭,不知道該說些啥好了。
“哈哈,看來我真的嚇著你了?不過誰叫你那天先嚇著我了的!”林錦平眼神里是深不見底的溫柔。
馮笑笑心里恨恨的,他居然還有心思跟自己開玩笑,可心里仍然忍不住的升起一種難以言狀的快樂和溫暖,從來沒有哪個男人這么突然的跟自己求婚,她一直以為林錦平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可此刻的林錦平,卻讓她覺得他比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要浪漫。
她臉頰紅撲撲的說:“誰說我不愿意的?結(jié)婚就結(jié)婚吧!”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