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時候,周梓寧被輪渡的轟鳴吵醒了。她揉著眼睛撐起身子,有點兒渴,下意識就在床邊摸索什么??上Э湛杖缫病?br/>
“找什么”冷不丁床邊傳來清冷的聲音。
周梓寧原本還有幾分醉意,這下全都醒了,霍然睜開了眼睛。
月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長條的陰影??柯涞卮暗奈恢茫驖商膯吻ドw席地而坐,襯衫半解,正低頭點燃一根香煙。
是蘇煙,味道有點兒嗆人。
周梓寧特別討厭煙味,遑論大半夜的在她房間里抽煙:“你怎么在這兒”
他聽到她的聲音就把煙摁煙灰缸里按滅了,站起來,徑直朝她走來。高大的陰影,瞬間把她面前唯一的月光都遮地嚴嚴實實。周梓寧壓力倍增,身體漸漸僵硬。
“嗤”頭,就沒見過他這么裝的,真他媽受不了,見一次就想打一次。
周梓寧是被段梵罩著長大的,打小就跟跟屁蟲似的跟在段哥哥后頭。
幾十年前的時候,京西公主墳一帶興建了不少新式高樓,后來恰逢她父親調(diào)升,一家人就從筒子樓里搬了出來,住進了那些灰色的宿舍樓。
這在那時是件挺了不起的事,不是每戶人家都能分配到新房子,直到今天,還有不少人家窩在那些陰暗破敗的筒子樓里。
還沒翻新前,那一帶有不少荒地。她上中學以后就到了大院外面上學,每每乘車回來都是夜晚了,寒風吹著半人高的荒草地,柔軟的根莖飄浮不定,起起伏伏,仿佛隨時要破窗而入。
她每次都是閉著眼睛過的。
有一次司機搞錯了時間,她等了很久,只好一個人回來。路過這一片荒地,只恨爹媽不能多生兩條腿,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
路上沒兩盞燈,到處漆黑一片。榆錢兒熟了,掉了一地的果子。她沒注意,一腳踩上去就摔了個狗啃泥。
這一下可疼地不行,鼻子一熱,似乎有液體從鼻腔里淌了下來。
她緩了好久,才有力氣慢吞吞爬起來。
頭不同院的,同一個院里的,東南西北也分不同塊,不是一個圈子的平日基本不往來。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段梵瞧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不由分說,拖了她的后領(lǐng)子就往院里拽,“色字頭上一把刀。你們這些小姑娘啊,都是睜眼瞎。他哪里有我好看”
周梓寧像條快溺水的魚似的不停撲騰,呼哧呼哧喘著氣:“段梵,你個混球,給我放開”
這就是她一次見沈澤棠。
后來遇上也有聯(lián)系,再后來,他畢業(yè)了,去了海軍,是個尉官了,有時間也回來看她。也許他們的關(guān)系不比她和段梵那么親密、那么兩小無猜,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妙感覺。
他會在冬日的午后載著她繞著大大小小的胡同騎上幾個來回,也會陪她去吃各種街邊小吃,路上碰到賣干拌面的,買一碗,你一口,我一口,可以從路口吃到街尾。
周梓寧貪吃,要是去下館子,總是一口氣點很多份,最后往往吃不完。沈澤棠不是個喜歡浪費的人,他這人和有些囂張跋扈、驕奢淫逸的大院子弟不一樣,他人穩(wěn)重,簡樸、務(wù)實。第一次上一家土菜館,她吃不完的時候他就在對面問她:“真不吃了”
周梓寧扁著嘴,頭搖得像撥浪鼓,臨了了還打了個大大的飽嗝。
她忙捂住嘴巴,恨不能找個地洞鉆下去。
他笑出了聲。
她抬頭瞪他,死命瞪。沈澤棠攤開手,揶揄道:“能有什么辦法不好意思,我真沒忍住,下次一定注意。”
還不如不說
周梓寧氣得腮幫子都鼓了。
沈澤棠卻搭住她的碗,撥到了自己面前,低頭一口一口吃起來。他的頭發(fā)修地很短,特別地黑,沒一點兒雜色,那時候是一個漩兒,乖順地窩在腦袋上,和他這人的氣場挺搭的。
周梓寧伸手要去奪那碗:“臟不臟啊,別吃了。”
他雙手把住那碗,好整以暇地抬起頭:“我都不嫌你臟,你嫌什么”
她沖他做了個鬼臉。
除了她媽媽,他是第一個愿意吃她剩飯的人。
現(xiàn)在眼前這個人,除了那點骨子里深藏的驕傲,還有什么和過去重疊她仔細回憶重逢以來的點點滴滴,不得不承認這人是這么陌生。
一個清朗簡約的少年,如今變成了一個冷血乖張的資本家。他在特區(qū)只手遮天,剝削勞動人民,出于她不知道的目的像逗弄一只阿貓阿狗那樣三番兩次地戲弄她。
那些舊日的美好,一寸一寸碎裂,碾為齏粉。他的微笑就像在嘲笑她的天真,他的眼神讓她心里發(fā)寒,笑容變得苦澀。
“沈澤棠,你恨我,對吧”
沈澤棠挑挑眉,手指纏住了她散落肩頭的一綹發(fā)絲,玩樂般繞在指尖:“為什么這么說”
周梓寧深吸一口氣,定定地看著他:“不,你恨我們每一個人?!?br/>
她眼神悲憫又諷刺:“我知道你想證明自己,證明自己離開了那個四九城、失去了所有的光環(huán)依然會過得很好,但是,你太偏執(zhí)了。你知道嗎再多的金錢、地位和權(quán)勢,也無法掩蓋你已經(jīng)扭曲的心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