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陰沉,亭檐下仍掛著一尺來長的冰凌。
蕭若緊緊攥住藏在袖子中的雙手,低聲道:“如果我將那藥末兒放進二姐母親的吃食中了,二姐是不是就會放過謝婆婆祖孫兩個?”
蕭桂聽她這句話覺得好像哪里不對,卻也沒細想,“謝家那樣的人家,我還沒放在眼里。只要你做了,我又哪里有閑心對付他們!”
蕭若緊抿著唇,半晌道:“二姐從西側(cè)那條小徑回去吧,別讓人看見二姐與我在一起?!?br/>
蕭桂見她這是應(yīng)下了,便笑了笑,帶著左蟾走了。
含霜恨聲道:“姑娘,您真要幫二姑娘害夫……”
蕭若打斷她,狀似無意的往東側(cè)圍墻邊看了一眼,嘆了口氣,道:“二姐拿謝婆婆和文哥兒的命來逼我,我又能如何呢?只是沒想到,二姐竟要這般害她母親?!?br/>
含霜有些糊涂,二姑娘的母親?
等蕭若帶著含霜離開了,杏紅才長出口氣,翠兒嚇壞了,曾夫人這是想讓蕭四姑娘害誰啊?她怎么沒聽明白……
杏紅瞪了她一眼,曾夫人的母親還能有幾個?一個是蕭家的二夫人,另一個……反正不管是蕭家的事還是曾家的事,都跟她沒關(guān)系,她可不想被卷進去,不管事情如何,最后遭殃的還不是她們這些身份低微的小丫頭?
便嚴(yán)肅的對翠兒道:“今天就當(dāng)咱們兩個從沒來過這里,我們什么都沒聽到過,你可記得了?這大門戶里的陰.私事,咱們知道的越少越好,否則只怕咱們兩個最輕也要被賣出府去!”
翠兒反應(yīng)了一會兒,將方才亭中兩人的對話細嚼了一遍之后,突然覺得渾身發(fā)冷,她是曾老夫人的丫頭,怎么能當(dāng)作什么也沒聽到呢?可又覺得杏紅的話有道理,她膽子小,不想被賣出府去……
杏紅見她傻住了,便拉著她回廂房。兩人才上了東側(cè)的小徑,就有一個穿著桃紅襖的小丫頭笑嘻嘻過來,手里捧著一盒琥珀糖,看見她們兩個,便笑道:“你們是外府來的吧,快去薜蘿院里分糖??!再晚一會兒可就要沒了!”
杏紅和翠兒現(xiàn)在哪里還有心思吃糖,只想趕緊回去,那小丫頭卻熱情的非要帶她們?nèi)シ痔牵瑑扇诉@才不得已去了。
曾老夫人和羅老夫人仍在廂房里說話,周媽媽在外間守著。還未開筵席,蕭府準(zhǔn)備了咸甜兩種燕窩,給早來的夫人奶奶們分別端過去。
周媽媽在廊下就著火盆烤手,一面跟伺弄花草的婆子說話,遠遠就看見蕭家四姑娘帶著一個丫頭過來,因著蕭桂,她對蕭家姑娘的印象都不是很好,等蕭若走近了,才不咸不淡的問了聲好。
垂手等蕭若走過去,誰知她竟停了下來,喚了聲:“周媽媽?!?br/>
周媽媽抬起頭,笑著道:“四姑娘可是有事吩咐奴婢?”
蕭若眼神有些閃躲,聲音更小了些,“我……我是來給老夫人送燕窩的……”
周媽媽早就聽說蕭家這位四姑娘性子懦弱,如今一看,倒是真的,便嘆了口氣,態(tài)度也和緩了不少,“這么冷的天,四姑娘怎么還親自送來了,找個小丫頭端來就是了?!鄙焓秩ソ邮捜羰掷锏耐斜P。
蕭若下意識的就躲了一下,周媽媽有些奇怪,蕭若像是內(nèi)心掙扎了一會兒,才將托盤遞到周媽媽手上,不敢看她眼睛,輕聲道:“勞煩周媽媽了?!?br/>
轉(zhuǎn)身就快步走了。
周媽媽一頭霧水,嘀咕著:“這四姑娘怎么奇奇怪怪的?”
將燕窩給曾老夫人送進去,羅老夫人就笑道:“正好我有些餓了,又不愛吃那干巴巴的點心,這碗就先給了我吃吧?!?br/>
曾老夫人笑罵她,“好你個老貪吃鬼!這是給我送來的,你的那盞還不一定什么時候送來呢!”
羅老夫人笑道:“明明知道咱們兩個在一處,蕭家還只送一盞過來,辦事這般不周到,誰讓是你親家呢,你自然要替兜著些!”
曾老夫人用力點了一下她的額頭,“就你有理!反正我是要吃第一口的!”
羅老夫人撫掌大笑。
曾老夫人從房媽媽手里接過燕窩來,聞了一下,味道還不錯,拿勺舀了,正要送入口中,門外棉簾一掀,便見蕭若急忙走了進來。
她走的急,還在微微喘息,臉色卻是煞白。
曾老夫人面露不悅,“四姑娘可是走錯地方了?”
蕭若眼圈兒頓時就紅了,不知所措了一會兒,突然跪下給曾老夫人磕了個頭,把屋子里的三個人嚇了一跳。
曾老夫人對蕭若并不了解,只知道她是蕭桂的庶妹,也沒怎么理會過她,這會兒見她樣子可憐,倒是生出幾分同情來。讓周媽媽扶她起來,她卻不肯,帶著哭腔兒道:“求老夫人把……把、把您手里的燕窩賞給我吃了吧……”
曾老夫人狐疑的將燕窩放在一旁的炕桌上,覺得不對,一盞燕窩罷了,即便是庶房庶女,但蕭家這樣的人家,也不會短了自家姑娘的燕窩……她與羅老夫人對視了一眼,轉(zhuǎn)頭盯了蕭若半晌,眼神陡然凌厲,“還請四姑娘說清楚了,你這話我可聽不明白!”
蕭若卻只是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曾老夫人皺了皺眉,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她猛地一拍桌子,喝道:“這燕窩怎么了?”見蕭若仍是什么也不肯說,咬牙道:“你知道我有個兒子是大理寺卿吧,查案斷案最是能耐,你要是什么也不肯說,那不如到大理寺去說!”
又吩咐周媽媽,“將這碗燕窩放好了,再讓人去請位太醫(yī)來,我倒要瞧瞧這燕窩里倒底添了什么好東西!”
蕭若嚇的渾身發(fā)抖,屋里的幾人都沒防備,沒想到她竟忽然起身,將那碗燕窩端過來仰頭便往口中灌。
周媽媽連忙將她攔下,這一碗燕窩本就沒多少,她竟已吃下大半了去。
曾老夫人怒極,“真是反了!反了!還不快去把蕭老夫人給我請來!”
現(xiàn)下蕭家正是客多熱鬧的時候,蕭老夫人身邊陪著好幾位夫人正在說話,房媽媽神色不安的附到蕭老夫人耳畔輕聲說曾老夫人請她過去。
蕭老夫人臉色略沉,蕭桂這個婆婆也當(dāng)真不怎么樣,作為親家,不來壽安堂陪著待客也就罷了,還要屢生事端。
故意耽擱了一會兒,才指了件事去了廂房。
一進門便瞧見周媽媽面色冰冷的瞧著她,蕭老夫人心生怒意,皺眉道:“曾家的下人管教的倒是好……”
周媽媽淡淡道:“老夫人還是先進來瞧瞧,再訓(xùn)斥奴婢也不遲?!?br/>
蕭老夫人有些疑惑的進了內(nèi)室,一眼便瞧見正蜷縮著躺在羅漢榻上的蕭若,她手按著小腹,額上豆大的汗珠滾落,顯然是痛極了,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含霜跪在榻旁,正默默流淚。
蕭老夫人沉聲道:“這是怎么回事?若姐兒這是怎么了?”
曾老夫人心中怒氣騰騰,冷笑一聲道:“老夫人倒來問我是怎么回事,我還要問問你呢?”指著那碗剩余的燕窩,“周媽媽,你將事情原原本本的說給老夫人聽!今日你們蕭家要是不能給我一個交待,那就讓大理寺來審吧!”
周媽媽躬身行了一禮,將事情的經(jīng)過復(fù)述了一遍,最后嘲諷道:“瞧四姑娘這般模樣,這燕窩里添的東西的藥性倒是烈的很?!?br/>
蕭老夫人臉色幾變,突然捂著胸口重重的咳嗽起來,房媽媽忙扶住她在一旁坐下,又給她倒了盞茶慢慢喝了,才平順過來。
她目光冷冷的落在蕭若身上,右手緊緊握著椅子扶手,厲聲道:“含霜,你來說這是怎么回事?要是說不清楚,連太醫(yī)也不必請了,便自食惡果罷,我們蕭家沒有這般惡.毒的姑娘!”
含霜這才慌張起來,忙跪下來給蕭老夫人磕頭,“求老夫人救救姑娘!姑娘……姑娘也是被迫的??!都是……”她頓了一下,一咬牙道:“都是二姑娘逼姑娘做的,二姑娘說如果姑娘不做,就要了謝婆婆祖孫兩個的性命去!姑娘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曾老夫人聞言氣的簡直要暈過去,指著含霜半天都沒說出話來,羅老夫人忙上前安撫她,她就說蕭四姑娘無緣無故害她做什么?再一回想蕭四姑娘的表現(xiàn),一看就是沒害過人的,自己被嚇壞了不說,不忍心看著她喝下去,還全都進了自己腹中!若說這是蕭桂指使的,便全都說的通了!她怒不可遏,對羅老夫人道:“你瞧瞧,這就是我的好兒媳!竟要生生害了我的命去!”
蕭老夫人也很是震驚,不過,若說這是蕭桂讓蕭若做的,卻是有幾分可信……但今日是她的壽辰,府中賓客甚多,還有老大的同僚都在前院,如果此時在今日鬧了開去,蕭家的名聲臉面也就不用要了。蕭家的姑娘這般狠毒,只怕以后蕭家姑娘都不好嫁了。
況且也沒有證據(jù)……
她想保下蕭桂和蕭若……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滿臉是淚的含霜,道:“你是蕭府的奴婢,知道胡亂攀污主子是什么下場么?曾老夫人是桂姐兒的婆母,桂姐兒有何原由要害自己的婆母?前幾日桂姐兒當(dāng)著眾仆婦的面掌摑了你,你便懷恨在心,才想著攀污她的吧?”
又看了看蕭若道:“若姐兒更是不知情,否則怎么會自己吃下這燕窩呢?”說著便喚房媽媽,雷厲風(fēng)行的道:“去找兩個粗使婆子來,將含霜的嘴堵了,綁到后罩房去,等筵席散了,再細審!”
房媽媽心里一顫,老夫人這是想找人頂罪了……她也是仆婦,心里不禁有些澀意,這含霜平日里也是老實聽話的,可惜了!卻也不敢耽擱,忙應(yīng)了諾,便要出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