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離爾閉上眼，縮進被子里，奇異的夢境再次將她包圍，不必驚慌也不必失措，這只是鳳凰每夜都需要面對的噩夢，她現(xiàn)在在人間，沒辦法晝伏夜出，熬過就好，等到黎明時分一切都會如潮水般退去。

    千離爾深呼吸一口氣，睜開眼睛，她出現(xiàn)在荒蕪的平原上，頭頂是懸浮的巨樹，枝椏上布滿蒼白的人臉，疲憊地向千離爾微笑，黑色汁液從唇齒間的縫隙流出。

    別怕，不要逃，回它一個微笑……一定要禮貌……不禮貌的話，他們就會吃了她……千離爾熟練地扯動嘴角，露出溫暖而亙古不變的笑容，像一個專門微笑的人偶。

    千離爾盡量輕盈優(yōu)雅地邁開步子，逃離此處，另一個夢境包圍了她，現(xiàn)在她處于母親的花園，園里各色芍藥綻放，母親對幼時的千離爾說：“芍藥，又名將離。吾字將離，汝名離爾，明白了嗎莞莞？”母親發(fā)間簪著血紅的將離花，千離爾一陣頭暈，眼前一會兒閃出父親奔赴戰(zhàn)場時在空中回頭看他們的場景，一會兒閃出母親在戰(zhàn)場上邊哭泣邊尋找父親的場景……千離爾幾乎是慌亂地逃開了。

    這些記憶都是她所不想面對的，也許，她才是那個需要避愁傘的膽小鬼。千離爾步子邁得太快，不小心碰到一個黑衣人身上，他說：“跑那么快做什么。”黑衣人一邊攬著千離爾，一邊不動聲色地抽出劍，欲刺向千離爾，千離爾迅速掙脫他的懷抱，對，這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人感到困惑：“你是誰？我從來沒有見過你，你不應(yīng)該亂闖鳳凰的夢境！”鳳凰的夢境里只允許記憶重現(xiàn)。

    黑衣人冷笑著拉開斗篷，是今天見到的衛(wèi)莊：“你不記得我了？”

    千離爾茫然間，下一個夢境閃現(xiàn)，她站在金色殿堂的圓形水池里，水池往外溢水，鮮紅的水一層層漫過雪白的臺階，留下一階階的洇濕的粉色，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下一刻，她出現(xiàn)在鐘樓前，大鐘報時時有人偶從小木門里出來，沿著軌道移動，人偶各式各樣，唱著兒歌，千離爾安心地在鐘樓前的草坪上坐下來，一個藍裙子人偶忽然墜落，在空中對千離爾喊：“起床！”

    千離爾醒了，窗臺上光線暗暗移動，由月光變成陽光，那本《繁木錄》靜靜躺在床邊，千離爾有些安心地閉了會兒眼，起身更衣洗漱。凰懶時總多想，千離爾回味著夢境，覺得衛(wèi)莊的出現(xiàn)有些不對勁，他們只見過一次，為什么會……那一句“你不記得我了”是怎么回事？千離爾輕輕按住胸口，隔著血肉，她的心臟鑲嵌著一顆寶石。寶石叫迷迭香，因為鳳凰未成年時會頻繁地涅槃，涅槃后總會把一些記憶遺忘，所以需要將一種特殊的寶石嵌在心上，當(dāng)自己遺忘什么的時候可以看儲存在寶石內(nèi)的記憶。之所以稱呼寶石為迷迭香，是因為靈界一位詩人曾說：“迷迭香是為了幫助回憶，親愛的，請您牢記?！?br/>
    “迷迭香”中并沒有關(guān)于衛(wèi)莊的更久遠記憶，千離爾很確定。

    算了，不管他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那個叫鸚歌的女孩正在喊她，千離爾開了門，鸚歌沒想到千離爾已經(jīng)起床，怔了幾秒才說：“今日王上和百官都要去隱山寺祭拜，將軍令我來問姑娘是否同去?！?br/>
    千離爾張嘴就想說“不去”，手心的傷猛地疼了起來，那個契約正在逼她說“去”，千離爾額角冒出了細(xì)汗，想忍下去，兩方力量在體內(nèi)打斗，疼痛讓她張不開嘴，良久，千離爾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去。”那一刻，疼痛退潮，怕疼的白鳥終究順從了。

    隱山寺在柳碧塢的寂山，最出名的是它的方丈，法號般若，每月都會開壇講經(jīng)，但更多人是沖著寺后的姻緣林才來的，聽說在那里許愿可得一門好婚事，游人絡(luò)繹不絕。

    今年進寺，為了以表誠心，韓王和百官要徒步上山，千離爾跟在姬無夜身后，心中有不屑。她知道為什么要表示誠心，因為韓國漸漸腐朽，為了平息百姓的怒火，故意徒步，讓百姓因隱山寺而相信韓王。借隱山寺的名氣平息怒火，還不如多批幾本奏折呢。

    千離爾抬步，拾階而上，這是隱山寺獨有的石階，每階臺階都由一整塊山石砌成，共一千零八階，依山勢而鋪，直通山頂?shù)碾[山寺。階邊疏林間可見溪水潺潺，有僧人在石上打坐冥想，石下幽蘭從生，景致極好，遠處更有一座小竹屋，似有白衣少女輕靈的身影，笑聲清脆地與小和尚嬉戲，但還是太靜了，少了焚香磕頭的游人和把臂同游的戀人。千離爾向上望，身材臃腫的韓王早已氣喘吁吁，那些穿錦衣的衛(wèi)士不動聲色地擠開韓王身邊的寵妃，用身子圍住韓王，幾人以搭椅，托著韓王一路往前走去。千離爾再往下看，幾乎沒人注意到這個，或者說，他們也在做同樣的事。千離爾突然就笑了。

    鸚歌側(cè)頭看著千離爾唇邊的笑意，一時間有些驚詫。她的笑中有很深的悲傷，是一種囚鳥看自己要生活的骯臟世界的悲傷，鸚歌猜不出擁有這種悲傷的人到底多么絕望，大抵是翱翔藍天的鳳凰被迫成為庸人玩物的絕望。世界很大很大，雖有骯臟之地，也有美好的地方，一只鳥長期生活在自由的藍天，突然被栓起，直視黑暗，世界那么好，偏偏鳥被抓走，巨大的落差。

    白鳥在掙扎，試著冷靜去接受一切，去找美好的一處，比如大家為了國家甘愿滿頭大汗地爬山，現(xiàn)實給了她狠狠的一擊。

    紅鸮看著少女，赤色的眼底有好奇，他想知道她的故事，用他的方式。

    進寺后要完成焚香、沐浴和更衣，最后才是跪在佛前請愿。千離爾隨意地跪在蒲團上，聽著僧人的誦經(jīng)聲，有些無聊，一只手突然放在她頭上，迅速回頭，一個穿藍裙子的小女孩正站在面前，神情慈悲地示意千離爾跟上。般若方丈見了也不攔，含笑點頜，千離爾程茫然，還是跟上了。

    小女孩領(lǐng)著千離爾走到了寺后姻緣林深處，這才停下，張口就問：“你是千離爾？”

    千離爾打量著小女孩，樹上飛出一只天青色鳥兒，落在小女孩肩上，千離爾表情瞬間冷了下來。她想，她知道這個小女孩是誰了。“你是當(dāng)初的靈妖吧？”語氣肯定。

    靈界慶瑞二十七年，靈界產(chǎn)生大型內(nèi)訌，愛好和平的靈族為了團結(jié)上下，邀請靈界各族來領(lǐng)地做客，參加春日祭典。祭典當(dāng)晚，兩個在花園冒險的孩子——也就是墨琊之和千離爾——他們發(fā)現(xiàn)一只青鳥，追著它跑，誤闖了禁地，在一個巖穴發(fā)現(xiàn)一群奇怪的種族，頭上頂著妖界妖族特有的犄角，長著靈界靈族特有的尖耳，面孔有點像妖族妖皇雪曜君，又有點像靈族靈后靈霜重，毫無疑問，這是兩者誕下的孽子。不同種族間的確可以繁衍，可妖族之力為陰，靈族之力為陽，兩力屬性不同，在孩子體內(nèi)碰撞，生下的孩子通?；畈贿^一個月，就算活下來了，也會像個行走的炸彈，體內(nèi)靈力若流動不通，就會自爆，傷及他人。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妖皇雪曜君和靈后靈霜重會在一起，但這不重要，那些孩子被處以死刑，后來，又被保下了。

    那只青鳥是一個靈妖派來引他們的，那個靈妖就是她。

    “我是雪眠水?！毙∨⒌纳袂楹芾铣?。

    雪眠水，妖皇與靈后之女，妖族和靈族的混血（也就是靈妖），被靈族長老培養(yǎng)長大，十歲時和其他靈族被長老接回靈族領(lǐng)地，藏在地巖穴，作為秘密武器一直活到十四歲。那一日，靈族邀請各族參加春日祭典，墨琊之和千離爾發(fā)現(xiàn)了靈妖們，從此戰(zhàn)爭從暗面轉(zhuǎn)到明面，每個種族都在制造混血兒，靈界亂成一片。

    “果然……”千離爾看了眼鳥兒，“有事嗎？”

    “聽說你準(zhǔn)備種樹，我這里有一包速生的芝心粉?！毖┟咚p聲說，她把一個棕色小紙袋遞了過去，千離爾猶豫了一下，接住了，“我見你太無聊，就把你拉了出來?！?br/>
    “謝謝?！鼻щx爾淺淺地吸氣，嗅到了上品芝心粉的香味。

    “那么，我先走了?！毖┟咚~步離開，淺藍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中。

    千離爾在一棵掛滿許愿紅帶的樹邊坐下，紅色的絲帶拂過鼻尖，其上寫滿了深情的海誓山盟，千離爾甩開了絲帶——在靈界，沒有愛情，只有政治婚姻，就連她那對被六界生靈稱贊為天造地設(shè)、珠聯(lián)璧合的父母，也是先締結(jié)婚約，再相愛……她，永遠都不會碰那些紅帶的。

    千離爾倚在樹干上小憩，鳳凰在晚上睡覺會做噩夢，在白天睡覺則很輕松，那是因為太陽的緣故，三足金烏的光有辟邪之能，而夜晚則是黑暗統(tǒng)治的時間。千離爾做了一個很美好的夢，就連手里的芝心粉不見了也沒感受到。

    “唔，這是什么？”低沉魅惑的男聲。

    千離爾猛地驚醒，身邊居然站著應(yīng)該在將軍府受罰的墨鴉，重點是，他手里拿著芝心粉！

    每個人都有好奇心，大膽到從別人手里拿過來也是厲害了。千離爾跳起來搶，墨鴉看本來一副高冷模樣的千離爾蹦來蹦去，覺得有趣，不禁起了玩心，反正他知道千離爾是不可能做出往他身上撲這種毀清譽之事的，而且他比千離爾高～～

    墨鴉像拎著糖逗小孩子一樣拎著芝心粉逗千離爾，看到千離爾氣鼓鼓的臉就覺得好玩，這樣才叫白鳥嘛，奄奄一息的怎么行，白鳥就該活潑潑的！

    千離爾終于放棄了清譽，男女授受不親什么的見鬼去吧，千離爾不停地往墨鴉身上撲，舉起爪子大有毀容之勢，墨鴉只好投降，兩人孩子似的鬧騰了一會兒。墨鴉突然僵住了，千離爾回首，林間閃過一角碧藍色裙裾，是鸚歌。

    這場景……好像被捉奸了。

    千離爾從墨鴉身上下來，問他：“她喜歡你？”

    墨鴉點頭，表情后悔。

    千離爾又問：“你喜歡她？”

    墨鴉又點頭，某一刻，素來魅人的眸閃過大男孩的不好意思。

    “她誤會了？”

    點頭。

    千離爾恨鐵不成鋼地拉起墨鴉：“快去追呀！”

    墨鴉沒動：“百鳥里，殺手和殺手……是不允許的?！?br/>
    千離爾艴然：“誰規(guī)定的？”

    “將軍。”

    “……”千離爾慫了，“那什么……先走了?！鼻щx爾走出一段路，又回頭，“我不用解釋吧？”

    “嗯?！?br/>
    墨鴉站在原地，背對著千離爾，似乎在端詳著一根許愿紅帶。他身前是透過樹枝照下的煦姁日光，他立在陰影里；他身后是鮮亮的綠枝繁花，他穿一身黑衣；自樹梢垂下的紅帶子寫滿深情真摯的話，他善解人衣卻無法寫出那樣的話，真愛與他無關(guān)，珍藏心底的鸚歌也誤會了他……

    千離爾繼續(xù)走，心中有些罪惡感——兩人一直默契地保持好友關(guān)系，你不娶我不嫁，現(xiàn)在這種關(guān)系破了，她……成為了傳說中的第三者。千離爾打了個寒顫。

    千離爾走出姻緣林，身后的樹叢里忽然傳來一陣笑聲，邪魅而陰森，是那種天生的低沉陰冷的嗓音，她迅速回頭，只見一個高挑的身影從樹叢中走來。

    “千姑娘，鸚歌不見了。”來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金絲甲衣，手臂兩旁鑲嵌著幾片飄逸的紅色羽毛，本是個英挺的男子，只是一雙微翹的鳳眼千嬌百媚，宛若兩朵盛開的血玫，一身金絲在霞光中閃閃奪目，猛一看去，倒以為是個穿著華貴的妖嬈女子?！芭印闭f話時眸里掠過些幸災(zāi)樂禍，旋即又盈滿妖媚，飛快地跟上千離爾。

    是紅鸮。

    “你怎么知道？”千離爾問。

    “紅鸮……只見鸚歌棄下千姑娘跑開了?！奔t鸮一雙眼睛媚意天成，拋媚眼的動作由他來做自然又慵懶，說話時還欲言又止，“鸚歌先前去姻緣林找您，說您不在林子里，她怎么撒謊了？”

    紅鸮在姬無夜名為“百鳥”的私人殺手組織中，地位與墨鴉相同，應(yīng)該也是一名狠辣的殺手才對，當(dāng)初姬無夜安排紅鸮和鸚歌保護千離爾時，她覺得應(yīng)該信得過，然而兩人從黑暗處走出來的那一刻，千離爾只看見了兩個婀娜的姑娘。

    千離爾沒理紅鸮的暗中告狀，一把將企圖貼上來的紅鸮推開，覺得有點無語。這會兒，她又想到了墨鴉。墨鴉和紅鸮的身材差不多，肩寬腰細(xì)腿長，眼神也很勾人，但很奇怪的是，墨鴉看著就很有安感，而紅鸮……教養(yǎng)不錯的千離爾差點沒忍住一巴掌招呼過去。千離爾突然好奇：“鸚歌說我不在這里，你怎么還進林子里？”

    “這個嘛，心有靈犀……”天氣有些悶熱，紅鸮以手扇風(fēng)，雌雄莫辨的臉?biāo)菩Ψ切?，隨著他扇風(fēng)的動作，一陣濃郁的、像以龍涎香、麝香與其他香料研出的昂貴熏香撲到千離爾臉上（千離爾：我暈，他身上怎么還熏了香？）

    千離爾沒有再問，很顯然，紅鸮發(fā)現(xiàn)墨鴉和千離爾“親熱”，把鸚歌喊來了。

    百鳥里果然都是危險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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