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后，何府的油壁蓬車果然接來了蕓姨娘。錦眉得知消息后即趕往正房去。

    才進(jìn)門，便見大太太坐在炕上，與右首坐著的四旬婦人說話。便正是蕓姨娘?？雌饋硭闹斜瘋v然姜黃色蘇綢緞襖穿在身上，神情也明朗不起來，一方酡色絹?zhàn)泳o緊握在手里，指節(jié)都屈成了青白色。陡見錦眉到來，那半發(fā)福的身軀便就站起，微紅的兩眼也越發(fā)見紅。

    “眉兒見過太太、母親。”

    “眉兒！”

    錦眉見了蕓娘，也是難摁心中激動(dòng)，礙于大太太在旁，只得含蓄致意。待太太喚了起，蕓娘便含淚笑著招了她近前。細(xì)看了看，轉(zhuǎn)頭與大太太道：“這一月不見，氣色倒這樣見好了，還略胖了些兒！果是在太太身邊得了福澤，蒙府上照顧細(xì)致，比起我這親娘來還要周到幾分?！庇掷隋\眉手來左看右看，喜不自勝時(shí)，更忍不住落淚。

    大太太因笑道：“我倒也不曾怎么精管于她，只怕是這里姐妹多些，一處子說笑走動(dòng)，倒比原來在家還鍛煉了筋骨，放開了心胸去。見你放心，我自也欣慰?！笔|娘道：“很是。往日里大夫也說，日常走些路兒倒于身體有益。以往我因見她精神不足，怕她勞神，也就不許她出門。如此看來，倒是我錯(cuò)了?！?br/>
    蕓娘一面拭淚一面笑著，一面又拉了錦眉挨著自己坐下。大太太只管含笑望著她們母女，一時(shí)也不去打擾。

    彼此說了幾句之后，蕓娘道：“方才你姑媽已將老爺之事與我說了，姑太太姑老爺為你爹之事皆是出了大力的，如今雖有不測，卻也別無它法。太太待你這般寵愛，如今之計(jì)，你唯有好好聽話，才是你該做的事。至于你爹那里，為娘自會(huì)盡量打點(diǎn)，有姑太太一面幫著，總是無憂。你姐姐已去，如今你若再有個(gè)長短，你爹和我，這一生可都沒盼頭了?！?br/>
    錦眉聽了，含淚點(diǎn)頭。

    這里太太接道：“孩子有這片掛念之心，卻是難得。方才說到去探監(jiān)之事，我已請大老爺查過，兩日后天字獄里當(dāng)值的正是與咱們交好的李侍卿，聽說我們想去探監(jiān)，已表示可行。蕓娘你今夜便在此間歇下，明日一早回府，即打點(diǎn)些銀錢盤纏，送與你們老爺帶著。另再挑兩樣值錢稀罕的物事出來，介時(shí)我與你同去，交與那李侍卿?！?br/>
    “既有了眉目，我哪還有心思歇下？倒不如我稍后與老太太請過安后就回府去，早作準(zhǔn)備。”蕓娘一聽便有些坐不住。

    大太太因勸道：“也不急于這一時(shí)。你們母女分離數(shù)日，自有許多體己話說，今兒下雨，又尚在大年里，怎好如此來回奔波？今夜便且留在府中，陪著眉兒住上一夜罷。”

    碧羅也勸：“姨娘既來了，倒不急著回去。眼見著我們姑娘是怎樣的康健了才好?！?br/>
    蕓娘經(jīng)這一勸，遲疑半刻，也就允了。碧羅回屋自去收拾安派不提。

    當(dāng)下略坐了坐，錦眉便又與大太太陪著去老太太屋里請安。蕓娘早備了些老人慣常愛吃的棗泥糕、山藥糕，并十?dāng)?shù)樣點(diǎn)心奉上。大太太看過禮單，一味推辭說太麻煩了些，但終拗不過蕓娘殷勤，一并帶到了老太太處。

    老太太聽說有客來，忙地喚琉璃沏茶看座，待蕓娘上了禮，不免又是一陣謙辭，只說“兩家是至親，常來坐坐便好，不需帶什么禮來”，一面嘗了那山藥糕又甚是贊賞，忙的派人留飯。大太太原預(yù)備著在正房院里擺飯，老太太執(zhí)意要請，便也就統(tǒng)統(tǒng)留下來了。

    眾人皆坐下閑話，不多久三太太也攜了瑾華與齊姨娘所生的六少爺來到，因聽說蕓娘此來是為葉父之事，當(dāng)下皆不免惋惜。“真是天有不測風(fēng)云，想當(dāng)初葉老爺在京城內(nèi)外誰人不敬上三分？如今卻被朝庭一再貶責(zé)，落至如此下場，真是讓人覺得活著沒意思！”

    三太太接住話：“一時(shí)皇恩浩蕩，一時(shí)大禍臨門，我們這些商家也不過做做生意圖口飯吃，可要吃羊肉，就難免惹上一身膻去。依我說姨娘也不必過于憂慮，常言道‘否極泰來’，葉家的口碑?dāng)[在那里，不管此事是否與葉老爺有關(guān)，也不過一樁罪過而已，我就不信你們竟沒有翻身之日！你自個(gè)兒自管顧著自己身子，把心放肚子里吃好喝好，等著這一日便是！”

    “可不是……”

    眾人紛紛相勸起來，蕓娘少不得賠笑致謝。

    這里錦眉心里煩悶，又無她甚么事，見瑾華與六少爺少琪正在門檻下打馬棍兒，便將頭轉(zhuǎn)了過來。

    少琪打了把棍兒下去，被風(fēng)一吹，亂了形狀，瑾華便說不算。少琪不過五六歲，性子很是固執(zhí)較勁，偏是不依，一味道：“明明是個(gè)‘牛眼兒’，你偏說不算！”瑾華也是個(gè)犟脾氣，嚷嚷起來：“你說是‘牛眼兒’，我怎么看不見？這才多大點(diǎn)兒就賴皮，明兒長大了，還不成了蠻子！”少琪氣得臉通紅，“你才是蠻子！你才賴皮！”瑾華站起來，手指刮著羞羞臉：“老爺們兒家，跟姑娘們爭長短，沒的叫人笑死！”

    少琪說不過，便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起來。錦眉拉著瑾華低聲相勸，瑾華來了脾氣，壓根不聽。三太太本與眾娘們兒聊得起勁，見小孩子吵架，便就喚了身旁丫環(huán)過來調(diào)停。

    少琪手里抓著棍兒在地上哭，丫環(huán)來抱，錦眉忙喚道：“小心他手里棍兒扎到！”那丫環(huán)抬頭往她看了一眼，又猛地把臉轉(zhuǎn)了過去。錦眉心下稱奇，想起這丫環(huán)似在哪里見過，一時(shí)納悶，流翠走過來，笑笑道：“喲，這給小孩子勸架的事兒，還要?jiǎng)趧?dòng)咱們侍畫姑娘，沒得讓人瞧見，心里可疼了去！”

    這丫環(huán)聽聞身子一抖，猛地轉(zhuǎn)了臉過來。只見她彎眉細(xì)眼兒的……錦眉這才倏然想起，竟是除夕夜時(shí)在山上遇見與何少璜偷情的那個(gè)丫環(huán)！

    （到底有木有人在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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