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下,藜的臉龐漸漸清晰。
一身淡黃的絲紗。
沾上風塵仆仆的痕跡。
“你是誰?”
大紅的蓋頭被挑開,卻是梨清冷的面容。
“怎么會是你?”
契君大為吃驚。
“……”
梨漠然直視前方,只字不發(fā)。
“不好了!太上皇駕崩了!”
一瞬間,所有人容顏失色。
白紗。
孝服。
契君兀自一笑,他以為他做了一個最美的夢,卻不料是噩夢的開始……
她果真給了他一個最刻骨銘心的夢。
“皇哥哥!”
家英趕進來。
入眼的是滿目的狼藉。契君跪在地上,旁邊……旁邊……是靈柩。
“這是怎么了?”家英的眼淚一下涌出來,“父皇……父皇……”
“父皇沒了……”
契君的眼里終于擠出一滴眼淚。
“怎么回事!誰干的!”
“是她……是她……”
“……?”
“我不相信會是她……”
“誰!”
“……”
“是藜?!”
“……”
“果然是她?。?!”
家英跳起來。
“我要去殺了她!”
“回來!”
現(xiàn)在她只有殺人的沖動!她早就知道藜不是好東西,卻不料,她會這樣迫害她的家人!
“回來,家英!”
“不,我冷靜不下來!”
“回來!”契君吼道,鉗制住她,“她們已經跑了,你要上哪兒去找她?眼見父皇尸骨未寒,你要他入葬前連我們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哥哥……”
家英漸漸平靜下來,啜泣哭道。
“我早就知道藜……早就知道……”
“你說什么!”
恍若五雷轟頂,契君震道。
雙手被握得生疼,家英哭道:
“我和父皇都知道,為了你……為了你……”
手漸漸沒有力氣。
家英的手被松開,一下跪在地上,哭著一步一步爬到父皇身邊,哭道:“父皇……父皇……”
腦中一片混亂。
渾身使不上任何力氣。
她說什么?父皇和她都是為了他……
契君無力跌坐在地,頭痛欲裂。
他恨她!
他恨她!
寒冷的晚風再次吹進。
木窗大開,吹亂殿內的所有奏折。
“冷嗎?”
此刻他似乎還能看見藜溫柔的笑,和伸過來暖暖的手。
“別只顧著奏折,累壞自己。”
藜的眼眸盡是溫婉,下垂間不經意間透露溫柔。
“我想陪陪你。”
“今天這么晚了,回去就不要練琴吧?!?br/>
“不行,那會荒廢的。”
藜笑道。
她的一顰一笑還在心間,那溫柔的氣息似乎還包圍著他。
她為什么要這樣對他?
如果不喜歡他,告訴他就行了。她知道,他從不會勉強她。
哪怕是父皇,他也會盡力去勸說的。
嫁我就這么難嗎?
竟逼你如此?
腹內一陣翻絞,契君痛苦彎下腰。腸內翻江倒海,火辣辣的烈酒在體內熊熊燃燒,每分每秒撕裂著他!
……
寒風從窗子灌進來,整齊的奏折向四周亂成一團。藜不動聲色走去關上窗戶,再彎下腰一一撿起散落的奏折整理好。他看她一眼,她笑道:“已是深秋,小心風寒?!闭f著一件毯子蓋住他,毯子的溫暖暫且壓住心中的躁動。
……
寒冷的風再次灌進,他火熱的身軀又開始燃燒。
為什么……
為什么……
他一口吐出來。他還想著她,這副身體好像是一團火,焚燒他所有的神經。吐出的污穢沾滿他身上,他極盡狼狽。
為什么……要那樣對我……
“皇哥……”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家英的呼喚,只見一團火向他撲來抱住他痛苦。
“父皇都走了好幾天,你還要這樣到什么時候?”
“她不就希望這樣嗎?”
“……”
“刻意接近我,打探情報,邊疆淪敗??尚Φ氖?,我竟然愛上了汗國的人……”
“哥哥……”
“如果她想要這一切,為什么不直接跟我說呢?我都會給她的……”
契君的臉上盡是萎靡。
“啪!”
火辣辣的印子打在他臉上。
契君終于清醒幾分,不可置信:“你竟然打皇上?”
“哥哥,你還有我……”
家英抱緊他,她哭得那么心碎。讓他的心也跟著一起疼,他伸出手茫然拍她。
他還有……他妹妹?
“吱呀”
終年不見天日的牢房里打開一條縫隙。
家英火紅的衣裳映在梨兒面前,梨兒的臉上沾上不少血跡,看來已吃過不少苦頭。
她黑白分明的眼瞅著她:“說吧,你們到底有什么目的?”
“哼,你以為我會告訴你?”
“啪!”
皮開肉裂的聲音。
收起手中的皮鞭,家英直視她:“西廂上的屏風可否就是你們的暗號?還有那個老侍女,也是你們的接頭吧?”
“不錯,那上面記載的正是我們的汗文,可惜你們看不懂。那個總管,也是我們的人?!?br/>
梨兒眼眸陰沉。
“還有什么?”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就像琴聲傳書一樣你們都不會發(fā)現(xiàn),還有什么是你們能查出來的?別以為你是公主,就可以高高在上?!?br/>
“啪!”
又是一道凌厲的鞭子。
家英陰冷:“你不怕我殺了你?”
“你是殺不了我的。”
梨淡然道。
“哦,是嗎?”
家英直對上梨輕蔑的眼神。
“因為……契君的命令?!?br/>
梨笑道。
家英鎖眉。
梨眼底更是暗光連閃……
“傳我命令,全城戒嚴,知情者賞黃金一萬兩!對外布示梨兒被捕后日問斬?!?br/>
契君負手而立,此刻他站在窗邊發(fā)號施令。
“切記,一定讓消息遍布全城!”
“是,屬下一定照辦!”
穩(wěn)重的腳步聲消失以后,殿內又恢復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她在的日子……
雙眸瞇起,契君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陰狠。
他一定……讓她付出代價!
“三公主,屬下等惶恐,若是公主冒然返回,屬下等恐怕性命不保?!?br/>
藜淡淡掃視跪在地上的一群黑衣人,不禁皺眉。
“你們是說,我去救我的丫環(huán)有錯?”
“屬下不敢!屬下不敢!”
一群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斗膽進言:“契軍早已有所準備。”
“我知道,他是想引我出來。全城散布這樣的消息,不就是為了讓我親自去救我的丫環(huán)嗎?他知道,我不會袖手旁觀的?!?br/>
“恕屬下直言,梨總侍衛(wèi)一定早就料到這樣的情況,應該早已做好防范。公主此番冒然前往,無異于以軟擊硬。我們多年的潛伏也就功虧一簣?!?br/>
藜不語,此事輕重她還是知道。
“再說……”黑衣人不安看公主一眼,伏跪在地,“國王早已下令,要我們……務必帶回公主!”
“你是說……父王?”
藜的眼中終于出現(xiàn)一絲動容。
他原諒她了?
還是……他只當她是一顆棋子?
閉上眼,她終是妥協(xié)了。
“起程。不過……務必保證梨的安全?!?br/>
“是!”
眾黑衣人等這才松了一口氣。
寒風從敞開的窗子里灌進來。
她還是沒有來……
這已經是行刑前的最后一天。
難道她真的這般狠心,連她的貼身丫環(huán)也不要了?
“呼——”
契君一把掀翻桌上的所有奏折。這些奏折飄下來,仿佛彌漫的謊言。就像她帶給他的痛苦一樣,以為是突來的幸福,才發(fā)現(xiàn)不過是無盡的地獄。
他恨她,恨到留下殺死父皇的仇人,也不惜要引來她,讓她也嘗一嘗折磨的味道。
他失算了。
像孩子一樣被她玩弄于手心,沒有任何反擊的余地。
唇邊泛起微微的苦意。她不知道,她走以后,他再也沒有關窗的習慣。必須……讓每日的寒風吹進,才能保持這清醒。
他埋下頭,讓寒風鉆進每一寸衣襟。內心的痛苦又一波波涌上。
窗外漆黑的夜,無盡的黑暗。
窗簾微微擺動。
突然——
一支箭飛射進來。
深插入朱紅大柱上。
契君警覺。
只見箭尖一頭栓著紙。
待他看完,手上青筋暴起。
紙張在手中化為碎片。
“轟——”
一拳直插進桌內,沒多久,血色便涓涓淌下。
在無盡的黑暗中,燃燒深深的憤怒。
璀璨的夜明珠鋪陳,顆顆點亮夜里的絢美光芒。燦若星辰,如夢如幻。眾侍女身著華麗的黃金紗裙,一一上前領著藜向大殿走去。
所到之處,奇珠異寶,炫目奪神。由黃金鋪墊的大道上綴三百三十二根銀絲交錯而成,光芒反射到湖面,湖面波光粼粼奇光異彩。金碧輝煌的大殿直矗,氣度恢弘,莊嚴如一尊廟宇,仿佛夢幻的國度。
因此有人形容,天上靈霄,人間汗都。
汗國的極度富貴和華麗,簡直令人覺得奢侈。其中,以國都汗都為盛。而奇門幻術的盛行,更是為這悠久的古國增添了幾分神秘,幾分夢幻。
藜徐徐跪在地上。
中年男子背手而立,欣長的身影倒映在輝煌的殿內。
“起來,我的公主!”
男人緩緩扶起她。
藜徐徐起身,身上綴著的寶飾流動溫煦的光芒。她已回到她的王國,恢復公主的身份。她的身份再次尊貴,她的服飾再度華麗!
流蘇下的藜緩緩抬眼。
國王正打量著她,他的冷漠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關懷,慈祥的目光。
“父王——”
顧不上繁文縟節(jié),她抱住他。
“您已經……”
“原諒你了。”
眼淚倏地落下。
不管他過去對她如何厭惡冷漠,現(xiàn)在她回來了,他再也無法冰凍一顆身為人父的心。何況,那是她母后的過錯,她只是個無辜的孩子呀!
那個時候,他怎么忍心責怪她,忽視她……
她離開的時候,只是帶走了一個侍衛(wèi);她回來的時候,帶回的,更是一顆父親牽掛的心……
“我的公主,越來越美麗了……像你的母親一樣……”
他拍著她,不無欣喜。
“父王……”藜離開他,急跪在地,“母親的事……”
“孩子,那都是過去的事了?!?br/>
他扶起她,慈祥打量她。
“你會再度擁有你所有的一切。”
藜震驚,看著他,她的父王眼里是那么認真,不像是假話。
一時百感交集,幾欲落淚。
但是孩子,還有最后一件事幫我完成。
藜感激望去——
“幫我……殺掉戰(zhàn)戟。”
心中一痛,險些窒息。
父王溫熱的手搭在她肩上:
“完成最后一件事,你依舊是汗國最尊貴的公主。你母親的事情……我也會原諒?!?br/>
這筆交易太誘惑。
心中不知不覺抽痛。
“小姐怎么樣?皇上應允了你的要求嗎?”
梨兒等不及飛奔而來。
見到藜左右擁立的女婢時,才慌忙意識到自己的失禮,不禁笑道:“我忘了,現(xiàn)在該改口叫‘三公主’了,‘皇上’也得改改了,契國的習慣太多,一時改不過來只顧著關心你了?!?br/>
“罷了,”藜笑道,轉而吩咐身邊女婢,“你們先下去吧?!?br/>
“是”
女婢們低頭恭敬退下。
在梨兒的伴隨下,藜緩緩踏進自己的內殿。和契國契君一樣的華麗,保持著十年前的樣子。
“父王原諒我了。”
“是嗎?”
“小姐……不,藜公主,奴婢真替您高興!”
梨兒由衷高興,在契國她從未這樣高興過。
只是,小姐在欣喜之余,眉目似有隱約的憂傷。不禁問道:“公主,是發(fā)生了什么嗎?”
“父王要我殺死戰(zhàn)戟,作為最后的條件?!?br/>
藜平靜道,扶著床沿坐下。
“小姐……”梨兒皺眉,小姐對戰(zhàn)戟的感情她太清楚了。小姐表面上不說不做,內心細膩的感情只有她這個在身邊伺候了十年的人才真切感受到,可是她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若是小姐在感情上優(yōu)柔,豈不功虧一簣?
“小姐對戰(zhàn)戟的感情……還是放下的好?!?br/>
梨委婉提醒。
“小姐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豈能再為戰(zhàn)戟忤逆國王?況且,小姐在契國潛伏十年的理由,不就是為了國王的原諒嗎?”
“梨,你是否真愿意留在我身邊?”
藜不關心梨兒的警告,將話題轉到更為重要的地方。
“公主,屬下曾發(fā)誓追隨您!”
梨兒急切跪下,情真意切。
在邊境逃脫的時候,她曾跪在小姐面前,誓死追隨她。在夜色里,藜扶起她,告訴她以后會有時間讓她真正選擇。是做之前的御前總女侍衛(wèi),還是留在她身邊做個普通的丫環(huán)。
“不做你的統(tǒng)領女侍了嗎?”
“小姐,梨兒不做。”
“要知道,總侍衛(wèi)的身份可是尊貴的。丫環(huán)的身份太卑賤!”
“小姐,只要讓梨兒留在您身邊,做個普通的丫環(huán)我也愿意。”
“你曾是父王派來監(jiān)視我保護我的保鏢,現(xiàn)在不惜自降身份,是否是父王的意思?”
“小姐,梨兒不敢梨兒不敢!”梨兒伏跪在地,拼命解釋,“屬下曾是國王的人沒錯。但和小姐朝夕相處的十年,真真正正看到了公主的寂寞憂傷。若是換了別人,誰又看得到小姐平靜背下的孤獨呢?”
“那么……現(xiàn)在你是誰的人?”
藜嘆口氣,平靜看向梨兒。
“是公主的人。梨兒追隨小姐是真心實意的!”
看著梨兒急得險些落淚,藜心里的最后防范也柔軟下來。在深宮的數(shù)年潛伏,她不是不知道梨的忠誠。可這深宮,也讓人學會了防范。
扶起她,藜溫和道:
“你我主仆情深,我本想讓你恢復職位重造輝煌,不料你執(zhí)意留在我身邊。既如此,我便不勉強你。你是為我自降身份,這份恩情我自當記得。以后,你我不是臣主關系,還是和在契國的一樣。沒人時,就以小姐相稱。”
“謝……小姐?!?br/>
梨哽咽。
梨兒和她,雖是主仆,但在深宮里的十年,是被更深的感情無形羈絆著。
成為彼此唯一的安慰……
母后曾對她說過“女人最怕深宮里的寂寞。宮闈深深,縱然心里始終愛著的只有那一個人,卻難耐寂寞的心。哪怕對他的心沒有改變過半分,也逃不了背叛的罪名?!?br/>
母親背叛父王的罪證曝光后,父王勃然大怒。她也由全汗國最尊貴的公主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突然一落千丈。
宮里的小伙伴逐漸遠離她,往日的阿諛奉承不再,落藜殿很快冷清下來。因為母親的原因,父王連對她的眼神都充滿了厭惡。
盡管她跪在大殿外淋雨三天三夜,告訴父王母親的心并未背叛過他,求他放過母親。他還是不肯相信,命人將她生冷拖下去再不應見。那時,她才明白自己的卑微和無助。
最后,母親也慘死在天牢里……
閉上眼,藜悄悄握緊衣襟,手指微微發(fā)白。
但是現(xiàn)在,她終于憑借自己的方式讓父王原諒她了。
母親若是泉下有知,也會欣慰吧。
……殺掉戰(zhàn)戟……你母親的事情我也會原諒……
如果殺掉了戰(zhàn)戟……
蒲扇的睫毛在潔凈的臉上顫了顫。
那么……契國的事情她也一并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