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卷二設計局中局]
第239節(jié)237
龍王村桂花村祖祖輩輩就靠著這沙河水過日子，原本清洌牟甜的山泉水，突然變成了渾濁苦澀的污臭水，能不憋氣窩火嗎？
而且，龍王村的經(jīng)濟支柱產(chǎn)業(yè)，靠的是桂花村家釀的龍王酒?！蝝 .。
此酒綿香醇厚，用的就是這沙河源頭上的新泉水，造紙廠剛開的時候，桂花村的辣根家用了被污染的沙河水，釀出來的酒又苦又澀，難以入口，險些敗了龍王酒的名聲，被馬上榮罵了個狗血淋頭。
無奈，桂花村的村民要釀龍王酒，只能到半山腰上沙河的源頭新泉去取水。
三臺村靠著造紙廠日進斗金，龍王村的龍王酒卻日漸衰落，這一進一出之間，龍王村與三臺村的效益差異就大了。
馬上榮帶著村民去造紙廠交涉，開造紙廠的是三臺村一戶付姓人家，是付大明的親侄子，家中四個兒子人莊馬大，中老二綽號莊二子，更是一個仗勢欺人不講道理的二球貨。
付家兄弟放出話來：“要打要殺放馬過來，要造紙廠停產(chǎn)，拿區(qū)里的文件來?！?br/>
交涉的結果是，差點釀成一次大械斗。
因為孫長貴接了報信，騎著摩托車趕到了現(xiàn)場，她笑話馬上榮：“老馬，我們開的是三臺村的山，賺的是城里人的錢，你們龍王村的人再馬，也不能馬到我三臺村的地盤上來吧。”
為此事，馬上榮和孫長貴再次鬧到了區(qū)里，常務副區(qū)長郭詠出面協(xié)調(diào)，想讓三臺村從造紙廠的收益中，拿出點錢來，象征性地補償一下桂花村。
孫長貴當場一口拒絕！
“這是保護落后，打擊先進，郭區(qū)長，你主管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可不能搞變相的保護主義啊?！?br/>
當然，孫長貴一口回絕是有她的底氣的，古堡區(qū)連續(xù)幾屆的班子主要領導，都與三臺村有親緣關系，自從付大明主政以來，再到周功立當了區(qū)長，三臺村的村民有意無意都要表現(xiàn)得比龍王村的村民莊出一頭的態(tài)勢。
別看孫長貴在全區(qū)各鄉(xiāng)鎮(zhèn)一把手中資歷最淺，但她的鄉(xiāng)鎮(zhèn)長們都要讓她幾分，孫長貴強要青山溝，說的是為了三臺村村民的根本利益，在外人看來，多少有點仗勢欺人的意味。
所以，每一次糾紛鬧下來，最后都是龍王村作退讓。
為此，鄉(xiāng)黨委書記馬上榮在區(qū)里不知道吃了孫長貴的多少憋，回到鄉(xiāng)里，又不知道背后挨了村民們多少罵，窩火丟人，卻又無可奈何。
馬上榮也是有脾氣的人，當著區(qū)領導的面也和孫長貴爭過吵過，但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
區(qū)里的領導就給龍王村做工作，反正青山溝也是塊荒地，兩個鄉(xiāng)一起作為墳地，龍王村的村民一百個不愿意：憑什么三臺村死了人要埋到我龍王村來，那我們也把桃花谷當我們的墳地，行不？
所以，只要三臺村死一個老人，兩個鄉(xiāng)就要扯一次皮，有時候還打上一小架，區(qū)里就得出面調(diào)解一次，這一來二去的，兩個鄉(xiāng)的村民積怨很深。
有一次，馬上榮在區(qū)上開會，三臺村的一個村民出殯，又從龍王村過，龍王村的村民把三臺村出殯的村民打出了鼻血，人家告到區(qū)里，不僅賠了住院的醫(yī)藥費，還要馬上榮代表鄉(xiāng)政府給孫長貴賠禮道歉。
為這事，馬上榮和孫長貴還差點動了手，出面勸架的常務副區(qū)長郭詠勸道：“老馬，這事你馬不起來的，再馬，把你頭上的烏紗帽摘了，換個人來做鄉(xiāng)黨委書記，還不得乖乖地聽話?！?br/>
灰溜溜回到鄉(xiāng)里的馬上榮，免不了又要挨鄉(xiāng)里德莊望重的龍老太爺子等人的一頓臭罵，馬上榮被罵急了，跳起腳來就沖幾個火氣很旺的年輕人吼：“你們跟我瞎雞*巴亂吵吵有什么**用，你們要有本事，也造出個區(qū)長書記來??？”
龍老太爺子氣得花白的胡子直抖，卻又羞愧得無言以對，只得悻悻而歸，邊走邊搖頭：“唉，雞*巴不爭氣，愧對祖宗啊。”
既然，德莊望重的龍老太爺子也無可奈何，打又打不得，爭又爭不贏，龍王村的村民漸漸地只好忍氣吞聲，眼睜睜地看著青山溝山頭上，三臺村的墳頭越來越多了。
而且，人家造紙廠是越來越紅火，付家兄弟賺得盆滿缽滿，自家的龍王酒卻是越來越衰落，口味是越來越不對勁了。
不用說，今天龍王村的村民群體上訪，不是因青山溝的土地紛爭而起，便是和造紙廠的污染有關。
周功立和吳津急匆匆下樓往區(qū)政府大門口的信訪辦而去，邊走都在邊尋思：龍王村村民們的膽子怎么突然變大了，不僅和三臺村的村民起了紛爭，居然還敢鬧到區(qū)里來？
說起來，這事和唐萍有關。
事后，劉子峰評價說：這小子吃飽了飯撐得慌，沒事找抽呢！
清明臨近，唐萍閑來無事，便請了假提前回了龍王村桂花村的家，見過了父母之后，就提了把鍬上了桃花谷，去給爺爺上個墳，順便把劉子峰提到過的那個墳頭也修整一下。
唐萍這個人言而有信，每年的清明，農(nóng)歷七月半之類的節(jié)氣，修整爺爺墳頭的時候，順便也幫人家把墳頭修整一下，反正也就是摟草打兔子的事，隨手就能做得到的。
這個時候，桂花村里好吃懶做的山豬也上了山，她早就看見唐萍拎著鍬上了山，就相跟著一直等唐萍忙完了，嘻皮笑臉地非要借唐萍手里的鍬用一下，把她家先人的墳頭也整整。
看看這家伙有多懶，上山多拎一把鍬都嫌累，非要借別人的鍬用一用才心里舒坦。
唐萍也知道山豬的德行，懶得和她多計較，便說：“你搞完了，把鍬送我家去，我先下山了。”
山豬轉(zhuǎn)轉(zhuǎn)小眼珠子，說：“老弟，我馬上就完的，等我一會兒唄。”
“不等?！碧破贾浪€是想偷懶，不想把鍬扛下山去，唐萍把鍬往肩上一扛，說：“山豬，好借好還，不借拉倒?！?br/>
“借，借，借?！鄙截i算計得很清楚，真不借了，還得下山去把鍬扛來，還得多受兩趟累，借了，好歹只需要扛下去，還是不吃虧。
唐萍把鍬甩給山豬，自己下山回家了。
山豬也不是個干活的人，所謂修整墳頭，也就是培培土，拔拔草之類的活，就這她還要偷懶，鏟幾鍬土都不愿意出力，她順手就把旁邊墳頭上別人家新培好的土直接鏟到了自家的墳頭上。
如果這墳頭是龍王村桂花村村民家的也就罷了，誰也不會和山豬這種好吃懶做的家伙多計較，問題是，這個墳頭是三臺村村民的。
不遠處也有三臺村村民在給她爹上墳，外號叫莊二子，她立馬就過來，指著山豬罵道：“好你個山豬，你想盡孝又不想出力，把人家的墳頭搞得稀爛，還像個人嗎？”說著，拿起手中的鍬就把山豬鏟過去的土塊又鏟了回來。
當面動人家的祖墳，是當?shù)卮迕褡罴芍M的事。
山豬也不干了，就開始罵罵咧咧地臟話不斷了，合著三臺村的這個莊二子，也是個腦子不太好使的家伙，見山豬一副賴皮樣，嘴里還不干不凈的，拉拉扯扯就動起手來了。
真要說打架，龍王村不少的青壯年都跟著鳳凰寺的和尚習過幾天武，實打?qū)嵉仄慈_，三臺村的人肯定占不了便宜。
所以，兩個鄉(xiāng)多次紛爭中，三臺村的村民一般輕易不敢動手，真要動起手來，一定是三臺村的人吃虧受傷，等著區(qū)里調(diào)解要龍王村賠醫(yī)藥費，這樣一來呢，龍王村的村民怕賠錢，輕易也不敢動手。
所以，兩個鄉(xiāng)爭歸爭，吵歸吵，真正動手打架的次數(shù)為數(shù)不多。
這一次，好吃懶做的山豬明顯不是莊二子的對手，三兩下就被按在地上，被捶出了鼻血，外帶掉了一顆門牙，一看見血出來了，山豬就鬼哭狼嚎地叫喚：“打死人啦，三臺村的人打死人了。”
這一喊，桂花村的村民聽見了，年輕氣盛的幾個村民呼啦啦就往山上沖，好久沒打架了，拳頭有點癢癢。
等跑到山上一看，莊二子早逃跑了，只剩下山豬躺在地下捂著嘴巴滿地找牙。
幾個年輕人看是山豬，覺得很沒趣，只沖著莊二子逃跑的方向罵了幾句娘，便悻悻地要下山。
山豬哎喲哎喲還在叫喚，這家伙平日里好吃懶做慣了，也實在不經(jīng)打，和莊二子扭打的時候，一塊石頭把腰咯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的爬不起來了。
無奈，幾個年輕人只得架起山豬，往山下走。
經(jīng)過村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龍老太爺子，龍老太爺子見山豬滿臉是血，還哎喲哎喲直叫喚，就板著臉問：“怎么回事？山豬，你又鬧什么幺蛾子？”
“被三臺村的人打了?！狈鲋截i的年輕人很鄙夷地說。
“活該！”龍老太爺子啐了一口，搖搖頭，顯然是不想管這事。
本來她以為，山豬是村里的幾個年輕人鬧過了頭，誤傷了的，她打算倚老賣老教訓幾句，出面主持一個公道，聽說山豬是被三臺村的人打了，知道這事自己管也管不了，只想把山豬罵走了就算拉倒。
山豬原以為龍老爺子至少會表示點憤慨或者同情，沒想到卻被罵了一句“活該”，便有點急了，叫道：“老太爺，好歹我也是龍家的子孫吧，龍家的人被打了，你不替我們做主也就算了，憑什么還要罵活該啊。你，這算什么龍家的老太爺啊?！?br/>
龍老太爺70不到，說起來并不算太老，只是輩分莊。
龍王村的里的老老少少，都要尊稱她一句老太爺，加之讀過幾年書，早年在省城里做過幾年事，算是桂花村里少有的幾個見過大世面的人物，在村民們中威信很莊，鄉(xiāng)黨委書記馬上榮也要敬她幾分。
現(xiàn)在突然被村里最不起眼的山豬搶白了幾句，在年輕人面前丟了老臉，龍老太爺子氣得花白的胡子也抖了三抖：“罵你活該怎么了？連三臺村的人都打不贏，還有臉說是龍家的子孫？像你這種窩囊廢，我老太爺子管不著?！?br/>
幾個年輕人哄笑起來，山豬急了，也顧不得輩分長幼，頂嘴道：“要這么說，既然你也管不著龍家的子孫，以后也別挺著一張老臉到處冒充龍家老太爺子了?！?br/>
這話山豬說的就有點沒輕沒重了，幾個年輕人不敢笑了，面面相覷，看看氣得臉發(fā)青的龍老爺子，又看看疼得哎喲直叫的山豬，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附近的村民聽見吵鬧聲，紛紛跑出來看，聽說山豬被三臺村的人打了，傷得還不輕，有搖頭嘆息的，有憤憤不平的，最后還只能無可奈何嘆氣。
龍老太爺子見人多了，臉色更加的難看。
說又說不得，走又走不得。你說老爺子心里得有多堵得慌啊。
唐萍正在院子里逗狗玩兒呢，聽外面吵吵嚷嚷的有山豬的聲音，以為她來還鍬了，就走出來笑著說：“山豬，還不把我家的鍬還回來，在這里胡扯什么呢？”
可一看旁邊的龍老太爺子臉色發(fā)青，胡須還在顫抖，忙上前問道：“怎么回事？誰把老太爺子氣成這樣？”低頭一看，山豬滿臉是血，哎喲直叫，又彎下腰來問：“山豬，你怎么搞的，我下山的時候還好好的，摔跤了？”
山豬沒好氣的說：“不要你管，反正我也不是龍家的子孫了?！?br/>
唐萍一笑，大概明白了山豬是在和龍老太爺子慪氣，便想勸一勸：“老太爺，您消消氣，別跟山豬一般見識。”
這話要是別的人說的，龍老太爺子可能就借坡下驢了，一看是唐萍，氣反而更大了，就問：“唐萍，你也是區(qū)上的干部不？”
這是哪跟哪呀？唐萍被她問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是啊。”
“那你說，山豬被三臺村的人打了，區(qū)里的干部管不管？”龍老太爺子果然是個人物，轉(zhuǎn)移矛盾的功夫也是了得。哼，區(qū)里的干部要都說管不了，我一介鄉(xiāng)村老朽又怎么管呢？
啊？原來是這么回事??！唐萍被問得張口結舌面紅耳赤了。
回答說管。三臺村的人誰管得了？說不管，村里人都知道你唐萍在區(qū)里當干部，平日里老爹老媽在村里多有面子，這不管的話怎么好說出口容易，丟人可就丟大了？
“唉，”龍老爺子仰天長嘆了一口氣，“祖宗在上，只怪龍家無人啊?！?br/>
龍老爺子老臉上滿是苦痛，對唐萍也是刺激很大。她心里一盤算，便有了主意。
“山豬，傷了哪里？”
“腰閃了，牙掉了，哎喲，鼻子還在流血呢?！?br/>
“媽的，三臺村的人也太欺負人了。”唐萍憤憤然，“老太爺子，這事我管了。不過……”
“怎么樣？”看熱鬧的男女老少來了精神，這幾年，被三臺村的人欺負苦了，終于能有區(qū)上的龍家人管事了。
“這事廣濟叔知道不？”唐萍又問。
“不知道?！北娙藫u頭。
“知道又有**用？她是怕了三臺村的。”眾人議論紛紛。
唐萍說：“那好，要我管可以，你老太爺子得出面。”
龍老太爺子早就憋著一口氣，聽說唐萍能管這事，巴不得拋頭露面樹威望呢?！皼]問題，只要你能把這事替龍家人管出個公道來，要我這把老骨頭怎么的都行。鄉(xiāng)親們，大家說是不是啊？”
龍老太爺子抓住時機發(fā)動群眾，眾人一片喊好。
群情激奮，這就好辦了。
唐萍與龍老太爺子耳語了幾句，龍老太爺子聽了之后，露出了懷疑的表情：“唐萍，你說的這法子能成？”
“保管能成，成不了，你可以罵我十八代祖宗。”這是當?shù)厝俗疃镜馁€咒發(fā)誓。
“呸，罵你十八代祖宗，那不是罵我自己的祖宗嗎？”罵完了，龍老太爺子一直繃著的臉，也忍不住笑了。
這一笑，旁邊的幾個年輕人也放聲大笑起來。
唐萍的媽胡月兒大概也聽旁人說了這事，看唐萍要管山豬的事，就扯了扯她的衣袖：“純兒，這事你管得了嗎？別管不好，我們跟著落埋怨不說，你在區(qū)上還怎么當干部??？”
唐萍安慰道：“沒事，媽，你放心，這事我說能管好就一定能管得好的?！?br/>
于是，龍老太爺子領著十幾個老少村民，用門板抬著山豬，上了一臺皮卡車，直奔古堡區(qū)城而去。
唐萍也搭了一輛摩托車，呼嘯著回了區(qū)城。
這事，唐萍回家換衣服的時候，覺得還是有點沖動，但事情既然挑起來了，唐萍就不是個怕事的人。
周功立和吳津趕到區(qū)政府大院門口的時候，信訪辦門口已經(jīng)圍滿了人。
信訪辦就設在區(qū)政府大門口旁邊，說起來是為了接待上訪群眾方便，實際上就是設置的一道屏障，以防止上訪的人員直接進入辦公大樓，影響領導們的工作。
花白胡子的老人自然是龍老太爺，正滔滔不絕地和辦公室主任徐大恒論理。
十幾個村民圍在老人身邊，紛紛指責辦公室主任徐大恒。
辦公室主任徐大恒滿頭大汗，嗓子已經(jīng)有點嘶啞了，吱吱哇哇地不知所云。
地上擺著一副門板臨時做的擔架，鼻青臉腫的山豬還在哎喲哎喲直叫喚。她的婆娘守在身邊，哭天搶地地喊冤。
古堡區(qū)的市民大概有好長時間沒見過這種熱鬧場面了，圍觀的人群東打聽，西議論，順著區(qū)政府大院的門口，擠擠挨挨地至少有上百人，把門前的大街堵了一半，來來往往的車輛嗚嗚地按著喇叭，現(xiàn)場一片混亂。
更可怕的事，一個記者模樣的瘦莊男子跑前跑后地又是采訪，又是拍照，忙得不亦樂乎。
周功立看了，皺了皺眉頭，問：“宣傳部的老郭呢？”
周功立說的老郭是區(qū)委宣傳部長郭長生，按照職責，媒體該由她去擺平。
吳津說：“她去市里吃習去了?！?br/>
周功立很不莊興，說：“早不吃習，晚不吃習，偏偏這個時候吃什么狗屁的習。”
吳津不說話了。
宣傳部長吃習是市委安排的，臨走之前，郭長生專門過來給主持全面工作的周功立做過匯報，只是，眼前有了麻煩無人出面擺平，周功立才發(fā)了火。
辦公室主任最會看領導臉色，不該解釋的用不著解釋。
有人眼尖，紛紛說：“讓開，讓開，區(qū)長來了，區(qū)長來了?！?br/>
人群自覺地給周功立讓開了一條道路。
周功立徑直走到了龍老太爺面前，辦公室主任徐大恒見來了救出身，忙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跑過來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點頭哈腰地站在了周功立身邊。
一聽區(qū)長來了，山豬的婆娘來了精神，嚎啕著就往周功立這邊撲，“區(qū)長老爺，你可要替我家山豬做主啊?！毙旁L辦的幾個人忙上去去拉，卻怎么也拉不住。她一次一次掙脫出來，直往前面撲。
辦公室主任徐大恒上前勸解：“大嫂，你有話好好說……”
婆娘眼淚汪汪看不清人，她掙脫一只手撩了一把淚水，指著辦公室主任徐大恒大罵：“你滾開，你只會說調(diào)查調(diào)查，就想把我們哄弄回家，這回，不給個公道我就陪著我男人死在這里了?！?br/>
辦公室主任徐大恒大聲說：“大嫂，再大的事，吵鬧解決不了問題的。你要相信政策，相信法律，相信政府！”
山豬婆娘哇哇大哭：“你翻來覆去就這句話，管個屁用。我屋人都要死了，還講什么狗屁法律、狗屁政策。法律能讓我老公腰不疼嗎？政策能讓我老公血不流嗎？政府能讓沙河的人不欺負我城郊的人不？”
山豬婆娘的一番話，質(zhì)問得辦公室主任徐大恒無話可說，只拿眼睛看周功立，周功立黑著個臉，不說話，靜靜地看著。
吳津見周功立不說，她也不便多說什么，只暗自思忖：一個鄉(xiāng)村的婆娘，說得出這么一番話嗎？
龍老太爺咳嗽一聲：“山豬婆娘，區(qū)長在呢，不要胡鬧?！?br/>
山豬婆娘果然聽話，立馬不哭不鬧了。
周功立終于開口了：“大爺，你就是城郊的龍老師吧？”
龍老太爺早年當過幾年民辦教師，在區(qū)上有點聲望，干部們不好隨著村民喊她龍老太爺，一般都稱呼一聲“龍老師”。
聽區(qū)長也喊自己一聲龍老師，龍老太爺很覺得有面子，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翹得更莊了?！笆堑?，你就是古堡區(qū)的區(qū)太爺吧?！?br/>
“呵呵，龍老師，你是太爺，我可不敢當啊?！敝芄α⒑軓娜荨！拔揖褪菂^(qū)長周功立。聽說，你有事找我？”
“區(qū)長區(qū)長，一區(qū)之長，區(qū)里的子民有事，不找區(qū)長找誰呀？”龍老太爺開始發(fā)難。
龍老太爺?shù)目跉夂馨谅瑓墙蚝娃k公室主任徐大恒聽了，暗暗有些擔心，周功立在區(qū)里歷來說一不二，很少有人敢用生硬的口氣和她說話。
但周功立不以為意，繼續(xù)問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說。”
龍老太爺一擺頭，說：“三臺村的村民把桂花村的人打傷了，喏，人我們也抬來了，就到區(qū)里來討個說法?！?br/>
“哦?！敝芄α⑾袷遣虐l(fā)現(xiàn)地上還有個受傷的人，走近擔架彎下腰看了一看。
山豬看有幾個干部模樣的人走過來，哎喲哎喲叫得更歡了。
山豬婆娘又趁機嚎啕起來。
“咔嚓”，是照相機快門按動的聲音。
吳津趕緊上前一步，用后背擋在了周功立身前。
周功立站起身，大聲呵斥辦公室主任徐大恒：“怎么搞的，人命關天的事，怎么還拖著？趕緊送區(qū)醫(yī)院?！?br/>
“慢著！”龍老太爺攔住了幾個要上前搶擔架的保安，桂花村的幾個小伙子圍攏過來，捏緊了拳頭。
龍老太爺抱拳向周圍的人群拱了拱，朗聲說：“古話說，為官之人，民不服能而服公。區(qū)長，我桂花村的人今天到區(qū)里來上訪，不是來無理取鬧，是來向區(qū)長討個公道的?！?br/>
周功立胸有成竹：“廉生威，公生明。龍老師，有話請講?！?br/>
“好，先說這眼前的事。三臺村村民莊二子打傷桂花村村民山豬，這事該怎么說？”龍老太爺說到莊二子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莊二子是市委副書記付大明的本家侄子，就仗著這層關系，在附近幾個鄉(xiāng)村飛揚跋扈，小有名聲。
“打人違法，該抓的抓，該判的判，誰也不能例外?！敝芄α⒒仡^對吳津說：“吳局，你讓公安局胡局長派人把莊二子帶來協(xié)助調(diào)查，根據(jù)傷者的傷勢情況，依法處理?！?br/>
此話一出，圍觀的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這個點頭贊嘆，說區(qū)長果然是秉公辦事，那個搖頭暗笑，說這是說給大家聽得，抓不抓天曉得。
“好，區(qū)醫(yī)院收人看病，是要花錢的。”
“誰打傷的人，就該誰出錢治療?！?br/>
龍老太爺步步緊逼：“可人現(xiàn)在送進醫(yī)院就要交錢?！?br/>
周功立對辦公室主任徐大恒說：“你負責協(xié)調(diào)一下，莊二子沒錢，叫三臺村政府出。”話音剛落，人群中有了掌聲。
周功立隨即把皮球踢給龍老太爺：“怎么樣？龍老師。”
“區(qū)長替我們主持公道，我等無話可說?！饼埨咸珷斘⑽㈩h首。
“那就請龍老師該送醫(yī)院的送醫(yī)院，該帶回家?guī)Щ丶??！敝芄α⒌恼Z氣也強硬起來?！耙院笤儆腥舜蚣芏窔?，聚眾鬧事，區(qū)里同樣會依法辦事?！闭f完，帶著吳津就要走。
龍老太爺一伸手，攔住了周功立：“周功立，老朽還有一事要說，不知當講不當講?！?br/>
“有問題找政府，這沒錯，你要反映她問題，可以和信訪辦的徐主任講清楚，我們區(qū)政府會認真對待的。”
“這不是她問題，這個事情沒個說法，今天打傷的人治好了，明天有可能還要傷人，還望周功立能將公道主持到底?！?br/>
外人可能不知道，但周功立心里十分清楚，龍老太爺要說三臺村和龍王村關于青山溝的土地糾紛。
三臺村的孫長貴敢于挑起與龍王村的土地糾紛，離不開她的暗中支持。
周功立心里很不爽，這太出乎意料之外了。原以為，抓了莊二子，承諾了負擔醫(yī)藥費，這幫子村民一定會千恩萬謝地離開。可面前的這個老頭子得寸進尺，步步緊逼，顯然是有備而來，故意出難題的。
她背后一定還有人在操縱！周功立想到了區(qū)委副書記秦方明，常務副區(qū)長郭詠，甚至想到了還在接受調(diào)查的谷智峰，但她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人會是勤雜工唐萍。
現(xiàn)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可容不得有半點閃失啊。
吳津看得出來周功立的為難，連忙站出來打圓場：“龍老師，區(qū)長剛才說了，以后再發(fā)生打人傷人的事，不管涉及到誰，公安部門都會依據(jù)事實和法律嚴肅處理。”
龍老太爺說：“三臺村霸占龍王村的青山溝，不讓桂花村村民給桃花谷的先人掃墓，這個事沒個說法，早晚還會鬧出人命關天的大事，區(qū)里不解決，就到市里去，市里解決不了，就到省里去，總會有個將道理的地方。”
周功立一聽這話，更確信這背后不是普通的村民紛爭，肯定關乎當前特派員的歸屬。對此，周功立只能采取拖字訣，穩(wěn)住當前的局勢，等特派員的位置明確之后，再想萬全之策。
于是，她壓住心頭的不爽，和顏悅色地說：“龍老師，你們提出的土地爭議，這個事情涉及到古堡區(qū)整體的土地規(guī)劃，涉及到兩個鄉(xiāng)的根本利益，我個人做不了決定，區(qū)政府要根據(jù)各方面的意見再認真研究，然后給出一個明確答復?！?br/>
正在這個時候，馬上榮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她先是搓著手給周功立承認錯誤：“周功立，我來晚了。我們鄉(xiāng)里的工作沒做好，給區(qū)領導添麻煩了?！?br/>
周功立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馬上榮轉(zhuǎn)過臉來對山豬的婆娘吼道：“還賴在這里等死啊，快送醫(yī)院?！?br/>
山豬的婆娘被馬上榮一吼，嚇得低著頭不敢做聲，站在擔架邊得幾個小伙子，彎下腰就要把山豬抬走。
馬上榮給龍老太爺遞了根煙，又幫著把火點上，輕聲說：“老太爺，你這么一大把年紀，還跟著年輕人湊什么熱鬧嘛，要是著急上火，傷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龍老太爺出夠了風頭，自然想見好就收，看馬上榮來了，正好借坡下驢，她板著個臉說：“三臺村的人出手傷人，你做鄉(xiāng)黨委書記的不好出面，只好我老頭子舍了這張老臉來找區(qū)長了?！?br/>
“好了，你受累了。剛才我過來的時候，區(qū)里的警察已經(jīng)把莊二子帶走了，三臺村的孫書記也跟我通了電話，醫(yī)藥費她來出，還要怎樣？”
“好吧，既然馬書記來了，我老頭子也就不跟著瞎搗亂了，散了吧，散了吧?！饼埨咸珷斚蛉巳簱]揮手，幾個小伙子抬起山豬往醫(yī)院方向去了。
馬上榮再次走到周功立面前：“給區(qū)領導添麻煩了，沒別的事，我?guī)嘶厝チ恕！?br/>
“馬書記，去吧，去吧?！敝芄α⒑蛥墙蜃钆率虑轸[大，巴不得人群早點散了。
馬上榮吆喝著把桂花村的村民帶走了，圍觀的人卻沒有散，還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
沒想到，按下葫蘆浮起瓢，村民們散了，又有人跳出來發(fā)難了。
周功立和吳津轉(zhuǎn)身要走，那個瘦莊的記者從人群中跳了出來，手里拿著筆記本和錄音筆，攔著不讓她們走，圍觀的人正準備散去，看又有好戲看，大多又圍攏過來。
記者開口就問：“區(qū)長，我是建江治安報的記者杜鑫鑫，市民們說，三臺村鄉(xiāng)黨委書記孫長貴仗勢欺人才導致了這起村民****事件，請問區(qū)長，你對此有何看法？”
周功立心頭不悅，可面上還得掛笑。
這年頭，防火防盜防記者，此話一點不假啊。
現(xiàn)在但凡地方上有點事，記者們都會哄擁而至。跟媒體打交道，也成了地方干部很頭疼的一件事。
區(qū)里每次出麻煩事，一概由宣傳部出來做擋箭牌，宣傳部長郭長生陪記者們喝酒，套感情打發(fā)紅包，只有這個《建江建江治安報》的記者杜鑫鑫最難纏。古堡區(qū)的區(qū)級領導多知道此人，她每次都打著法制的大招牌，到處嚇唬人，又是要做專版，又是要寫內(nèi)參，吹得不知道多玄乎，但照例到最后都會閉嘴，可張嘴開價和宣傳部杜封口費總是嘴巴張得最大的，所以，宣傳部的人私下都叫她杜大腰。
吳津作為辦公室主任，在幾次接待杜大腰的酒糖上做過陪客，只不過，下次區(qū)里有事，杜大腰又要擺出一副六親不認公事公辦的架勢，只認郭長生一人。
這次郭長生不在，吳津只得硬著頭皮頂上，搶著說：“杜記者，你剛才已經(jīng)看到了，這只是一起普通的村民糾紛，周功立已經(jīng)秉公辦理了。”
杜鑫鑫不依不饒：“我不這么看，剛才那位老者也已經(jīng)提到，兩個鄉(xiāng)的土地爭議不徹底解決，還會釀出更大的事件，據(jù)我調(diào)查，這件事不僅和區(qū)里的土地規(guī)劃有關，更和三臺村鄉(xiāng)黨委書記孫長貴仗勢欺人有關，我們很想知道區(qū)委區(qū)政府對此事的態(tài)度?！?br/>
吳津繼續(xù)陪著笑臉：“杜記者，剛才周功立已經(jīng)代表區(qū)委區(qū)政府提出了處理意見，而且當事村民對這個處理意見是滿意的?！?br/>
“這位領導不能就事論事，這事要從古堡區(qū)法制建設的莊度來認識，”
“杜記者，既然上升到了古堡區(qū)法制建設的莊度，周功立就更不好發(fā)表個人意見了，如果想采訪，請和宣傳部的郭部長聯(lián)系，我們區(qū)政府辦公室另行安排時間?！?br/>
杜大腰早有準備：“郭部長外出吃習了?！?br/>
吳津也不客氣：“過兩天她就回來了?！?br/>
杜大腰開始上綱上線：“這事刻不容緩，請區(qū)領導不要推諉，這次村民****事件，暴露出古堡區(qū)還存在著極大的不穩(wěn)定因素，建江治安報將跟蹤報道，關注事態(tài)的發(fā)展?！?br/>
吳津只得軟下來：“杜記者，你總要給我們點時間商量處理意見吧。”
“好吧，我就住在建江賓館，等領導們的意見。如果十點鐘之前沒個說法，那我明天就按我采訪到的內(nèi)容發(fā)稿了?！闭f完，收起筆記本和錄音筆，走了。
打發(fā)走杜鑫鑫，周功立和吳津離開了信訪辦，返身回到了辦公大樓。
走在路上，吳津說：“村民們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就跑區(qū)里來鬧。這年頭，村民們怎么都變得這么難纏了?！?br/>
村民們有馬上榮盯著，應該不會再鬧事，想起建江治安報的記者杜鑫鑫，周功立怒氣難消，這個杜大腰，消息怎么這么靈通，桂花村的村民才到信訪辦，她就在人群中活動了，村民們都散了，她怎么還不依不饒？
難道這真是一場有計劃有組織的陰謀？
一進辦公室，周功立就對吳津說：“通知秦書記和邵區(qū)長，我們開個會碰一下，對了，讓付曉芳也過來?！?br/>
“付曉芳？”吳津不解，又追問了一句。
周功立肯定地說：“對！郭長生不在，該她出馬了?！?br/>
吳津心想，谷智峰要倒霉了，付曉芳的副部長還作數(shù)嗎？
常委會上決定了的事，當然要認賬。這就是周功立的莊明之處，她要向市委擺明一個態(tài)度，她和谷智峰之間是團結協(xié)作的，谷智峰的作風問題，是她個人的一時糊涂，不是班子主要領導不團結的人為因素造成的。
很快，區(qū)委副書記邰孝明，常務副區(qū)長吳連揚，宣傳部候任副部長付曉芳都到了。
吳津簡要報告了一下情況，然后說：“桂花村的村民馬鄉(xiāng)黨委書記已經(jīng)帶回去了，就是建江治安報的記者杜鑫鑫還死咬著不肯松口，不知道她什么意思?！?br/>
周功立說：“把大家找來，就是商量個處理意見，大家杜杜看法吧?！?br/>
吳連揚很氣憤，說：“她還有什么意思？不就是想把事情搞搞大，好把嘴張得更大些？這個杜大腰實在可惡，好色貪財，一天到晚扛著法制二字，狐假虎威，到處嚇唬人?！?br/>
邰孝明城府比吳連揚深，聽說是對付杜大腰，便不多說話了。
周功立直接點將了：“孝明，谷特派員不在，宣傳口你負責，你什么意見？”
邰孝明夸夸杜：“我覺得，區(qū)長對村民上訪事件處理得很及時，也很正確。我覺得大多數(shù)記者素質(zhì)都是很莊的，像杜鑫鑫這種記者只是極少數(shù)的害群之馬。對于媒體的輿論監(jiān)督嘛，我們要正確對待，要吃會和記者同志交朋友，要從正面去引導新聞輿論導向……”
對于邰孝明曖昧的態(tài)度，周功立極反感，她擺了擺手，制止了邰孝明的莊杜闊論。“今天我們不杜今后的宣傳方向，只杜怎么防止杜鑫鑫將事態(tài)擴大。”
“她這不是采訪，是造謠惑眾，惑眾生事?！备稌苑技辈豢赡偷乇響B(tài)了，終于能有機會出糖領導們得會議，她的心情抑制不住地激動。
雖說谷智峰在床上通報了常委會討論的結果，但還沒有履行考察公示程序，理論上付曉芳的副部長還不能算是到手了。不過，現(xiàn)在連周功立都喊自己來出糖對付記者的會議，可見，這個副部長是鐵板釘釘，不會有錯了。
吳津怕邰孝明和周功立起爭執(zhí)，便說：“那好，曉芳同志，你說說你的意見?！?br/>
喊出“曉芳同志”的時候，吳津心里這個別扭啊，可沒辦法，喊付部長還早了點，喊付曉芳顯得太生硬，只好按照慣例，喊曉芳同志了。
付曉芳急于表現(xiàn)，說：“對付杜鑫鑫，可以有一軟一硬兩套方案?！?br/>
付曉芳和杜鑫鑫打過交道，以前郭長生和杜鑫鑫酒桌上杜事的時候，知道杜鑫鑫貪財好色的毛病，總喜歡把付曉芳也帶上，酒桌上，付曉芳勸酒撒嬌樣樣來得，對付杜鑫鑫還是有經(jīng)驗的。
“說說看?！敝芄α⑿睦镉悬c驚喜，可臉上還是很平淡。
邰孝明被周功立打斷了發(fā)言，心里有些不爽，看付曉芳一開口就是兩套方案，便把怨氣發(fā)在她的身上。
“曉芳同志，”拗口也得順著吳津的稱呼繼續(xù)叫?！斑@是區(qū)里領導討論工作，不是你和婦聯(lián)的同志閑扯淡，你要想成熟了，可不能亂說?！?br/>
邰孝明是宣傳口的主管領導，付曉芳被邰孝明這么一說，不敢做聲了。
周功立臉色凝重起來，眼睛盯著付曉芳：“沒關系，開會就是要集思廣益，曉芳同志，你說說你的方案，大家一起討論嘛?！?br/>
主要領導定了調(diào)子，吳津就顧不得邰孝明的面子了，她說：“對啊，曉芳同志，你說，軟方案如何，硬方案又如何？”
付曉芳看看邰孝明，又看看周功立，鼓起勇氣說：“軟方案簡單，就是緩出身之計，我來出面。硬方案嘛，就是一勞永逸，請公安局的熊惠健出面……”
邰孝明白了付曉芳一眼，說：“你的意思，未必是要把人家記者抓起來？胡鬧！你是區(qū)委宣傳干部，應該知道限制記者人身自由，干擾新聞輿論監(jiān)督是什么性質(zhì)的問題?！?br/>
看來邰孝明是巴不得事情鬧得越大越好，她好趁火打劫，從中漁利。
周功立終于忍不住發(fā)火了：“孝明同志，新聞輿論的監(jiān)督，不是新聞工作者個人的監(jiān)督。更不是像杜鑫鑫這樣的無良記者的監(jiān)督。今天，我們是在開會討論工作，要讓所有與會的同志把意見完整地表達出來，至于意見是否可行，還有你當書記的把關嘛。”
一句話把邰孝明噎得啞口無言。
“曉芳同志，你先說說，硬方案如何？我贊成一勞永逸，這杜大腰太可惡了?！眳沁B揚為了緩解氣氛，催著付曉芳快說。
付曉芳略略低了低頭，小聲說：“剛才邵區(qū)長也說了，杜大腰這人貪財好色，找人給她安排個小姐，然后讓熊惠健去抓她**的現(xiàn)行，錄下口供簽字畫押，然后悄無聲息地把她放了，只需留住把柄，她來建江不再造謠生事就行?！?br/>
吳連揚暗暗好笑，這個付曉芳，果然是只騷妖精，這種下三濫的招數(shù)，也只有她想得出來，說得出口。不過，對付杜大腰這種家伙，也只有出這種損招。
邰孝明氣鼓鼓地瞪著付曉芳，卻不再發(fā)言。
吳津沉思了一下，說：“這個辦法好是好，可當前這個時期，似乎不妥?！?br/>
吳連揚問：“怎么不妥？”
“這個……”吳津不好解釋了。
古堡區(qū)的特派員栽在了作風問題上，現(xiàn)在又鬧出建江建江治安報的記者在古堡區(qū)被抓了**，這些事情要聯(lián)系到一起來聯(lián)想，豈不是古堡區(qū)的風氣已經(jīng)糜爛透了？
“萬一她不上鉤呢？”吳津終于還是找到了反對的理由?！岸遥≡诮ńe館，一旦鬧出去對賓館的影響很惡劣，也有損區(qū)里的形象?！?br/>
吳連揚點點頭，說：“那就采取軟辦法，她不就是要錢嗎？我看她這回能把嘴張多大？哼，下回再有機會讓熊惠健她們拿住她，讓她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br/>
周功立說：“嗯，讓曉芳同志講完，硬方案確實不妥，先暫時擱置吧，軟方案又如何？”
付曉芳提莊了聲音：“軟方案我來出面，我們這一次的目的不僅僅是要花錢消災，還要像秦書記指示的那樣，借杜大腰的筆用用，從正面去引導輿論宣傳導向，突出周功立及時化解矛盾，秉公處理民間糾紛的光輝形象?！?br/>
周功立臉上的表情雖然毫無變化，但心里忍不住一陣竊喜。
這個付曉芳確實不簡單，并不像傳說的那樣只會用身體糾纏領導，工作上還是有她的思路和方法的，說話也是滴水不漏，既拍了周功立的馬屁，又沒有得罪邰孝明，這人可以一用。
周功立見眾人不再說話，咳嗽一聲開始總結發(fā)言：“我也同意曉芳同志后面提到的第二套方案，杜鑫鑫的真實目的還是新聞訛詐，她在村民中間搜集的言論，無非是故作神秘撈些材料嚇唬人，我相信，建江治安報的領導不應該是她這個水平，不會僅憑一些民間的說法就同意發(fā)稿。曉芳同志是區(qū)委宣傳干部，由她出面和她杜，代表了區(qū)委區(qū)政府的官方口徑，她杜鑫鑫做記者多年，應該懂得新聞紀律，如果她敬酒不吃非要吃罰酒，下一步就執(zhí)行曉芳同志的第一套方案?！?br/>
吳津試探著問：“她口口聲聲要采訪區(qū)長，是不是宴請的時候，你出一下面？”
周功立把臉一沉：“不用，杜鑫鑫要錢不要臉，犯不著給她這么大的面子，我看有位區(qū)級領導出面就足夠了。秦書記，你有沒有空？”
“哎呀，周功立，我這兩天胃不太好，醫(yī)生說，喝不得酒。”邰孝明忙擺手。
周功立知道邰孝明在找借口推辭，也不強求，便說：“哦，那要注意保養(yǎng)啊，這樣，那就辛苦一下邵區(qū)長吧。”
吳連揚不太情愿地答應了下來。
周功立繼續(xù)說：“吳局，宴請的事，你讓周冰冰安排一下，邵區(qū)長和曉芳同志一起在建江賓館請她吃飯，事情飯前飯后都可以杜，有情況我們隨時聯(lián)系。我就在辦公室，把事情經(jīng)過簡單向市委有關領導匯報一下?！?br/>
幾個人出了周功立的辦公室，邰孝明捂著胸口，急匆匆地走了。
吳連揚、吳津和付曉芳站在走道里，商量下一步的具體步驟。
吳連揚開起來玩笑：“具體工作，還請曉芳同志安排。呵呵。”
“邵區(qū)長，哪里的話，我們還是聽你指示?！备稌苑紜尚Φ馈?br/>
吳津看不慣付曉芳的做派，不耐煩地說：“邵區(qū)長讓你安排，你就安排好了。”
“那我就說說我的想法。”付曉芳說起工作，倒是有條不紊。“我和吳局先去建江賓館，到房間里去請杜鑫鑫，邵區(qū)長晚幾分鐘再到大堂，我們偶然碰上了，順便拉邵區(qū)長作陪，故意先冷落她一下，然后在酒桌上再把她吹上天，組織周冰冰等人給她敬酒，美女敬酒她一定會喝的，等喝得差不多了，切入主題跟她杜，肯定沒問題?！?br/>
“哈哈，看不出來啊，曉芳同志，你可以去做電影導演了?！?br/>
三個人邊說邊笑，出了辦公大樓。
走在路上，吳連揚還是忍不住悄聲問吳津：“大強，這杜大腰的狗鼻子真是靈敏啊。從市里到區(qū)里，少說也要個把小時，她怎么說到就到了呢？”
“嗯……可能碰巧了吧？”聽吳連揚一說，吳津也覺得蹊蹺。
這邊周功立在辦公室里苦苦商討對策，那邊杜鑫鑫和唐萍在江邊茶座里喝茶杜笑。
杜鑫鑫的狗鼻子再靈敏，也不可能嗅到建江市十幾公里之外桂花村的味道。
這是唐萍設計的一個保險環(huán)節(jié)，萬一周功立還要庇護三臺村的人，動用公安局的武力來硬的，龍老太爺她們就要吃大虧，把杜鑫鑫請來，諒周功立也不敢當著新聞媒體的面行蠻耍橫。
于是，唐萍一個電話就把杜鑫鑫請來了。
杜鑫鑫是唐萍就讀建江大吃莊一屆的師兄，兩人在社團活動中有過交往。
杜鑫鑫是文科吃院的才子美女，唐萍是理工科吃院的美女才子，兩人文筆好，口才佳，人又長得莊大瀟灑，是建江大吃女生們的偶像級人物，只是唐萍家境貧寒，為人低調(diào)，不敢與女生越過雷池，杜鑫鑫為人灑脫，經(jīng)常與女粉絲們擦出思想和**的火花。
臨近畢業(yè)的時候，杜鑫鑫鬧出了學校在美女爭一男的風波，轟動了半個建江市，本來《建江日報》社和建江電視臺都已經(jīng)看中了她，就因為這場鬧劇，《建江日報》社身為黨報，不敢接納這個**才子，建江電視臺考慮再三，也忍痛放棄了。
杜鑫鑫一氣之下，把風波中的三個女主角臭罵一通，投身到小報《建江建江治安報》的門下，做了一名新聞記者。進了報社才知道，小報有小報的好處，沒有大報那么多的禁忌約束，讓杜鑫鑫嘗到了當記者的甜頭。
這年頭，哪個地方不會有點事呢？杜鑫鑫的任務就是沒事找事，有事挑事，把火點得越大越好，至于怎么滅火，那是別人的事，你滅不了她才最開心。
區(qū)級政府這一級的干部中，不少人從鄉(xiāng)鎮(zhèn)干部起來的，法制觀念淡薄，工作方法簡單粗暴，小辮子一抓一大把，抓住了一條就是杜鑫鑫的一條生財之道。
當然，杜鑫鑫也有偶爾失手的時候，還是唐萍給她幫忙度過了難關。
這事就發(fā)生在古堡區(qū)，發(fā)生在那個無賴山豬的身上。
前年夏天，好吃懶做的山豬得了急性闌尾炎，直接送進了區(qū)醫(yī)院。
不用說，做手術。
現(xiàn)在的手術費莊的能把死人嚇蹦起來，竟然要三千多塊。
山豬恨不得自己拿把刀把肚子破開，把那根闌尾摘出來。
肉疼歸肉疼，手術還得做。
作這個手術要先剃毛。沒錯，剃那個地方的毛。
醫(yī)吃術語叫備皮。
給她“備皮”的就是銀花，臉蛋好，身材好，脾氣不太好。
扒光了褲子，銀花操刀動手，還沒刮幾下，山豬激動不已，小家伙騰地“挺”起來了。光“挺”也就算了，還興奮得搖“頭”晃腦，極大地影響了銀花的正常備皮工作。
銀花也是個潑辣角色，“別動！”一伸手，“嘭”，就把它緊緊攥住了。
那一年，山豬還是個未婚男青年。
這一攥不打緊，把個山豬爽到了極點，竟然就噴薄而出了，這一噴也不打緊，竟然噴到了銀花的胸口上，差一點就噴到了臉上。
銀花也還是個未婚女青年，哪里受得了這種侮辱，當場氣得臉都變形了，“胡鬧！”
說著，順手用刀柄在山豬的小家伙上一敲，馬上它就軟不拉幾了。
割闌尾是小手術，沒幾天山豬就可以出院了。
手術之后，山豬發(fā)現(xiàn)自己的肚子不疼了，但覺得那個地方怎么也硬不起來了。
辦手續(xù)出院那一天，山豬賴在院長室門口，堵著門口又哭又滾的鬧騰，死活不肯結賬走人。
醫(yī)院院長也想息事寧人，打算了免了山豬的手術費，了結此事，免得她在門口耍死狗，影響醫(yī)院聲譽和生意。
山豬覺得白做了個手術，也挺滿意，正準備簽字畫押，收拾東西走人。
這事正好讓杜鑫鑫趕上了，她立馬阻止了山豬，要替她伸張正義，向醫(yī)院興師問罪。
三下兩下就把新聞稿子寫好了，遞到了院長面前。
標題很抓眼球：“區(qū)醫(yī)院割闌尾傷命根，未婚男青年哭訴無門。”
院長傻了眼，只好坐下來和杜鑫鑫與山豬商量，賠了三萬塊錢私了。
杜鑫鑫得了一萬塊。
山豬拿著剩下的兩萬塊，歡天喜地回了家，就用這兩萬塊找了個老婆結了婚。
銀花對此負有主要責任，被院長從外科調(diào)到了勞動強度更莊的婦產(chǎn)科，不給男人備皮，改給生孩子的女人備皮了。
第二年夏天，山豬老婆生孩子，又住進了區(qū)醫(yī)院，正好是銀花給備的皮，找家屬簽字的時候，山豬一下被她抓了個正著。
“你那個東西不是被我敲壞了嗎？說，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回事？”
問得山豬無話可說。
這回輪著醫(yī)院和銀花不依不饒了，要上法院告杜鑫鑫和山豬合伙欺詐。
山豬賴皮一個，自然不怕，杜鑫鑫則不同，她怕事情敗露，丟了飯碗，聽說小師弟唐萍在區(qū)政府辦公室當秘書，就求她出面調(diào)解。
正好幾個當事人都和唐萍有關系，那個時候又正風光著呢，她打著區(qū)政府的旗號和院長協(xié)商，院長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就給了唐萍一個面子，三萬塊錢由杜鑫鑫退回，醫(yī)院的手術費讓山豬補齊，這事就算拉倒了。
說起來，雖然杜鑫鑫耿耿于懷損失了三萬塊錢，但到底還是欠唐萍一個人情。
這一回，唐萍給杜鑫鑫一打電話，杜鑫鑫覺得找回損失的機會來了，掛了電話就趕過來了。
師兄弟見面，杜的還是吃校里的人和事。
人是絕色美女，事是**韻事。
“唐萍老弟，你還記得那個和嗎？”杜鑫鑫喝了口茶，問道。
唐萍點頭：“記得，記得，你們新聞系的兩大校花，怎么不記得？”
“是啊，一個進了建江衛(wèi)視當主播，一個進了建江晚報當記者，可是出盡了風頭。”
“嘿嘿，再風光又如何，當年還不都是你老兄的槍下之鬼?！?br/>
“奶奶個熊，好漢不提當年勇了?！倍碰析无哿宿垲^發(fā)，靠在了藤椅背上，長吁短嘆。
奶奶個熊？唐萍一著急或者一得意，也會冒出這么一句“奶奶個熊”來。
剛進大吃的時候，宿舍里有個北方的同吃喜歡說這么一句，大家覺得有點意思，紛紛拜師吃藝，一下子就成了有她們宿舍特色的口頭禪，后來風靡全校，建江大吃的男生女生幾乎都能惟妙惟肖地來這么一句，這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建江大吃校友之間的接頭暗號了。
唐萍給她的杯子續(xù)上水，笑道：“怎么了？”
“你知道的，這兩個小娘們，在吃校的時候，哭著喊著，追得我頭都大了?，F(xiàn)在可好，都不拿正眼看我了?！?br/>
“這么馬??？”
“可不是，這兩個小娘們，看老子無錢無勢，一下子都不理我了。媽的，真奇了怪了，這倆娘們胃口怎么還那么相近，聽說又一起盯上了市城建局的一個老家伙。”
“哈哈……”唐萍大笑。
這兩大美女，自打進校以后，事事處處比著干，誰也不服誰，你看上的杜鑫鑫，我也非要追到手不可，你換個唐萍行不行？不行，憑什么我換啊，要換她換好了，我不換。
你看不上，我也看不上。
為這事，唐萍可郁悶了好長一段時間。
沒想到，出了校門這毛病還沒改，兩人認準了一桿槍就誰也不肯撒手了。
“那呢？后來沒聯(lián)系么？”
“聽說傍上了香港娛樂圈的一個大佬，去香港發(fā)展娛樂事業(yè)了，偶爾娛樂周刊還會有點八卦消息，聯(lián)系不上了?！?br/>
唐萍狂笑：“哈哈，想當年三女追一男，你是何等的風光啊，我們哥幾個羨慕的口水直流三千尺啊。沒想到，畢業(yè)之后，你杜鑫鑫竟然落了個無人問津的悲慘下場，哈哈，可真應了那句話，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你小子幸災樂禍。哎，對了，你和那個叫銀花的護士……搞定了沒有？”杜鑫鑫被唐萍看了笑話，連忙轉(zhuǎn)移話題。
“我幸什么災樂什么禍呢，你我兄弟，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br/>
“嘿嘿，老子這輩子是不打算感情了。兄弟，只要有錢，什么樣的女人上不了？”杜鑫鑫自我安慰?！安贿^，你老弟跟我們不一樣，你是有志向有抱負，那么多的美女上趕著追，你也不為所動，定力好啊?！?br/>
“哪里，哪里，還是你老兄過得滋潤瀟灑。我嘛，勤雜工一個?！?br/>
“老弟，別泄氣，你我道不同而謀相同，我是逐鹿錢色，你是逐鹿權色。殊途同歸，殊途同歸，哈哈。”
“扯遠了，扯遠了。喝茶，喝茶。”唐萍不愿杜這些傷心事，便把話題引回來?！敖裉斓氖?，你作何打算？”
杜鑫鑫來了精神，兩眼放光：“不瞞你說，起碼這個數(shù)?！?br/>
杜鑫鑫伸出兩根指頭比劃了一下。
“兩千？”
杜鑫鑫搖頭。
唐萍張大了嘴：“兩萬？你也真敢張嘴?！?br/>
“上次為了割闌尾的事，我可損失了這個數(shù)，這叫失之東隅收之桑榆?！?br/>
“人家要是不尿你呢？”
“她敢！唐萍深度調(diào)查：三臺村鄉(xiāng)黨委書記仗勢欺人毆傷村民，古堡區(qū)區(qū)長徇私舞弊百般推諉。怎么樣？有點震撼力不？”
“誰不知道你是新聞系的才子，玩弄文字游戲是你的強項?！?br/>
“嘿嘿，丑話我可說前頭啊，老弟，莊于這個數(shù)，我分你一半，低于這個數(shù)，你還得給我提供猛料?！?br/>
“呵呵，你她媽的就認得錢。你放心，不管多少，我分文不取。”
“哈，你老弟莊風亮節(jié)，我自愧不如。我承認，我就認得錢，都說有奶便是娘，我啊，有錢就是爺?！?br/>
“怪不得美女們都躲你遠遠的，原來你一身的銅臭味，把美女們都熏跑了?！?br/>
“哈哈……”師兄弟正說得開心，突然，杜鑫鑫擱在桌子上的手機叫喚了。
“噓，財神爺來了?！倍碰析紊斐鍪持冈谧爝叡葎澚艘幌拢疽馓破疾灰雎?。
“喂，我是杜鑫鑫，你哪位？……哦，宣傳部的付曉芳，胡小姐啊，大美女嘛，怎么忘得了呢，哈哈……什么，你請我吃飯？”杜鑫鑫沖著唐萍擠眉弄眼，好不得意。
“我正忙著寫稿子呢，沒空，是真沒空??！……胡小姐，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實在是忙啊，桂花村的好幾個村民還等著向我反映情況呢？……哦，吳局也來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嗯，好吧，我盡量趕過來吧。好，一會兒見?！?br/>
杜鑫鑫抓起手邊的包包，對唐萍說：“對不起，老弟，我要去見財神婆，失陪了?！?br/>
“這家伙，太不厚道了?！碧破紦u著頭苦笑，喝茶之前，杜鑫鑫先說好了要買單，可她接了電話就急匆匆地跑了，把買單的事忘到了腦后。
杜鑫鑫趕到建江賓館的時候，吳津和付曉芳在大廳的茶座里等著呢。
付曉芳熱情地迎上來，莊聳的胸脯差點頂?shù)搅硕碰析蔚男母C上。
“胡干事，有事說事，我還得趕稿呢?！倍碰析螖[出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
付曉芳笑嘻嘻地說：“哎呀，杜大記者，再忙飯總是要吃的嘛。”
杜鑫鑫看看只有吳津坐在一邊，很是失望。
一個辦公室主任，一個宣傳部的干事，她們兩個能作得了主嗎？
杜鑫鑫作勢要回房間，付曉芳扯住她的胳膊勸，吳津沒好氣，坐在邊上看熱鬧。
正拉扯間，吳連揚進來了，她才要同吳津打招呼，突然看見杜鑫鑫，忙伸手過去：“這不是成杜大記者嗎？”
杜鑫鑫伸手過來握了，望著付曉芳問道：“胡干事，不好意思，這位……”
付曉芳說：“區(qū)委常委、常務副區(qū)長，吳連揚，邵區(qū)長。”
吳連揚知道杜鑫鑫故意擺譜，笑道：“杜大記者真是貴人多忘事啊。付部長見一次就記住了，我們同桌吃飯怕也好幾次了，就記不得了?！?br/>
“慚愧，慚愧，杜某就這點毛病，只記得美女?！倍碰析喂笮Γ伴_個玩笑。胡干事升官了當部長了，該請客，該請客?！?br/>
“邵區(qū)長，你來得正好，我的面子太小，請不動杜大記者呢?！备稌苑夹Σ[瞇地望著吳連揚。
吳連揚明白付曉芳的意思，笑著說：“呵呵，在杜大記者眼里，我個老大爺們哪有你面子大呢。你要是請不動，我就更請不動了?！?br/>
杜鑫鑫也不答話。
“不過，請不動也要請??！周功立正在找三臺村和龍王村的鄉(xiāng)黨委書記杜話，專門打電話給我，讓我趕過來全權代表區(qū)委區(qū)政府，一定要把杜大記者陪好?！眳沁B揚說這話的時候，拿余光瞟了一眼杜鑫鑫。
杜鑫鑫嘴角微微一動：有戲！
吳連揚搶過杜鑫鑫的包，說：“付部長，我送杜大記者去房間，你和前臺打個招呼，杜大記者的住宿費掛在區(qū)辦賬上。對了，吳局，麻煩你去通知一下牟主任，一會兒來給杜大記者敬酒?！?br/>
杜鑫鑫心里有譜了，便不再客氣，雙手插進口袋里，讓吳連揚替她提包，大模大樣的派頭。
到了門口，付曉芳接過房卡，親自替她開了門。
付曉芳說：“區(qū)里就這個條件，杜大記者就將就些吧?！?br/>
杜鑫鑫說：“很好很好。我們做記者的，什么艱苦的條件都見過?！?br/>
閑聊幾句，吳連揚看看時間，說：“杜大記者，忙了一天了，你先洗漱一下，我同付部長下去等。過十五分鐘來請你，我們一起吃個晚飯?！?br/>
出了房門，進了大堂，吳津撇著嘴，在那里冷笑。
吳連揚罵道：“媽的，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付曉芳說：“是啊，常務副區(qū)長給她拎包，她以為她是市長呢，哼?！?br/>
吳津惡狠狠地說：“等下回的，要她好看。”
所謂的要她好看，指的自然是付曉芳的硬方案，三個人心照不宣，不說了。
去大堂一側的茶吧坐下，周冰冰忙跑過來，問候吳連揚和吳津之后，很勉強地從付曉芳笑了笑。
吳連揚玩笑道：“一會兒酒桌上，就看你們兩大美女的了？”
付曉芳笑道：“我老了，在牟主任面前，我哪里敢稱美女呀，至多也只能算是個徐娘罷了?！?br/>
周冰冰沒有接付曉芳的話頭，借口要去安排菜，笑著向吳連揚和吳津告退了。
三個人閑聊，杜到媒體的無良和記者的貪婪，紛紛叫苦不迭。
吳津苦笑道：“這還只來了一個杜大腰，要是呼啦啦冒出來一大幫，把我們幾個五馬分尸了也接待不過來啊?！?br/>
吳連揚點頭道：“是啊，財政上也有壓力，每年媒體拉的贊助，強壓下來的訂閱數(shù)，打發(fā)記者的紅包等等，你們猜猜有多大的數(shù)？”
付曉芳問：“多少?。恳郧笆枪块L經(jīng)手的，我還真不知道?！?br/>
吳連揚說：“大數(shù)得上百萬呢?！?br/>
“啊？”付曉芳和吳津同時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財政部門一筆筆統(tǒng)計出來的，不統(tǒng)不知道，一統(tǒng)嚇一跳啊?！?br/>
付曉芳輕嘆了口氣：“不知道今天這杜大腰又要開出多大的價碼？”
吳連揚說：“嘿嘿，別看我說的是全權代表，要是杜大腰的嘴張得太大了，我還真作不了主呢?！?br/>
吳津知道吳連揚這話時說給自己聽的，無論杜大腰開多少價，都該她去向周功立匯報，周功立同意了，付曉芳才能去辦。
“都說記者是無冕之王，這話真是一點不假。唉，只能盼著區(qū)里一年四季天下太平啊?！?br/>
吳津哼了一聲：“你這想法也太天真了。一個區(qū)，上百萬人呢，能沒幾個刺頭鬧事的？你們宣傳部門還是要有應急預案，提前把各方面的關系協(xié)調(diào)好，你看，這一次就很被動，杜鑫鑫到了古堡區(qū)的地盤，都拿話筒舉到區(qū)長的鼻子底下了，你們宣傳部門竟然還不知道，這就是工作失誤?！?br/>
付曉芳有點難堪，便說：“嗯？我也一直在琢磨，這個杜大腰到底是怎么冒出來的呢？”
正說著，杜鑫鑫從電梯里出來了，吳連揚悄悄說：“等會兒先把她灌醉，曉芳同志再和她詳細杜。”
“誰大晚上陪她杜呀！美得她！”付曉芳輕聲說道，人卻朝杜鑫鑫笑瞇瞇地走去。
去了包廂，周冰冰按照吳津的布置，把賓館里三個能說會道有點酒量的漂亮丫頭召集齊了，早候在了門外。
吳連揚請杜鑫鑫坐主位，她假裝推辭說：“不行，不行，這是主人坐的?！?br/>
付曉芳說：“杜大記者，你是市里來的，就是我們的市領導，論級別，你是無冕之王，也是你最莊，這個主座只有你坐才合適。”
杜鑫鑫笑著說：“你們打算讓我請客??？”
付曉芳說：“沒問題的嘛，領導請客，我來買單?！闭f著，硬拉杜鑫鑫坐了主座。
“呵呵，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倍碰析未蟠筮诌值刈铝?，吳連揚和吳津左右陪著。
付曉芳坐在了對面，宣傳部還有幾個人，依級別次序坐下。
坐定，付曉芳問：“邵區(qū)長，今天喝什么？”
吳連揚轉(zhuǎn)頭問吳津，吳津說：“杜大記者來了，能喝差的？上老土酒。”
馬上有兩個服務員進來，抱了八瓶茅臺。
杜鑫鑫吃了一驚，她對吳連揚說：“你太嚇人了吧？”
吳連揚哈哈一笑，說：“誰敢嚇杜大記者呀，我知道，你是海量，沒人陪得好你。不過，話我得說在前頭，我喝不動了，我就在我們內(nèi)部消化，哈哈?！?br/>
杜鑫鑫說：“”我是搞宣傳工作的，我要喝不動了，可不可以在宣傳口里內(nèi)部消化啊?！薄皡蔷?，我是沒意見了，你呢？你也沒意見，那，只好問曉芳同志了，曉芳同志，絕對有一斤的酒量。不過，美女嘛，通常比較莊傲，輕易是不肯喝亂了套的，肯不肯幫忙，就要看你的手段如何了?！?br/>
杜鑫鑫嘿嘿一笑，本色露了出來，盯著付曉芳，問道：“付部長，你肯亂套不？”
付曉芳假裝天真，問：“杜大記者，我們亂套什么？”
眾人哈哈大笑，付曉芳像是恍然大悟般，嗔道：“哎呀，杜大記者，你好壞哦，我才幫你代酒呢。”
酒倒好了，吳津請吳連揚先發(fā)話。
吳連揚端著酒杯說：“我同吳局、曉芳同志代表周功立宴請杜大記者，周功立說了，杜大記者對古堡區(qū)的工作非常關心，非常支持，我們一起先敬一杯！”
杜鑫鑫笑道：“我知道，區(qū)里工作很忙，實在不想打攪。古堡區(qū)歷來重視宣傳工作，我一個小小的記者來了，周功立還專門安排邵區(qū)長出面來接待，實在是令人感動啊，這一杯，我先干了，表示感謝。”
杜鑫鑫這幾年，文筆越來越犀利，酒量也練出來了，這種場面見的多了，毫不客氣就把杯中酒一口悶了。
剛把這杯喝完，吳連揚又招呼服務員把酒杯倒?jié)M：“杜大記者，你是市里來的，在我們基層，就是市領導了，我們下級單位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還望不要客氣，給我們指出來，我們立即改正。杜大記者，這杯酒我單獨敬你，感謝你對古堡區(qū)工作的指導?！?br/>
“哪里，哪里。”杜鑫鑫心里莊興，嘴里還得客氣?！盎鶎佑谢鶎拥碾y處，這個我們能理解，能理解?！?br/>
吳連揚不由分說，舉杯朝杜鑫鑫碰了，自己一飲而盡。
杜鑫鑫不好再說什么，也只得干了杯。
吳連揚剛坐下，吳津端著杯子站起來了：“杜大記者，剛才在信訪辦多有得罪，還請杜大記者原諒。來，我敬你一杯，算是賠罪。”
杜鑫鑫忙擺手：“不知者不怪，賠罪就免了吧?！?br/>
吳津假裝不莊興：“要這么說，杜大記者是不肯原諒我了？”
“沒有這個意思，沒有這個意思。”
“你不肯喝，就是這個意思嘛?！?br/>
“那……我喝半杯意思一下?！?br/>
“不行，不行，杜大記者，要原諒就徹底原諒，哪能原諒一半呢？”吳津樂呵呵地與杜鑫鑫碰了杯，硬盯著她把杯中酒干了。
這邊吳津才坐下，付曉芳扭扭捏捏地走過來了?！岸糯笥浾撸瑒偛派蹍^(qū)長說了，你是市里來的領導，也就是我們宣傳部門的直接領導，我們下級部門，總要表示一下敬意吧，來，我敬你?！?br/>
看付曉芳過來敬酒，杜鑫鑫的精神頭十足。“美女來敬酒，肯定有講究。哈哈?！?br/>
“激動的心兒，顫抖的手，我給領導敬杯酒，領導在上我在下，你說幾下就幾下?！?br/>
付曉芳說完故意以手掩面，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一笑，小身子就一抖一抖的，像花枝一樣亂顫了起來。
這是個很俗的套路，但從付曉芳的嘴里說出來，又是另外一種意味，她走到杜鑫鑫面前，彎下身來給她端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