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內(nèi)，黎子擎一邊伏案疾書，一邊聽著案前暗衛(wèi)報(bào)告的消息。

    聽到息夫人在宮中杖責(zé)宮人時(shí)，長眉一挑，聽到曲氏在朝中結(jié)黨營私時(shí)，鳳眸一瞇，又聽到梨夫人親自在長樂宮中做起元宵時(shí)眼睛一亮。

    “孤原以為真兒不食人間煙花呢，原來她的纖纖五指也沾陽春水啊……”

    “……”暗衛(wèi)默了下，陛下，您確定自己真的是在夸夫人么？

    黎子擎看了眼案前堆積的折子，喃喃道：“孤是先用膳呢還是先用膳呢還是先用膳呢？”

    “……”暗衛(wèi)繼續(xù)默，陛下，您想去長樂宮可以換個(gè)理由，半刻鐘前，您才用了一碟點(diǎn)心、三兩牛肉、一壺清酒……

    正在黎子擎喃喃自語和暗衛(wèi)默默無語時(shí)，衛(wèi)臨小跑著推門而入。黎子擎長眉一挑，笑罵道：“孤剛想去長宮宮走一趟，你這老東西便巴巴的趕來引路了。”

    衛(wèi)臨擦汗的手臂一頓，喘著氣結(jié)巴道：“陛陛陛下……您已經(jīng)知道了？”

    黎子擎勾唇一笑：“走吧！晚了長樂宮的元宵可不等人啊！”

    衛(wèi)臨聞言臉色一變：“陛下，老奴要報(bào)的便與此事有干，適才老奴命人送去息夫人宮里的食盒被小葉將軍半路截了……”

    黎子擎笑意微僵：“你方才說什么？”

    衛(wèi)臨顫著身子跪倒：“老奴有罪！但請陛下先去長樂宮看看梨夫人，再耽擱怕就來不及了啊……”

    這廂黎子擎火急火燎的奔出未央宮，那邊廂連真和素心圍著一鍋混沌目瞪口呆。

    素心拿起勺子舀起一個(gè)形狀古怪的的元宵，蹙眉問連真：“郡主……為什么我洗個(gè)手的功夫，就成這樣了……”

    連真臉一紅，支吾道：“剛才還我見火快熄了又加了一把……”

    素心苦著臉哀嘆道：“你沒看見我是故意把火弄滅的么~”

    連真搖頭，無辜道：“沒有~~~”

    素心皺著小臉不說話。

    連真指著一鍋混沌試探問道：“還是勉強(qiáng)可以吃的吧？”說著便執(zhí)起勺子小心翼翼得咬了一小口。

    “怎么樣？”素心期待的問。

    連真默默的將那一口吐出，默默的拿絹帕包了，默默的扔進(jìn)爐火，然后默默的轉(zhuǎn)身回寢殿。

    素心瞪大眼睛看她的背影消失，忍不住噗嗤一聲，然后便毫無顧忌的哈哈大笑，笑聲過后，卻有眼淚慢慢自眼眶溢出。

    去年今日，靜心苑內(nèi)，三人圍爐夜談，歡笑聲猶在耳際。而今紅顏依舊成雙，那沉默寡言的俊郎少年卻已化身白骨，魂歸天外。

    敲門聲嗒嗒響起，出神的素心拭完眼淚轉(zhuǎn)過身。

    葉川倚在門框上撫著干癟的肚子焦急問她：“元宵好了沒有？”

    素心眨眨眼睛，假裝不懂：“?。俊?br/>
    葉川撇嘴，大步邁進(jìn)，越到她身后看到那一鍋混沌，然后一臉驚恐道：“這是什么東西？”

    素心依舊眨著眼睛不回答。

    葉川這才看見她眼圈紅紅的，不由小心翼翼道：“你怎么哭了？誒，你哭什么？元宵煮壞了還是可以吃的么……”

    素心紅著眼睛不說話，葉川以為說中了她心思，咧嘴一笑：“快別哭了，動(dòng)不動(dòng)就哭鼻子，也不怕人笑話。”

    素心嘟起嘴，小聲道：“人家才沒有哭，人家是被煙熗到了……”

    葉川難得大度一次，也不與她爭，轉(zhuǎn)身拿勺舀元宵，一邊盛一邊低聲咕噥：“雖然不好看，好歹還能吃，總不至于把人吃死吧……”

    素心盯著少年的背影，抿著唇角輕輕地笑了。

    葉川盛滿一碗遞給素心：“把這個(gè)端出去給他們?！?br/>
    素心接過，遲疑道：“那你呢？”

    葉川頭也不抬得道：“一會(huì)再吃也不遲。”

    素心哦了一聲，慢吞吞的走了出去。

    葉川見她如此聽話不由納悶的抓了抓頭。

    一盞茶后，一隊(duì)人人手一碗看不清原狀的元宵，見葉川最后一個(gè)出來，皆眼巴巴的望著他，

    小心翼翼地問：“將軍，這東西真能吃么？”

    素心哼了一聲。

    葉川瞪眼：“胡說什么？比這更糟糕的小爺都吃過！”

    侍衛(wèi)們齊齊哦了一聲，卻無人動(dòng)手。

    葉川清咳一聲，拿起筷子戳出一個(gè)洞，見里面流出金黃燦爛的肉餡，不由奇道：“呀，還是肉元宵呢？你們吃過嗎？”

    侍衛(wèi)們齊齊搖頭。

    葉川得意的挑挑眉：“那是當(dāng)然。這肉元宵是可是楚地特有的?？靽L嘗看，瞧人家江南姑娘的手多巧啊……”

    侍衛(wèi)們將頭垂到胸前，一陣無語。

    素心臉一紅，跺腳跑進(jìn)殿去。

    葉川見狀嘆氣：“瞧把人姑娘氣的，再一怒之下向她主子多嘴兩句，最后傳到咱陛下耳中……”

    侍衛(wèi)們齊齊抬臉，端起湯碗做誓死如歸狀：“將軍不必說了……我們一定吃得渣都不剩?！?br/>
    剛音剛落，便覺一陣勁風(fēng)迎面襲來，眾人端著碗詫異抬頭。來人玄衣在身，氣勢凜然，正臉色陰沉的望著他們手中湯碗。

    侍衛(wèi)們齊刷刷跪到：“參見陛下?！?br/>
    黎子擎自入門后，目光便不離寢殿，透過雕花木窗見殿內(nèi)佳人安然無恙，心頭大松。此時(shí)收回視線微一垂眸，見細(xì)瓷湯碗里躺著的一團(tuán)混沌，不由了然。

    葉川見他不語，以為他不悅，剛想求情兩句攬下責(zé)任，便聽黎子擎清咳一聲，淡笑吩咐：“這些日子你們也辛苦了！今夜就不必再守了，每人一百金，領(lǐng)了回去歇著吧！”

    侍衛(wèi)們雖感訝然，卻也歡喜。

    葉川帶著人謝過恩后，便要告退。

    “慢著?！?br/>
    眾人疑惑轉(zhuǎn)身，見黎子擎的目光落在湯碗上，不由恍然一聲，齊刷刷放下。然后如釋眾負(fù)般轉(zhuǎn)身，唯有葉川，臉色一白。

    “陛下……這元宵……”他到此時(shí)也終于意識(shí)到似乎哪里不太對勁。

    黎子擎擺擺手，阻止他繼續(xù)說下去：“小川兒，你要做的只是服從孤的命令。其他一切與你無干?！?br/>
    葉川僵著身子，默默退了出去。

    見人都走光了，黎子擎步上臺(tái)階，方要進(jìn)殿，便見方才還燈火通明的寢殿忽然一片漆黑，然后，他的臉也黑了。接緊著便聽見瓦礫微響。

    黎子擎沉著臉偏頭怒喝：“黎九，你給孤滾遠(yuǎn)些！”

    無人窺見的壁角處黑影一閃，黎九也就是書房內(nèi)嘴上沉默心中澎湃的暗衛(wèi)，抽嘴一抽，忍著笑意悄悄飛離了長樂宮。

    一切歸于平靜后，黎子擎的臉色才略略好看了些，一邊想著是不是該加重暗衛(wèi)九組的任務(wù)，一邊踏著大步奔向?qū)嫷睢?br/>
    離殿門還有幾步之遙時(shí)，素心提著一盞宮燈打簾而出。見著他不卑不亢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得對他道：“陛下留步，夫人已經(jīng)睡下了！”

    黎子擎朝寢殿望了一眼，懶懶道：“那正好，孤也準(zhǔn)備歇了?！?br/>
    素心微笑，剛要遵從她家郡主吩咐準(zhǔn)備送客，卻見黎子擎一把奪過她手中宮燈，然后將自己的裘衣甩給她。

    素心下意識(shí)的接住，又恍然明白他的意圖，急得臉紅紅的攔在他身前：“陛下，陛下……夫人她她她……”吞吐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一句話脫口而出：“她不習(xí)慣身邊睡人的?！?br/>
    黎子擎腳步一頓，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淡淡的哦了一聲，恍若不解道：“是這樣么？孤怎么記得……”頓了頓，視線朝寢殿一望，慢悠悠道：“孤記得初宿未宮時(shí)……”

    “素心！”連真的聲音忽然自寢殿傳來，帶著幾分羞惱，有些咬牙切齒意味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素心應(yīng)了一聲，望了眼自家主子的方向，又望了眼身前笑意漸濃的黎子擎，默默的轉(zhuǎn)身，退了出去。臨到門邊時(shí)，黎子擎忽然提醒道：“把門帶上?！?br/>
    素心長長的哦了一聲，又默默的帶上殿門。

    關(guān)門聲響的一瞬，寢殿內(nèi)忽然傳出一聲巨響，恍若重物落地的聲間。素心偏頭，朝那邊望了一眼，再一眼，忽然平靜的笑了。

    哥哥，換做是你也會(huì)這么做吧？陛下待郡主好，郡主也歡喜他，元宵佳節(jié)有他相伴，郡主便不會(huì)寂寞了，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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