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武漢棄守的消息，顏法去看了芷秀一次。醫(yī)院里正忙得不可開交，芷秀顧不上說話，只告訴他，自己會跟醫(yī)院一起走。

    到醫(yī)院開始撤離，形勢突然大變，敵人從三面迅即逼近武漢，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撤離，才能沖出包圍圈。

    長官下令，輕裝，丟掉一切可以丟掉的東西，只帶上最必要的器械，急行軍撤離。

    院長告訴芷秀，一路可能要打仗。在這樣的情勢下，芷秀只能一個人跟醫(yī)院走，不能帶上駝背小表弟和趙醫(yī)生的孩子。

    芷秀為難了。這種時候，誰能接受兩個孩子！傅家姆媽要是在，倒是可以，但是他們已經(jīng)走了。

    日軍的殘暴有名。兩個無助的孩子，誰給他們吃？誰來給他們壯膽？驀地，芷秀想起娘去世后，那些個孤單恐懼的夜晚！她的決心已經(jīng)下了。

    芷秀告訴院長，自己不走了，要帶著兩個孩子，熬到自己的軍隊打回來。

    她帶著孩子回到姨媽院子里，有兩間房沒有倒塌，他們就在里面住下，緊緊關(guān)上院門。

    日軍命令漢奸們，逐家逐戶地叫門。

    芷秀打開門，幾個身穿黃軍衣的中國人站在面前，他們圍著一個日本人，這日本人約三十多歲，陰沉著臉，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問芷秀，要是不通，就要翻譯官翻譯。

    他們登記了芷秀的姓名，住址，兩個孩子的姓名，走的時候說，要給芷秀發(fā)良民證。

    在這些人里面，有一個芷秀似乎見過，那人似乎也認(rèn)識芷秀，看著她，眼睛里沒有那樣的兇氣。等他們走后，芷秀才想起，這人原來是函三宮的，叫徐賓佬！

    他怎么給日本人做事？芷秀記得他和顏法較好，還一起去鄉(xiāng)下打了船的。顏法他們不愿給日本人做順民，逃難去了，賓佬再怎么，也不該給敵人做事呀！

    街面上，商店慢慢開了門。好點(diǎn)的地方，像長街上，都是日本人占據(jù)了最好的位置，開起了日本商店。到處是日本人，他們是那樣高傲，走在街道上，昂著頭，傲視著路人。沒有中國人敢惹他們，在這里，他們是頭等居民。

    日本人帶著一些中國人，拿著喇叭，宣傳“大東亞共榮圈”，“王道樂土”，不久，到處都成立了維持會。

    便衣隊，偵緝隊，憲佐隊，武漢人把這些幫兇，叫做“雞雜鴨雜”，意思是上不了正席的菜。

    芷秀看見，徐賓佬也背了一把手槍，跟在日本人后頭耀武揚(yáng)威地走著！

    芷秀想幫人家站柜臺，走了好多地方，都說生意不好，暫時不要人。

    無意識地走著，到了涵三宮。傅家爹爹一個人在家，滿屋是泡菜的酸味。

    傅家爹爹高興地說：“來得正好，帶些泡菜回去吃！”芷秀說工作沒找到。傅家爹爹想了想說：“我們后面有家人家，才從上海回來，聽說他兒子是在日本留學(xué)的，現(xiàn)在回來，要在武漢做什么官。他家排場大，也許要用人。我去說說看！”

    說著就起身。不到半個鐘點(diǎn)，他回來了，高興地說：“那家正好需要一個做飯洗衣服的。我說了你，他們很滿意。每個月二十塊錢。你和兩個孩子吃飯是夠了，要是不夠，我也可以幫你一下。顏法走的時候，給我留下了一點(diǎn)錢。”

    芷秀也高興，當(dāng)下告別了傅家爹爹，拿著泡菜回家去。

    芷秀對德濟(jì)說：“弟弟啊，姐姐明天要出去給人幫工了。你和兵兵不能去，你是大孩子了，要帶著兵兵，在家里好好玩。等我晚上回來，給你們做飯吃?！?br/>
    德濟(jì)懂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

    芷秀洗菜擇菜，在灶上炒。明天一天不在家，她給兩個孩子做好了兩頓飯菜，又教德濟(jì)，如何點(diǎn)火，如何架鍋，如何把飯倒在鍋里熱，周圍加點(diǎn)水。德濟(jì)心很靜，看著姐姐做，一會就學(xué)會了。

    第二天，芷秀早早到了傅家，傅家爹爹帶著她，到那家去。

    那家也離函三宮不遠(yuǎn)，一個圍著院墻的院子，大門是黑色的，門上有兩個大銅環(huán)。

    傅家爹爹去敲門。

    “來了來了！”一個老者的聲音在門里：“是傅家爹爹嗎？”

    天鵬應(yīng)了一聲。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童顏鶴發(fā)的老人站在門里，這人約有六十多，穿著西裝，打著領(lǐng)帶，斯斯文文，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他紅潤的臉色。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芷秀，漸漸顯露出滿意的神色來。

    “哦，是倪小姐嗎？”芷秀謙和地笑了笑。

    老者把他們讓進(jìn)院子里。里面是一棟洋房子，兩層樓，窗子上新刷的油漆，整個院子很雅致。

    到客廳里坐下。老者簡單交代了事項。做飯有個老廚子，芷秀要幫著擇菜洗菜，另外就是一家人的衣服，主要是西服，洗的時候要過細(xì)。再就是房間和院子的清潔。

    “我這家里，常有客人來的，所以一定要清潔?！崩险哒f。芷秀一下子想起了過去，那時候姨爹家也是天天高朋滿座。

    現(xiàn)在日本人占領(lǐng)這里，還有這么多人做客?。?br/>
    傅家爹爹說：“這位是夏老板。也是我們涵三宮的老人了。過去在上海，現(xiàn)在回到老家了?！庇謱ο睦习逭f：“這個是我侄女芷秀，別的不敢說，做活，那是一把好手！還請您多關(guān)照了！”夏老板溫和地說：“不要緊的?！?br/>
    傅家爹爹告辭，芷秀拿起掃帚開始打掃院子。經(jīng)過那樣猛烈的戰(zhàn)火，這院子還這么完整，實在少見。地上，鋪著平整的紅磚，墻邊幾棵桑樹，枝葉茂密，一匹黑色的貓?zhí)稍谏湎?，芷秀過去，它對芷秀瞪起眼睛。

    這樣的和平，安寧，就像戰(zhàn)爭沒有發(fā)生一樣！

    一個矮小的婦人叫芷秀：“小倪，小倪！”芷秀知道是夏夫人，趕緊過去。

    “你替我把兩床被子拿出來曬曬?！避菩愀M(jìn)屋。屋里是一色紅木家具，地板打著蠟，墻上掛著仕女畫，柜子門上都鑲著玻璃鏡子。床很寬大，芷秀從床上拿起兩床被子，到外面繩子上曬著。夏夫人遠(yuǎn)遠(yuǎn)站在門口，看著芷秀做事。

    清潔做完要幫廚。一個老廚師穿著白色的圍裙，正在廚房里忙活?？匆娷菩?，大聲說：“幫我把那白菜洗了。葉子要在水里多擺兩道啊！”芷秀默默做了。

    削蘿卜皮，切蔥姜，淘米，燒火，這些都是芷秀從小就會做的，倒也得心應(yīng)手。廚子看芷秀不用吩咐，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條，高興了，問：“夏老板請你來的？能長做嗎？”芷秀點(diǎn)點(diǎn)頭。廚子說：“這里對下人都不錯的。就在這里做吧，如今這年頭，哪里去找事情呢？”

    飯菜都熟了，芷秀將飯菜端到飯廳，夏老板和夫人已經(jīng)坐在那里的椅子上了，看見飯菜，滿意地說：“小倪辛苦了，做事果然熟練，傅爹爹說的不錯??！”

    晚上，全家人都回了。夏家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夏顏林，和父親一樣，東京早稻田大學(xué)畢業(yè)，現(xiàn)在武漢市維持總會做事。二兒子夏久林，給日本人做翻譯，不聲不響，夾著個皮包，芷秀怕看他的眼睛，總覺得里面有什么使人捉摸不透的東西。三兒子夏長林，在一個小學(xué)教書，這人身材頎長，眼睛也是長長的。

    廚子告訴芷秀，夏家人不簡單！跟日本人，那是世交。早年夏老板在早稻田大學(xué)留學(xué)，有很多日本同學(xué)，現(xiàn)在都到了中國，不少人是軍隊的將領(lǐng)。夏大公子為日本人做事，很得占領(lǐng)當(dāng)局的青睞。這個院子，一般日本兵不敢隨意進(jìn)來，來的都是當(dāng)官的。他們一來，門口就站上了警衛(wèi)。

    廚子有些得意地說：“就是我們這些當(dāng)下人的，從這家出去，都沒有哪個敢欺負(fù)！”說著呵呵笑起來。

    夏老板是做服裝生意的，在上海開了廠，現(xiàn)在又到武漢來開廠，他一心想叫三兒子長林跟著學(xué)習(xí)做生意，可是長林興趣不在這里，這成了夏老板的心病。

    長林吃飯很斯文，一雙筷子敲著碗，有節(jié)奏地發(fā)出聲音。他不和其他人說話，卻拿著一本書，時不時瞟一眼。

    夏老板不高興地說：“就你那樣忙！說說你們學(xué)校的事情也好啊。我還指望你做生意，你這樣不合群，將來怎么和人周旋？”

    長林不緊不慢地說：“我沒有打算做生意啊，我教書教習(xí)慣了?！?br/>
    芷秀聽了，覺得好笑。這人似乎有些呆，但是比他的兩個哥哥更具有實在性。那兩個總叫人覺得不可琢磨。

    晚上趕回家里，德濟(jì)和兵兵正在門口望哩！

    “姑姑！”兵兵飛一樣跑過來，一把抱住芷秀，芷秀禁不住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這孩子，把自己當(dāng)母親了?。?br/>
    德濟(jì)說：“姐姐，我們白天熱飯吃了的，沒有糊??！”他把芷秀拉到灶那里，給她看鍋，鍋洗得干干凈凈，德濟(jì)的心真的很靜。

    芷秀迅速做好飯菜，德濟(jì)幫她擺好碗筷，小兵兵也拿個抹布在桌子上抹了抹。三個人吃著飯，一邊不住說話。德濟(jì)告訴芷秀，今天一天，他和兵兵哪里也沒去，關(guān)上院門在家里玩。中午兩人還睡了一覺，兵兵沒有玩具，德濟(jì)找了塊板子，讓兵兵用粉筆在上面畫畫。

    兵兵馬上到床底下拿出那塊木板，給芷秀看他畫的畫。

    木板上方是一顆扁扁的太陽，四周有芒，太陽下面是兩個孩子，張著手，張著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個孩子的背上，有一個很大的圓包袱，毫無疑問是畫的德濟(jì)。

    芷秀忍不住哈哈笑了。這孩子！德濟(jì)看了也笑。自小，德濟(jì)就是駝背，已經(jīng)習(xí)慣了。

    芷秀去的第七天，夏家人都出去做客，只有老三長林沒去。芷秀安排他吃飯，忽然心里一動：也許他可以解決德濟(jì)念書的事？德濟(jì)到讀書的年齡了。

    她試著對長林說了，說學(xué)費(fèi)可以在她的工錢里扣。

    長林立即表示可以對校長說。德濟(jì)過去在家里跟著爹媽念過一些書，芷秀唯一的憂慮，是德濟(jì)不小了，同比他小好幾歲的孩子一起上小學(xué)，不知道能否適應(yīng)？長林說不要緊，戰(zhàn)爭時期，好多孩子失學(xué)，只能跟低年級上課。他會對德濟(jì)的班主任交代，特別關(guān)照一下。

    芷秀連說了幾個謝謝。德濟(jì)這孩子，從小得那樣的疾病，姨媽心里，最放不下的也是德濟(jì)吧？

    早上，芷秀帶著德濟(jì)，背著書包，到那個學(xué)校去。

    學(xué)校就在附近一條街上，校門口有兩棵冬青樹，過去叫“國民小學(xué)”，現(xiàn)在不知是誰改的，叫“武勝小學(xué)”。

    長林在校門口等著，德濟(jì)在跨進(jìn)校門的那一刻，又回頭看了芷秀一眼，似乎有些膽怯。長林看到了，把德濟(jì)肩膀一摟說：“萬同學(xué)，學(xué)校歡迎你。我知道，你是很棒的！”德濟(jì)不由回嗔作喜，笑看了芷秀一眼，跟著夏老師進(jìn)去了。

    德濟(jì)上學(xué)的事，夏家其他人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夏老板倒很贊成，說人就是要讀書才有出息。老大顏林不以為然，說現(xiàn)在沒有讀書的孩子很多。老二久林半天不發(fā)言，末了說：“讀書要是那塊料子，不是料子，錢白花?！?br/>
    他的話總是叫人不寒而栗。

    夏家要請客了。頭三天，夏老板就把廚師和芷秀叫到一起，告訴他們各自該做的事。廚師要拿出菜譜給夏老板審核，芷秀則要做到桌子上纖塵不染，地上干干凈凈。端菜的時候，手要洗凈，上菜時，要對客人微笑，走的時候要鞠躬。

    那一天，夏家人早早就起來了，夏老板廚房、院子到處走動，夏夫人催著芷秀將屋子收拾了好幾遍，又搬來一些花盆，芷秀灑了好幾道水，將花放在陽光下。

    本來還要長林留在家里，長林說學(xué)校不能請假，很早就走了。

    院子外面，巷子靜靜的。

    大約十點(diǎn)鐘，巷子那頭有人聲，夏老板趕緊開門出去，一會，他恭恭敬敬地走進(jìn)來，回身連說幾個“請”，芷秀看見，一個滿臉橫肉，年紀(jì)五十左右的日本軍人走進(jìn)來，跟著又是好幾個日本軍人，再往后，是幾個穿著西服的男子，口里嘰里呱啦的，也是日本人。

    有幾個中國人跟在一起，其中包括顏林和久林。

    久林的臉上難得有了笑容。

    他緊跟在那個五十多的日本人身邊，那人說一句，他就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把話翻譯成漢語。若是有人說中國話，他也在那日本人耳邊嘰咕?？傊?，他不停地點(diǎn)頭，微笑。

    芷秀給他們上茶。是上好的鐵觀音，福建來的。日本人是內(nèi)行，聞到氣味，都點(diǎn)頭。

    他們坐在客廳里，高談闊論，日語夾雜漢語，似乎聽出他們是談戰(zhàn)爭，說中國軍隊已經(jīng)逃跑了，日軍不久就可以占領(lǐng)全中國等等。

    有時候，久林自己添幾句：“爸，是說支那軍隊沒有后勁！”“爸，是說支那士兵沒吃的！”

    反正都是對中國不利的話。

    芷秀想，他們不是中國人??？

    吩咐上菜了。芷秀一盤盤端。廚師真的拿出了看家本領(lǐng)，紅燒甲魚，豬腰花，炒鱔絲，都加了香噴噴的佐料，一路散發(fā)著香氣。那些客人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真的，每上一道，都要“哦”一聲，表示驚訝。夏老板站起身，殷勤地為客人夾菜，倒酒。

    芷秀忙了一陣，到廚房里。廚師告訴她，今天來的，是占領(lǐng)軍中的軍官，那個年長的是夏老板大學(xué)同學(xué)。到中國來多年了，在上海，兩人就經(jīng)常來往，夏老板回武漢經(jīng)營，也和那人有關(guān)，有那人在武漢，其他日軍都不會對夏老板不利。

    芷秀說：“久林當(dāng)翻譯也是那人弄的吧？”廚師說：“當(dāng)然。是日本人進(jìn)來后，夏老板看日本人勢力大，逼著久林學(xué)習(xí)日語。這不，派上用場了?！?br/>
    他又小聲對芷秀說：“你不知道吧，夏老板的服裝廠，就是給日本人做衣服的?！?br/>
    原來那個日本軍官，是給夏老板牽線的，給日軍做軍服。

    那頓飯吃了很久，客人們喝了好多酒，菜上了一道又一道，最后，都吃飽了，他們進(jìn)了客廳，芷秀又給他們端上熱水，泡上茶。

    這些日本軍人，在這里竟然文質(zhì)彬彬的，吃了這么多，也沒人解開軍服，都是衣冠齊整。用毛巾擦臉，也是僅僅在臉上擦一把，還不忘對芷秀說聲“謝謝！”

    他們的鞠躬也很規(guī)矩，都是那樣直著上身，腰部為基，向前硬硬地一躬身，顯得既嚴(yán)肅，又客氣。

    這樣的一群人，真的很難和殺人放火看做一伙。但是他們的確是寇兵，是從萬里之外來到中國、不知道殺害了多少中國人的寇兵！芷秀接觸過很多中國士兵，從他們口里知道了日本兵的殘暴，那個美麗的城市南京，就是毀在這樣一些人手里！

    這樣想著，便對他們洗過臉的水，產(chǎn)生一種作嘔的感覺。趕緊去倒掉。

    客廳里忽然發(fā)出歌聲來，干澀的嗓子，是那個年紀(jì)大的日本軍官，他站在屋子中央，上身直直的，兩手并攏貼著褲縫，在唱一首十分**的歌。

    他們用日文唱，芷秀聽得出來，那是一首日軍的宣傳車播放過無數(shù)遍的《櫻花之歌》：“櫻花呀，櫻花呀，暮春時節(jié)天將曉，霞光萬道歌聲高……”

    幾個軍官都跟著唱起來，久林，也用生硬的日語和著，一邊雙手打著拍子，顏林用中文唱，連夏老板都唱起來，他不記得詞，到關(guān)鍵地方，就含含糊糊，一帶而過。

    表情是不同的。久林有些嬉笑，顏林木然，夏老板臉上的笑容，是掛上去的，而那些日軍就不同，他們是認(rèn)真的，嚴(yán)肅的在唱，一字一句，決不馬虎。

    有一個青年軍官唱著，竟流下淚來！老軍官見了，將那人肩膀拍了一下，也沒說什么。其他人似乎都為之所動，眼睛里都有些哀戚。

    芷秀想，他們是在懷念故鄉(xiāng)吧？這些人！一邊在這里耀武揚(yáng)威，一邊還有思鄉(xiāng)之情。

    他們一直唱著，曲子換了好幾個。一直鬧到下午很晚了，這些人才離開。

    出門的時候，一群地方上的警察來護(hù)送他們，寂靜的巷子頃刻亂紛紛的。直到這些人走出巷子，這里才恢復(fù)了寧靜。

    天氣漸漸冷了，芷秀想著傅家爹爹一個人在家，也不知道棉衣準(zhǔn)備好了沒有。那天，她做完手頭事情，對廚師說了聲，一個人去涵三宮，看望傅家爹爹。

    涵三宮，如今真是靜得出奇！家家都閉著門，留在家的，也不敢喧鬧，不聲不響地出，不聲不響地進(jìn)。

    傅家爹爹一個人在屋里，用石灰水將熏黑的墻壁刷白。芷秀見了，笑著說：“傅爹爹，您好興致！”

    傅家爹爹看了四下一眼，壓著嗓子說：“你以為他們真的能永遠(yuǎn)占著我們這里啊？我們的人遲早是要打回來的！”

    芷秀說：“爹爹，我來給您上被子的?！?br/>
    傅家爹爹說：“我自己會上啊！”芷秀見說，到屋里，抱出一床棉絮，又找到被單，一針一線的給老人縫著被子，不大功夫縫好了，疊在床上。傅爹爹摸了摸，高興地說：“芷秀，你真是好手藝，密針密線，我這老頭子過冬不愁了！”

    跟著又問：“天武有信來嗎？”芷秀說：“沒有。就是有信，也不敢寄到這里來啊?！?br/>
    傅家爹爹說：“你們兄妹都是好樣的，沒給祖宗丟臉！你媽當(dāng)年那樣苦，要是知道你們兄妹這樣出息，她也能合眼了！”

    那一刻，芷秀眼睛又紅了。

    巷子那頭走來兩個人。一個穿著日本軍裝，一個穿便衣，都是大搖大擺，走近了，一個是日本兵，另一個是徐賓佬！傅家爹爹不由朝地上呸了一口說：“辱沒祖宗的東西！”

    兩人在傅家門口站住了。

    賓佬朝屋里看了看，搭訕著說：“傅老伯，在家??？”

    傅家爹爹甕聲說：“老了，不在家，在哪里？不像你年輕，東頭西頭到處走動！”

    賓佬陪著笑臉說：“我也是為了吃飯?。』斓嚼狭?，我也和您一樣，在家享清福！”看見芷秀，笑了笑：“是倪姑娘啊，你哥呢，還好吧？”

    芷秀說：“哥在外面做生意哩！”

    賓佬又笑笑：“兵荒馬亂的，做什么生意??？不如叫他回來吧！現(xiàn)如今皇軍占了大半個中國，實行皇道樂土，共存共榮，只要聽皇軍的，該做什么做什么，都有飯吃！”

    傅家爹爹瞟了賓佬一眼：“哪個有你這樣的板眼?。窟@條街上，也就你有能耐，在皇軍手下吃飯！其他的，都是天生的窮命！”

    賓佬像沒聽見的，看著傅爹爹，介紹說：“這個是我的好朋友，服部太君！他喜歡看我們這里的小街小巷，這不，我?guī)涔湓蹅兒龑m。一會還要去花園山、胭脂山看看?！?br/>
    那個日本兵對傅家爹爹略一鞠躬，用生硬的中國話說：“老人家，添麻煩了！”傅家爹爹和芷秀都楞住了。日本人對中國人鞠躬，起碼在街上是沒有的。

    傅家爹爹就勉強(qiáng)說了個“不客氣。”

    服部又問：“老人家是這里老住戶吧？”這個日本兵，是個中國通，說起中國話來，十分流利，除了口音生硬，聽起來是沒有問題的。

    賓老便夸耀起來：“我們這傅老爹，是方圓一帶出名的武功！尤其那個猴拳，舞起來，幾十個人攏不了邊！”

    傅爹爹打斷他：“說那個有什么用？我老了，早不記得那些了！”

    日本兵客氣地說了個：“告辭了老人家！”對賓佬說聲走，兩人便往巷子那一頭走去，漸漸消失在拐彎處。

    傅家爹爹對芷秀說：“什么不好干，要做雞雜鴨雜！將來死了都進(jìn)不了祖墳的！”

    芷秀說：“他是不是混飯吃?”

    傅爹爹說：“那是借口！這小子從小不務(wù)正業(yè)。這回日本人來了，他看日本人勢力大，以為靠上去就能吃香的喝辣的。這不，人模狗樣的，手槍一插，還真像個角，哼！”

    芷秀說：“那個叫服部的能講那樣流利的中國話，以后您在他面前莫多說話。日本人翻臉不認(rèn)人的！”

    傅家爹爹說：“就賓佬這號的喜歡往日本人上面貼！什么好朋友，日本人哪能把賓佬當(dāng)回事！”

    春天來了。樹都放了青，路邊，小草一天一個樣，蓬蓬勃勃，綠得逼眼。

    一天，芷秀去上工，在一片草叢中看到一朵藍(lán)色的牽?；ㄩ_了。

    她蹲下去，小心撫摸著那朵花，本來想摘下來，忽然想到花也是有生命的，便住了手。

    已經(jīng)多少日子了??！這野外一片肅殺。日本人似乎在武漢生了根！親人的消息杳然，那么多的鄰居，都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家家大門緊閉著，似乎那里從來就沒有住過人。

    晚上吃過飯，她把德濟(jì)和兵兵叫著，一起去看那花。走到那里，意外地發(fā)現(xiàn)又有幾朵花開了！兵兵喜不自勝，伸手就要去摘，德濟(jì)說：“兵兵，花不能摘的，摘了它就死了?！北粗菩恪＼菩愫吞@地說：“兵兵，德濟(jì)說得對，花只能看，不能摘，摘了，它沒了根，就活不長了?！北f：“那么我們天天來看它可以嗎？”就又去撫著那些花。

    忽然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后面說：“花不能摘，只能看的，小朋友！”

    兵兵回身，看見一個***在很近的地方。他戴著頂禮帽，瘦瘦的，眼睛炯炯有光，看著兵兵，略略顯出笑相。

    德濟(jì)也看見了。芷秀也看見了。芷秀只看了一秒鐘，馬上驚喜地叫道：“老四！你怎么來了？”那人正是傅家老四顏利。武漢淪陷之時，他忽然不知去向。

    老四說：“我看到你們出來。怎么，你姨媽還好嗎？表哥表姐們都在家嗎？”

    芷秀說姨媽不在了，表哥表姐也都不知去向，現(xiàn)在是自己帶著兩個孩子，住在那院子里。

    老四說：“那么我們到你家去，有話跟你說。”

    芷秀牽著孩子走，老四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四個人靜靜走過巷子，進(jìn)了院子，老四反手將大門栓上。

    一坐下來，老四就說：“我不能回我家。我爹怎么樣，還好嗎？”

    芷秀說還好，就是孤單。老四眼里就有不忍之意。芷秀問：“你跑到哪里去了啊，逃難那天，姆媽急得很！”

    老四說：“我遇到一個朋友，叫我跟他走。又不能跟家里說。不過姆媽知道我這人的，總不會去做不好的事情?！眹@口氣說：“要等到勝利了，才能跟她老人家解釋??！”

    老四問芷秀，能不能把爹叫來一下？芷秀說可以。老四忽然笑著說肚子餓了。芷秀恍然大悟地說：“你看我，光顧說話了，鍋里就有吃的！”

    她給老四盛了一大碗飯，菜是炒包菜，另有幾根泡蘿卜。芷秀說：“吃吧，這泡蘿卜還是你爹親手做的！”老四夾上一根，咬一口說：“好酸?。　?br/>
    芷秀去叫傅家爹爹。老人聽說是老四回了，急忙披上衣服就出來，一路都走在芷秀前面。

    一進(jìn)院子，就叫著：“老四，老四！”老四趕緊從屋里出來，一把扶住爹叫著：“爹，您過細(xì)，莫走快了?。　?br/>
    傅爹爹說：“你就那樣不聲不響地走了，也不管你媽多么擔(dān)心！”

    老四嘿嘿笑說：“爹，是時間太急，沒有說?！?br/>
    傅爹爹問老四現(xiàn)在哪里，做什么？老四說：“在漢陽鄉(xiāng)下，抗戰(zhàn)！”

    芷秀和傅爹爹都驚呆了。

    這個時候，在這里說抗戰(zhàn)，那是要掉腦袋的！

    原來老四本來是跟家人一起去逃難的，他想多買些食品，帶到路上吃。在賣餅干的地方，等著排隊，遇到一個過去的老師。那人看老四買食品，問他，老四說想去逃難。老師失笑說，你年紀(jì)輕輕，逃什么難?。咳毡救舜蜻M(jìn)來了，不去抵抗嗎？共產(chǎn)黨在漢陽就有游擊隊，敵人占領(lǐng)武漢后，游擊隊就要開展活動，打擊日寇，總之要把我們的國土奪回來！

    老四問，老師你是不是共產(chǎn)黨??？老師笑笑說：“如今哪個還分什么黨派？一條心把鬼子打出中國去要緊！”又說：“都說日本人厲害，我想他總不是三頭六臂！都不是兩個肩膀扛個腦袋，我不信子彈就射不穿！”

    一席話說得老四熱血沸騰。老四這人，平時悶聲不響，心里是有貨的，想想家里有三個哥哥照料，便對老師說：“我跟你走！”

    當(dāng)下就跟著老師出市區(qū)，到漢陽鄉(xiāng)下，在游擊隊里做了隊員。

    這次來武昌，是來買藥的，知道藥鋪都是日本人把持，來找家人想辦法。又怕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家里不敢去，就來找芷秀了。

    芷秀聽了犯難，老四要買的都是治療外傷的，數(shù)量又大，無論在哪買，都會引起注意。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或許可以幫忙，長林。

    長林跟他的兩個哥哥是不同的。日本人來，他從不打照面。有一次，他跟芷秀談起學(xué)校里對學(xué)生開展東亞共榮的教育，說是“奴隸教育”！可見他是一個沒有泯滅良心的年輕人。

    他家跟日本人那樣接近，他一定有辦法買到藥。

    芷秀決心試試。

    第二天，芷秀去學(xué)校，把長林叫出校門，到街轉(zhuǎn)角處的一棵樹下，看看四下沒人，說了求他幫忙買藥的事。

    長林十分敏感，立刻問是不是給游擊隊買的？芷秀想說不是，看到長林那樣坦誠的目光，便一口承認(rèn)了。

    把秘密都告訴他，也就是把命交給他了，他要是向日本人告密，無非一死吧？

    長林沉吟了一陣，慢慢抬起頭來：“可以，我可以幫你買?！?br/>
    長林有個親戚，就是開藥店的。那人和日本人很接近，但是長林去，不會有事的。

    “要是他們問你，怎么說呢？”芷秀問。

    長林一笑：“就說做生意?。‖F(xiàn)在做什么生意的都有?！?br/>
    戰(zhàn)爭時期，交通隔絕，精明的生意人，往往帶貨到對方地面上去販賣。這是有很大風(fēng)險的，要是被日本人抓住，送進(jìn)憲兵隊，下場很慘。

    芷秀相信長林，他會幫自己的。

    長林下午就把藥買來了。用箱子裝著，提到芷秀院子里。芷秀將箱子藏在床底下。

    很大的一只箱子。老四怎么把它帶出城市呢？芷秀到一個很久沒有開啟的小屋里，挪開灰塵鋪滿的破桌椅，屋子角落里躺著一堆舊麻袋。芷秀抽出兩只，到院子里用木棒敲打好一陣，將灰塵打干凈。

    有人輕輕推開院門進(jìn)來，是老四。

    他還是那身打扮，一頂禮帽斜戴在頭上，洋布大褂，青色燈籠褲，腳下一雙黑布鞋，顯得十分精干。

    老四看見那只箱子，急不可耐地打開，滿滿一箱子藥品，老四喜得眼睛都放亮了！

    “芷秀，謝謝你，謝謝你！”他急促地說：“你這是救了好多戰(zhàn)士的命?。　彼嬖V芷秀，游擊隊傷員都是安置在老百姓家里，缺醫(yī)少藥，有的傷員因為沒有藥，就那樣死去。

    “這個一回去，好些人就有活路了！”老四激動地握住芷秀的手，搖了搖。看看天黑，老四說要走。芷秀問：“你怎么出去啊，日本人到處都是崗哨！”老四神秘地一笑說：“我不是一個人。”

    老四將麻袋結(jié)成一對，一前一后搭在肩膀上，將要出門，回頭對芷秀說：“我的爹就拜托你了！等勝利了，我再來感謝你！”

    他輕快地跨出門，兩邊看了看，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長林喜歡和芷秀談話。

    談得最多的，是學(xué)校里的一些事。在學(xué)校里，一切都要聽日本人的，日本人將“大東亞共榮”定為教學(xué)內(nèi)容，更有甚者，對學(xué)生宣傳說，抵抗日軍的是“匪”！

    “我就擔(dān)心孩子們不知道自己的祖國了，他們那樣幼稚！”長林的眼睛又細(xì)又長，里面流露出憂慮。

    長林說他的身世。原來他和兩個哥哥不是一個母親生的。他母親是鄉(xiāng)下一個佃戶的女兒。夏老板那年到鄉(xiāng)下去，遇到長林的母親，后來生下了長林。長林從小是隨母親長大的。

    夏夫人知道了，大鬧一場。夏夫人是大戶人家，夏老板不敢和她對抗，就接受條件，和長林母親斷絕來往，把長林帶走。

    “帶我走的那天，好慘?。　遍L林的眼睛里流出淚來：“我娘發(fā)瘋地哭喊，要跑過來，被人拉住。我也喊娘，娘聽見我的聲音，那樣叫著我的名字，后來就昏過去了！”

    芷秀也流下淚來。天底下，悲慘的事情這樣多！從長林的遭遇，不由想到自己小時候，和這也差不多。

    “我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家的！”長林眼里射出火光來：“我不能眼看著日本軍在我們國土上橫行霸道，看著孩子們成為亡國奴?！?br/>
    長林有時候從外面帶一點(diǎn)食品回來，悄悄拿到芷秀家，芷秀要是不接，他就真的生氣。

    “不就是一點(diǎn)食品嘛，這樣分彼此??？”芷秀只好接過來。

    兩個孩子都很喜歡他，叫他夏老師。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圓，長林又來到了芷秀家，芷秀給兩個孩子洗腳，又為他們鋪好床，兵兵倒床就睡，德濟(jì)對芷秀說了個“我睡啊姐姐！”也很快睡著。長林還沒有走的意思，他又談起他小時候，在鄉(xiāng)下的一些事情，都和他生母有關(guān)。

    “沒有菜吃，母親帶我到山上去扯野菜。我們那里山上野菜真多！薺菜、苦菜，梔子葉菜，都可以吃。母親提一只大籃子，我跟在她后面，采到一捧，就往籃子里丟。很快就有一籃子了。母親直起腰來，笑著說，我們這里，是餓不死人的！”長林癡癡地看著月亮，沉浸在回憶里：“我母親在我離開她之后得了病，不到一年就死了！”

    芷秀說：“我家也是，娘真苦??！到處給人幫工，十冬臘月，兩手都是裂開的口子。就這樣，還得下冷水，有什么辦法，為了我和哥哥長大??！”她深嘆一口氣：“如今我和哥哥倒是大了，可是娘沒有看到這一天！”

    一直談到夜深，芷秀送長林走，那月光像銀子，灑在地上，一片柔和。

    第二天，芷秀幫廚師洗好菜，又拿起掃帚掃臺階，那只黑貓現(xiàn)在已經(jīng)和她熟悉了，她做事，黑貓就在一邊，靜靜地臥著。

    忽然，貓一下子跳起來，“嗖”一聲竄上房去，芷秀還沒回過神來，大門被猛一下推開，幾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闖進(jìn)來，個個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一個軍官還挎著東洋刀。

    誰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夏夫人問那軍官，軍官兇狠地說了幾句，一邊的翻譯對夏夫人說：“你們家的小兒子，勾結(jié)匪徒！現(xiàn)在要對你們家進(jìn)行搜索！”說著一聲令下，士兵就在各個房間里翻起來，連廚房，他們都翻了個底朝天，連泡菜壇子都打開看了。

    夏夫人渾身戰(zhàn)抖著，叫廚師趕緊去找夏老板回。過了好半天，夏老板回了，他和軍官用日語交談了幾句，臉色馬上沉了下來。呆呆坐在太師椅上，一言不發(fā)。

    日本兵沒有翻出什么，跟著軍官走了。夏夫人問：“是什么事??？”

    夏老板無奈地說：“長林不知道給什么人買了藥，被日本人知道了?，F(xiàn)在已經(jīng)將長林抓了去，要按照支助匪徒懲罰！”

    夏夫人說：“日本人來了就躲避。這不，犯到日本人手里了！”

    趕緊派人去給夏老板的老同學(xué)送信，可是，那人根本不接待去的人。

    下午，聽說長林已經(jīng)轉(zhuǎn)到憲兵隊了。這叫夏老板著急了。芷秀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時，沒想到還是被日本人發(fā)現(xiàn)了。

    憲兵隊芷秀是知道的，那是個閻王殿，中國人進(jìn)去，就是個死！聽說里面刑罰極其殘酷，沒有人能扛住。如果長林開了口，芷秀是一定要被捕的。芷秀深知這一點(diǎn)，她沒有想到逃跑，她要是跑了，兩個孩子就沒人管。芷秀回家，給兩個孩子做了兩天的飯，自己也收拾了一下衣服，如果敵人要來，她準(zhǔn)備跟他們走。

    夏家，亂了陣腳，夏老板到處找關(guān)系，想把小兒子弄出來?？墒鞘虑樯婕暗教貏?wù)機(jī)關(guān)，過去的熟人都不見他。至于兩個給日本人跑腿的兒子，更是沒有辦法，他們連對日本人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長林被抓到憲兵隊，立即進(jìn)行了審問。

    三個日本人，兩個坐在桌子后面，一個站在他身后。

    “你知道你犯的什么罪嗎？”一個日本人問。長林說不知道。身后的日本人突然一拳，將他從板凳上打倒在地，跟著又是重重一腳，踢在他腰間，馬上把他抓起來，放在凳子上。

    長林就不開口了。無論日本人怎么問，他一個字都不吭。打他，他也不叫。

    日本人將他押到刑訊房，鞭子，老虎凳，辣椒水，他除了咳嗽，就是不說話。

    長林決心以死抗衡。他是死也不會出賣芷秀的，那樣一個可親的姑娘。如果說了芷秀，那么就要追問游擊隊，芷秀交代不出，同樣是死。

    芷秀帶著兩個孩子！那樣可憐的孩子。

    長林現(xiàn)在只后悔一點(diǎn)，沒有早點(diǎn)到后方去，到自己的軍隊里去，拿起武器和這些狗強(qiáng)盜真刀真槍干一場！

    憲兵隊把長林折磨了一天，什么口供都沒有，他們將奄奄一息的長林關(guān)到一個小牢房里，扔在草墊子上。

    半夜，長林將自己的褲子撕成條，纏在脖子上，另一頭系在窗子的鐵條上，腳下蹬著疊起來的草墊，靜夜里，他在心里說了句：“爹，我給你贖罪了！”腳一蹬，身體懸空！

    到日本人發(fā)現(xiàn)，長林早已沒了呼吸。

    消息傳到夏家大院，夏老板崩潰了。他抓著自己的頭發(fā)，壓著嗓子喊著：“這是我的兒子啊，我的兒子！日本人這樣翻臉不認(rèn)人！我這是報應(yīng)啊！”

    顏林沒有回家，久林也沒有回家。長林下葬的時候，夏夫人臉上平平的，似乎有淚，似乎沒有。

    長林埋葬在城外，睡著很厚的棺材。

    夏老板一夜之間老了很多。臉色是蠟黃的，眼睛沒有了精氣神。

    芷秀一直不敢哭出聲，進(jìn)了自己的院子，那眼淚再也忍不住，泉水一樣流淌下來！

    走進(jìn)屋里，坐在床邊，芷秀哭出聲，哭得雙肩都抽動起來。

    長林善良、和藹的面龐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那樣一個單純的青年，他的心是山泉一樣??！

    長林已經(jīng)去了另一個世界，那個冰冷黑暗的世界，他在路上好孤單?。≤菩憧抟魂?，想一陣，不知不覺倒在床上睡著了。

    夜里，傅家爹爹摸到芷秀院子里來，他安慰芷秀說：“再莫難過了。長林是國家的英雄！將來中國人都會紀(jì)念他的。”

    芷秀看著傅家爹爹的背影遠(yuǎn)去，心里平靜了些，夜風(fēng)，輕輕吹過面頰，芷秀覺得身上一陣涼，這淪陷地區(qū)的夜，好長，好冷啊！

    徐賓佬天天挎著手槍，陪服部在老家一帶轉(zhuǎn)悠。

    服部來自日本北海道，原來是個鄉(xiāng)村教員，被征發(fā)來中國，打了不少仗，立有戰(zhàn)功，他對武漢的小街很感興趣，說了多次，等征服了整個中國，他要在武昌定居。

    對于傅家爹爹，服部格外注重。他知道眼前這個一臉古銅，矍鑠的老人，當(dāng)年曾是大帥府的護(hù)兵，在辛亥革命中沖過鋒，而且武藝了得。

    服部路過，就來坐坐，和老人說些話。

    “幾時戰(zhàn)爭結(jié)束就好了啊！”服部真心地說。

    傅家爹爹想，那還不簡單，你們退出中國不就行了嗎？服部的想法不是這樣，他是說的幾時中國停止抵抗就好了！

    這樣兩人就談不通。就不再談這個。

    又是賓佬的主意，服部有時候在老百姓家買一只雞，到傅家爹爹這里來，借他的灶火煮或燉，日本人喜歡吃雞。

    一般都是賓佬燒火，燒好了，服部坐在凳子上，大嚼大吃，賓佬在一邊，嘻嘻看著。服部吃完，賓佬幫著收拾骨頭。

    服部拿雞來的時候，傅爹爹就出去，反正家里也沒有財物。

    等到回家，桌子上必定放著柴禾錢。服部和其他日本兵不同。

    有一天，街坊龍爹爹和兒子兩個，劃一條劃子，裝著一船蘿卜，到下游去賣。半路上被日軍巡邏艇攔住，連人帶船都拖到了日軍碼頭。

    上了岸，叫兩人蹲著，日本人給地方警察所打電話，核實龍爹爹身份。

    一個日本軍官過來，問兩人是做什么的？龍爹爹照實回答。那人倒沒說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煙，叫兩人抽。

    龍爹爹接了煙就抽，兒子膽子小，連說不會。那軍官勃然大怒，伸手就是幾耳光，打得那孩子倒在地上，又用腳去踩！龍爹爹趕緊問緣故。那軍官罵道：“混蛋！富士山牌的香煙，你竟敢不抽！是藐視我們大日本！”搖晃著煙盒，那上面確實畫著一個圓圓的山。龍爹爹這才知道原因，趕緊給兒子點(diǎn)燃一根。等到核實的日本人過來，說放兩人走，小龍臉上已經(jīng)是腫起一大塊，嘴巴也打破了。

    許多日本兵趕過來，聽到原因，都哈哈大笑。

    龍家父子回到函三宮，街坊都說日本人太無道理，根本不把中國人當(dāng)人看待。傅家爹爹聽說，氣得沒有吃飯。

    又過幾天，鄰居種花的劉老板挑著一擔(dān)花，在街上碰到一個日本軍官，問劉老板花賣不賣？劉老板早已嚇得哆嗦，連聲說皇軍要就拿去。那軍官立刻板起臉，大罵劉老板八格呀魯。

    看劉老板嚇得篩糠，那軍官笑了，說皇軍買東西是要付錢的。說著寫了一張條子，叫劉老板將花送到城外一個軍營去。那軍營就在曇華林坡下，日本人在那里圍起鐵絲網(wǎng)，蓋上房子，住著軍隊。

    劉老板不敢不去。戰(zhàn)戰(zhàn)兢兢到那軍營門口，過來一個拿槍的日本兵，嘰里咕嚕問了幾句，劉老板本是驚弓之鳥，又聽不懂日語，稍微遲疑了些，那日本兵猛然揮起**，狠狠一下將劉老板擊倒！跟著又是幾腳。來了幾個日本兵，將劉老板抓小雞一樣拖進(jìn)去，這回有翻譯，問了幾句，又看了軍官的條子，才知道劉老板是來送花的！

    打了人，日本人毫無歉意，狠狠地吼著劉老板。劉老板連錢也不敢要，連滾帶爬地逃出那軍營。

    回家劉老板就病了。一燒幾天，迷糊中叫著鬼來了！

    傅家爹爹去看了劉老板，從頭到尾，一聲不吭，回來就坐在家里不出門，生悶氣。

    正在生氣的時候，那個服部，搖晃著身子，哼著小調(diào)來了。

    “傅老頭，你好嗎？”

    傅家爹爹悶聲回答：“不好！有你們在，我們怎么好得起來？”

    服部是中國通。聽到這句話，立刻警惕起來。

    “怎么，皇軍來了不好嗎？你是要反日！”

    傅家爹爹說：“你們太不講理。你不是老說什么中日親善嗎，親善就是無緣無故打我們中國人！”他講了街坊兩次無故挨打的事。

    不料服部聽了，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這樣的膽小，怎么不打？你們支那人就是沒有骨氣，要是我們?nèi)毡救?，寧死也不會受侮辱的！你們民族和我們民族相差這么大，還要反抗我們，不是找死嗎？”

    服部又說了一大通中國必須日本來統(tǒng)治的道理。

    那時候傅家爹爹盤腿坐在床上，一雙布鞋在床前，那鞋子是傅家姆媽為他做的，圓口，青幫，幫子是千層布糊起來的，底子是千針萬線納成。服部站在床前，看著傅家爹爹。見傅家爹爹眼睛里不服氣，他聲音更大了：“你們支那人，天生是劣等民族！你看你穿的鞋，什么東西啊？這樣丑陋，還人人都在穿。就憑這個，你們就沒有資格跟我們對抗！”

    服部平時跟傅家爹爹打交道，感到這老漢的不卑不亢，早在心里有耿介，今天借著機(jī)會，他要把這老頭的傲慢徹底打下去！他將一只鞋子用腳挑起，對著大門，“嗖”一下踢到街上，順勢加一腳將另一只鞋子也踢向門外的空中。

    鍋爐燒過頭了。燒過頭的鍋爐只有爆炸！

    狗日的，傅天鵬在此！

    說時遲那時快，傅家爹爹一聲暴喝，獅子一樣從床上騰到地上，搶前一步抓住服部的衣領(lǐng)。服部掙了兩下，那手像鐵一樣，竟叫他絲毫不能動彈！

    面對的是一雙怒不可遏的眼睛。中國人的眼睛，眼睛里有火星噴出。

    武士道的服部，想用腳去蹬傅家爹爹，同樣是領(lǐng)子上那只手，叫他腿也抬不起。

    也就一秒鐘，“嘿！”短促的一聲，傅家爹爹的右手朝服部胸口忤了一下。那東洋武士捂著胸，跌跌撞撞望后倒退七八步，“嗵”一聲撞在墻上，無力地順著墻坐下去，眼睜睜地看著傅家爹爹，卻是說不出話來。

    鄰居都知道傅家打了日本人，圍著大門，沒有一個敢進(jìn)來。眼看那日本兵坐在墻角里，只是喘氣，不能動彈，傅家爹爹坐在床上，怒目圓睜。

    總過了半個小時，服部掙扎著站了起來，對傅家爹爹伸出大拇指說：“好，好！”轉(zhuǎn)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傅家爹爹兀自坐著生氣。有人說：“爹爹闖禍了。日本人回去必定搬兵來。快跑吧！”

    傅家爹爹說：“我跑哪里去！來了就跟他們拼！”

    “你拼得過??？”那人說：“他們有槍，你一個人擋得住他們嗎？”

    一個老人說：“都莫說閑話了，日本人來了就來不及了。各人拿點(diǎn)錢出來，給傅爹爹拿了走路！”說著，他叫兒子拿五塊錢來！

    街坊你一元，我五角，總共湊了二十幾塊錢。傅家爹爹拿著這錢，什么都沒帶，連門都顧不上鎖，被街坊們推著離開了家。

    他要到衡陽去，找自己的兒子和老伴。

    日本兵是夜里來的。明晃晃的刺刀，雪亮的電棒，使一條小街充滿恐怖。他們沖進(jìn)傅家，將屋里所有的東西都砸爛了。他們還要放火，是一個軍官嘀咕了幾句，才沒有點(diǎn)燃。

    傅家爹爹獨(dú)自留下來守家，終于什么也沒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