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楚辭躺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半夜時刮起狂風(fēng)，接著便是電閃雷鳴，房間的小窗戶沒關(guān)，被風(fēng)吹得嘎吱作響。

    楚辭爬起來關(guān)窗戶，還沒走到地方，腐朽生銹的窗戶直接被風(fēng)甩到地上，玻璃碎片混著鐵銹砸到楚辭腳掌。

    好在她穿得是包腳的拖鞋，沒有被玻璃劃傷，但腳背是腫了一大片。

    外頭開始落雨，豆大的雨點毫無阻礙地飄進(jìn)房間，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個破舊的木質(zhì)衣柜，里面裝著應(yīng)季的衣物，肯定頂不起雨水的浸泡。

    楚辭咬咬牙，抓著衣柜一角往旁邊拖，東西又大又笨重，等拖到淋不到雨水的地方衣柜基本上全都打濕了，里面的衣服都泛著潮氣。

    房間的地面全都是濕的，隨著雨勢的加大還有漲水的趨勢，楚辭把地面上擱置的東西全都收拾到小方桌上，再回到床邊時被單都是潮濕的。

    覺肯定是睡不成了，楚辭望著房間里明晃晃的水光，從衣柜里翻出把雨傘，拿著手機推門而出。

    外頭黑漆漆的，原本就昏黃的路燈被雨滴濺起的水霧模糊，變成了一團霧蒙蒙的黃色光斑。

    出小區(qū)的功夫楚辭的衣服就被雨水濡濕，腳上的拖鞋更是全都泡在污水里，被砸過的腳背隱隱作痛，想來是腫得更厲害了，她沒時間檢查，雨滴砸在傘面上的噪音吵得人腦袋嗡嗡的。

    她撐著傘在小區(qū)門口站了片刻，最后決定去醫(yī)院待會，可夜半車少，茫茫雨幕里壓根看不到出租車的影子。

    好在小區(qū)離醫(yī)院還算近，她干脆撐著傘步行，走進(jìn)醫(yī)院大廳時她哆嗦了一下，冷到僵硬的四肢漸漸有了知覺，她合上傘，跑到樓梯間一口氣沖進(jìn)辦公室。

    值班醫(yī)生被她突如其來的到訪嚇了一大跳，等看清人臉，忍不住沖上去驚呼：“楚辭啊，你怎么弄成這個樣子？”

    楚辭坐在椅子上休息，順便脫掉貼在腳背的拖鞋，果然，被砸到的地方高高腫起，某些地方是烏青的，燈光下都能看到紫黑的血管。

    同事給她接了杯熱水暖手，手掌張開時表面的皮膚又白又皺，她呵了口氣，在同事震驚的目光中接過茶杯喝了一小口。

    “楚辭，你是遇到搶劫的了嗎？”

    “沒有，家里窗戶破了，沒地方去，就到醫(yī)院來避避雨?！背o把水杯放到辦公桌上，低頭看了眼發(fā)紅的腳背，“可不可以麻煩你去給我拿點消腫的藥膏，搬東西時不小心被砸到了?！?br/>
    同事點頭，立刻跑出辦公室，回來的時候手里還拿著條干毛巾，“這是我從后勤那邊要的，可惜沒有吹風(fēng)機……要不去哪個病房借個吹風(fēng)機來？”

    楚辭拆開藥膏包裝往腳背涂藥，走路時還不覺得，手碰上去才覺得疼，那邊的血管好像都被砸裂了。

    “不用了，我就在這呆一會，等雨停了，或者天亮了就回去?！?br/>
    她還要回去修窗戶，不然照這個勢頭，家里的東西全都要被雨水泡壞。

    同事看不下去，站在旁邊勸她，“你還是去借個吹風(fēng)機吧，不然容易感冒，還有你腳背的傷，要用溫水洗洗?！?br/>
    楚辭身上的衣服還濕著，走路的時候不覺得多冷，坐下來休息時冰涼的布料往皮膚上一貼，刺激得毛孔都在收縮，不處理下恐怕真的會感冒。

    她把藥膏涂好，又喝了杯熱水，轉(zhuǎn)頭向同事道謝，“麻煩你了，我去樓上看看，借個吹風(fēng)機吧?！?br/>
    夜晚的醫(yī)院很安靜，偶爾傳來值班護(hù)士踏踏的腳步聲，楚辭沿著走廊一路往前，廊外大雨傾盆，依舊沒有減弱的趨勢。

    陳伯的病房果然暗下來，楚辭在病房外站了會終是沒伸手敲門，老年人睡眠淺，被吵醒后恐怕很難入眠。

    轉(zhuǎn)身離開時房門咔噠一聲打開，易許的臉出現(xiàn)在昏暗的門縫間，“楚辭？”

    他拉開門，走廊的燈照進(jìn)病房，他黑色的影子就落在她的腳邊。

    楚辭沒想到易許竟然在，驚訝的情緒過后便是羞窘，似乎她每次都要以最狼狽的模樣出現(xiàn)在易許面前。

    她低下頭，雙手緊握，臉上的溫度逐漸攀升，硬是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對不起，打擾了?！?br/>
    易許安靜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還滴著水的拖鞋上，眸光閃了閃，側(cè)身為她讓出一條路，“先進(jìn)來吧。”

    楚辭舔了下唇，不敢看他的眼睛，緩慢地挪到房間里。

    許牧唐已經(jīng)醒了，床頭橘色的小夜燈照亮了老人的滿頭銀絲。

    楚辭心中愧疚，沖許牧唐鞠躬道歉，“打擾了，我向來借下吹風(fēng)。”

    話音剛落，就見那邊的易許已經(jīng)拿著吹風(fēng)走過來，他應(yīng)該是被吵醒的，頭頂?shù)陌l(fā)絲有點亂，身上的灰色睡衣有一邊在卷著，長袖的袖口被挽到胳膊肘，吹風(fēng)機的線頭懸在彎曲處，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楚辭局促地接了吹風(fēng)機，腳步還沒邁開就聽見易許淡淡的嗓音：“就在這用吧?！?br/>
    楚辭看了眼睡眼朦朧的老人，抿唇，找到最遠(yuǎn)的插線孔，按下開關(guān)，溫暖的風(fēng)順著發(fā)絲爬進(jìn)脖頸，她身上終于有了暖意。

    許牧唐似乎還沒從睡夢中回過神，聽著外頭嘩嘩的雨聲打瞌睡。易許正站在門邊跟人打電話，聲音很小，但還是被楚辭捕捉到。

    “買套女士衣服送到醫(yī)院來。”

    “年輕女人的?！?br/>
    “身量很瘦，應(yīng)該是最小碼?！?br/>
    楚辭的心跳越來越快，耳邊呼呼的風(fēng)聲都成了背景，易許的每個音調(diào)起伏都被她聽得一清二楚，說不出心里的感覺，又是溫暖，又是酸澀。

    只是吹風(fēng)機里的暖風(fēng)更加暖和了。

    易許掛了電話，抬起長腿走到她面前，停下，“今天你值班？”

    楚辭關(guān)掉吹風(fēng)機，頭發(fā)基本吹干，就是濕潤的衣服貼在身上不太舒服。

    “沒有，家里有些事情，到醫(yī)院來躲一會。”

    易許蹙眉，目光又落在她腳上的拖鞋，“臨時跑出來的？”

    楚辭點頭，把吹風(fēng)機拔出來，放到桌上，“是的?！?br/>
    “家里出什么事了？”

    楚辭抿唇不語，安靜地往后退了一步，“小事情，明天就解決了?！?br/>
    易許眉頭擰得更緊，但沒有繼續(xù)問下去，只偏頭掃了眼沙發(fā)，“去那邊坐會，你的衣服都濕了，光吹頭發(fā)顯然是不夠的。”

    想到他倚著門框打電話的模樣，楚辭耳根發(fā)燙，低下頭乖乖地坐到沙發(fā)上等著。

    易許走到窗外，透過窗簾縫隙看了眼外頭稠密的雨幕，眉頭緊鎖，片刻，又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來的時候帶點生姜……就菜市場賣的生姜……買一點就行，盡快送過來?！?br/>
    那邊的許牧唐歪在床頭睡著了，易許過去替他拉好被子，關(guān)掉床頭的小夜燈。

    房間登時黑暗，外面嘩啦的雨聲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咔噠一聲隔間的門被關(guān)上，易許打開了客廳的白熾燈。

    楚辭被明亮的燈光驚了一下，轉(zhuǎn)頭，易許正往會客廳里走，手里還那著雙干凈的拖鞋。

    “穿上吧?！?br/>
    易許彎腰把拖鞋放到楚辭腳邊，人卻沒離開，挺高的人就杵在她面前，雙眼盯著她雪白的腳踝。

    楚辭動作僵硬地脫掉濕漉漉的鞋子，脫掉一半忽想起自己被砸傷的腳背，整個人都不自然了。

    易許眼尖，輕易地捕捉到她紅腫的腳背，細(xì)長的眉梢微挑，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落到了她的臉上，“怎么弄得？”

    “被東西砸的。”楚辭快速換好拖鞋，偏頭躲過他探尋的目光，“已經(jīng)處理過了，不用管。”

    易許沒吭聲，轉(zhuǎn)頭安靜地坐到她對面的沙發(fā)。

    大雨嘩啦，風(fēng)聲嗚咽，房間里的兩個人沉默到詭異。

    半晌，易許忽然抬頭，“外面的雨很大?！?br/>
    這樣的開場白實在生硬，楚辭望著他，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就聽見他擲地有聲的嗓音：“我想不出來你會因為什么半夜冒著大雨跑出來。”

    楚辭喉嚨發(fā)緊，片刻，自暴自棄地靠在沙發(fā)靠背上，閉上了眼睛，“因為家里漏雨唄，這理由足夠充分嗎？”

    易許顯然被料到會是這樣的理由，瞳孔緊縮，狐疑地盯著她蒼白的側(cè)臉，“你在什么地方住？”

    楚辭猛地睜眼，對上他的眼睛，黑色的眸子閃閃發(fā)亮，她勾起唇，臉上帶著戲謔的笑意：“易先生，你是在查戶口嗎？”

    “沒有?！币自S沒有理會她的小把戲，表情認(rèn)真，“你的戶口我早就查的一清二楚?！?br/>
    楚辭聳聳肩，“易先生，你可真無趣?！?br/>
    說完忽地傾身俯撐在茶幾上，仰頭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燈光極盛，她都能看到他黑色瞳孔中的自己，“易先生，你這么關(guān)心我，就不怕我誤會嗎？”

    易許眨了下眼睛，濃密的睫毛扇動，“你不會誤會，這點毋庸置疑?！?br/>
    楚辭倏地坐正了身體，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嘆息。

    如她所料，易許這老男人果然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硬撩是撩不動的。

    楚辭徹底無話，好在沒過一會外面?zhèn)鱽砟_步聲，易許過去開門，片刻又折身進(jìn)來，手里多了個兩個手提袋。

    “把衣服換上?！?br/>
    易許把手提袋放到茶幾上，轉(zhuǎn)頭關(guān)閉客廳的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