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的戰(zhàn)報頻傳, 都說金軍無往不利，收復大片土地, 別說順昌城的老百姓，就是八字軍內(nèi)部, 也曾人心惶惶, 萌生退意。

    岳霖以包括他自己的家眷為賭注，鼓舞士氣, 號召城軍民沆瀣一氣, 抗擊金軍。這不僅僅是保衛(wèi)自己的家園, 更是為了將士們自己的親人和父老。

    聽說突擊營凱旋而歸, 殲了金軍一支三千人的前鋒營，順昌城內(nèi)振奮非常。大家奔走相告，在駙馬與公主前往城門迎接八字軍時，紛紛守候在近衛(wèi)軍開道的大路兩旁，等候他們歸來。

    城門轟隆隆的開啟, 除了少數(shù)負傷坐車的, 千人八字軍一個不少, 沿著主道, 浩浩蕩蕩的開拔入城。他們?nèi)r徒步行軍, 來時都騎在繳獲的戰(zhàn)馬上, 威風凜凜。

    緊接著是高頭大馬拉著數(shù)車軍糧、財物和兵器行過, 然后便是二十余駕牛車, 每輛牛車上面, 橫七豎八的或坐或躺著金人俘虜, 周圍跟隨負責押送的宋軍。

    順昌是安徽境內(nèi)的一座城池，地理位置并非要塞，所以真正見過女真騎兵的人并不多。

    只聽說女真騎兵厲害，沒想到被大宋官兵抓住了，老百姓們都來看熱鬧。隨著百來個俘虜招搖過市，眾人嘰嘰喳喳，閑話討論：

    “這些騎兵連護甲也沒穿？怪不得被我們打了個落花流水……”

    “天兒太熱，他們不耐熱！”

    “他們怎么都穿的一身白，多晦氣啊跟出喪似的……”

    “他們的衣裳還是左衽的，果然是死人衣服。”

    楊羨率領八字軍們信馬游街，心情爽快，忽聞蹄聲颯踏。見主道對面迎面飛奔來一騎，瞇眼瞧去，正是身披鎧甲，盔纓似霞的岳霖。

    兩人同時收韁勒馬，躍下馬背，在高高的牌樓之下，楊羨抬手示意，身后千人八字軍也紛紛下馬，朝主帥行軍禮。

    楊羨微一欠身，意氣風發(fā)道：“卑職有幸不辱使命，向駙馬爺交差來了?！?br/>
    岳霖伸手扶住他雙臂，一掃之前疲累，目朗眉清，贊賞道：“干得漂亮！”

    兩人索性也不騎馬，就這么并行入城，圍在路邊看熱鬧的百姓，個個面有喜色，都想擠到前面張望。忽然，有人被后方緩緩行來的馬車吸引了注意，指著喊著：“你們快看，坐在車里的是不是公主？”

    就像參加喜宴，看到了玉樹臨風的新郎，大家都想看芙蓉半遮的新娘一樣，烏泱群眾紛紛側(cè)目，都想一睹公主殿下風采。

    柔嘉坐在垂著軟緞的馬車里，嬌容半現(xiàn)，身上的衣裙雖不是那么華麗，與她那絕色的面容輝映，真如仙子臨凡，光艷不可方物。

    “真是公主殿下啊，郎才女貌，跟駙馬爺太般配了！”

    “她懷里還有個戴花花的寶寶，好漂亮的寶寶……”

    “聽說駙馬的家眷都在順昌城，要與城百姓同進退，傳言果真不假呀?！?br/>
    柔嘉面上帶著大家閨秀般的淺笑，聽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著。如此一來，城軍民眾志成城，堅守順昌，打退金兵的信心，必然會更加高漲。

    小星星剛剛吃飽，嘴里吐著奶泡泡，張著無辜大眼，望來望去。

    為了讓兒子看起來更加像閨女，娘親還為他扎了一根沖天辮，別一朵粉薔薇，越發(fā)憨態(tài)可掬。小星星人見人愛，已經(jīng)有很多生了小子的文臣武將，想要同駙馬爺家結(jié)娃娃親。岳霖心知肚明，也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多半是打哈哈糊弄過去。

    這不，就在他爹走到馬車邊時，小星星已經(jīng)把人認出來，嘴里“咿咿呀呀”，小身子撲出去，就要爹爹抱。..cop>岳霖這幾日忙于城防，多時未同兒子親近，眼下初戰(zhàn)告捷，心情甚好，直接就站在馬車窗邊，要公主將孩子遞給他。

    柔嘉笑瞇瞇照辦，駙馬托著孩子的屁股，雙目炯炯掃視過順昌軍民，朗聲說道：“將士們，父老鄉(xiāng)親們，金人暴虐，師出無名，侵略我大宋國土，殘害我大宋百姓。今日岳某奉旨鎮(zhèn)守此地，順昌城決不能丟，絕不會丟，我們八字軍和背嵬軍，將與金人誓死一戰(zhàn)，城亡與亡！”

    八字軍將士們振臂一呼：“誓死一戰(zhàn)，跟金賊拼了！”

    “對，赤心報國，不殺金賊誓不罷休！”

    呼喊聲此起彼伏，就連那些原本來看熱鬧的百姓，都被激發(fā)起了血性，紛紛響應：“誓死一戰(zhàn)，城亡我亡！誓死一戰(zhàn)，城亡我亡！”

    這樣的陣勢，是金軍前鋒營統(tǒng)領阿赫從未見過的。他面色蒼白的捂著箭傷，腦門上冷汗一陣接著一陣，他們一路南下都非常順利，沒想到在順昌這么個不起眼的小城外翻了船。三千人被殲滅不說，宋軍那個姓楊的主將，事后還派人封鎖了密林出口，一個不留，以免有殘兵去后方報信。

    無數(shù)人義憤填膺，情緒激動的喊著口號，而被阿爹抱著的小星星，竟然被沒嚇哭。

    鼓舞士氣固然重要，但這次密林設伏，只是對付前頭部隊的第一步，往后守城，還有很多的艱難險阻。眼下，盡快提審俘虜，獲悉金軍的兵力部署和屯軍地點，才是最重要的。

    駙馬和他身邊的近衛(wèi)軍紛紛揚手，示意將士和百姓慢慢安靜。

    周遭的喊聲逐漸平復下來，歪頭聽了半天口號的小星星，吸了口氣，竟然用寶寶最大音量，鸚鵡學舌?？上⌒切钱吘惯€太小，講話么不會講的，于是大家就看見他肉呼呼胳膊一揮：“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剛好奶音喊了八個音節(jié)。

    這下不止爹娘忍俊不禁，就連當?shù)匕傩斩急还簶妨恕?br/>
    時不我待，玩笑過后，岳霖命官兵有序的疏散圍觀群眾，和突擊營千人及戰(zhàn)利品一道，返回城內(nèi)駐扎的大營。

    他連夜提審了包括千戶阿赫在內(nèi)的前鋒營軍官，阿赫身中兩箭，都不是要害部位，也足夠他苦不堪言，從猛虎變瘟雞。

    還沒等岳霖嚴刑逼供，他就老實交代，這次金國前軍主力共有三萬余人，由皇族成員完顏雍率領。他這支三千騎兵，只是當先開道的打頭部隊。距離順昌四十里，還有六千人一部，就駐扎在白沙渦，主將是韓常。

    岳霖在淮西兵變后，升任兵部侍郎，在公務余暇時，他最喜歡呆的地方，就是兵部的檔館。那里面存放了本朝所有以及前朝幸存下來的所有戰(zhàn)事資料。包括戰(zhàn)役的時間、地點、雙方兵力、主將，戰(zhàn)事經(jīng)過。結(jié)果等信息。雖然武將中也有虛報軍功的現(xiàn)象存在，但大體上還是靠譜的，尤其是岳家軍一部。

    駙馬還在鄂州做過機宜文字，對軍中文書官吏的寫法非常熟悉，這就意味著阿赫報出韓常這個名字時，岳霖馬上可以從腦海中調(diào)出這個人的履歷。

    韓常自幼與契丹人雜居，好勇斗狠，精于騎射，早在阿骨打騎兵反遼時，便投身于女真麾下。他一路跟著金朝開國大將們南征北戰(zhàn)，幾乎經(jīng)歷過所有跟大宋的大小戰(zhàn)事，可算一員老將。

    不過，今天的韓常，可不比年輕的韓常。

    在昌平之戰(zhàn)中，韓常的一只眼睛，被宋軍射瞎，他是個獨眼龍。

    這次岳霖提審完阿赫后，沒有召集部下，而是獨自一人在將軍帳中，凝神思考。

    白日勝利的喧囂都已散去，萬籟俱寂時，腦筋最為清楚。他在燭火前坐了半響，起身撩開布簾，想要去外面吹吹風。

    窸窣聲響，守衛(wèi)在門口的一個士兵，回頭見他出來，忙不迭想站起，卻不知為何哎喲哀呼一聲，跌跪下去。

    岳霖正想斥其偷懶打瞌睡，定睛一瞧，那名士兵穿的是岳家背嵬軍的軍服，鬢發(fā)微白，看上去有些年紀。對方的面容，倒有幾分熟悉，岳霖略一思索，想起來他是爹的親兵之一，姓胡，在一次戰(zhàn)役中傷了腿，行動不很靈便。岳飛念在他為國效命，又無妻無子，便留在身邊給予軍餉口糧，不再安排老胡上陣，只交代他辦一些軍營中的庶務。

    岳霖注意到他眉頭緊皺，似是疼痛難受，便開口道：“胡校尉，你若是腿傷發(fā)作，不必在此值夜，去找軍醫(yī)查看一下?！?br/>
    “謝駙馬掛懷?！崩虾M力的站直軍姿，面上有幾分羞愧，“這是老毛病了，不礙事的，卑職估摸著，可能是明天要下雷暴雨了?！倍嗄晷熊姶蛘痰娜?，身上多半有幾處舊傷，尤其受過骨傷的人，但凡陰雨天氣，總要遭罪。

    岳霖仰頭望天，月亮皎白，云層稀少，無下雨跡象。他重復這句話道：“明天要下雷暴雨？”

    老胡自嘲似的笑著：“正是，卑職這不爭氣的腿，只在天氣轉(zhuǎn)壞時，酸疼難忍?；鼗厝绱耍`驗得很。駙馬爺別看現(xiàn)在萬里無云，不出明日，定有大雨，這時節(jié)，恐怕還是雷雨?！?br/>
    岳霖正苦于如何對付韓常那六千人，聽罷無言半響，眼神忽的一亮。他拍拍老胡的肩，精神為之一振：“胡校尉，你這腿，可幫了本將的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