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之中一時寂寂，直到李漣漪懷中的人動了動，“公主，你怎么來了？”隨著說話聲，芳蕊慢睜開了眼，望著她。
“我……我來看你們?！崩顫i漪口中澀得說不出話！她最近才發(fā)覺芳蕊那雙眼是多靈的一雙眼，可眼下那雙眼卻是迷霧蒙蒙了。
“公主，你沒必要來的?！?br/>
“你和今朝都在這兒了，我怎么能不來？”
“我們都只是個宮女而已?！?br/>
“宮女也是命。難道宮女的命和清白就沒人在意了？你記得我說過，我們都要好好活著！”她的希望從來就是大家都好好活著這么簡單而已，活著是一個人的根本，但牽扯進(jìn)這些權(quán)啊利啊卻似乎連這點(diǎn)都難。在皇宮活了這十年的她很清楚，因為清楚所以厭倦不喜歡。
“公主——”
“芳蕊，別再說話了！”李漣漪勸說并安慰道，“你放心，有我在！我不會讓他們在對你下這種狠手！我會保護(hù)你和今朝！”她不想當(dāng)一個公主，但直到今日此刻，她才知道當(dāng)一個公主還是有好處的。
芳蕊安靜了好一陣，李漣漪一直抱著她，也沒松手。
芳蕊望了李漣漪許久，雙眼從迷蒙變得清亮了些，“公主，還是放開芳蕊吧，臟了你的衣服?！?br/>
“衣服臟了有什么關(guān)系？等我們回去，你和今朝幫我洗了就是了！”李漣漪望著她笑了笑道，“我還有許多事要你們做。洗衣服、梳頭……你瞧我今日這頭發(fā)，是讓王管家臨時找的人來梳的，她梳得沒有你和今朝好?！?br/>
“公主——”
“讓你別說話了，你還多話！你怎么總這么不聽話呢？”李漣漪微斥道。
“公主，讓芳蕊再說幾句好不好？”芳蕊低聲哀求道。
李漣漪遲疑了一下，最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你說！說完了就答應(yīng)我好好休息！你可以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們！”
“公主，芳蕊很想……再和你放一次風(fēng)箏。”芳蕊的眼眸一瞬間似亮了許多。
“好。等事情結(jié)束，我?guī)氵€有今朝一起再去放風(fēng)箏！春天的桃花李花都開了……”芳蕊，多適合春暖花開的名字。李漣漪微微笑了，轉(zhuǎn)頭對牢房里的今朝道，“今朝，我們一起放風(fēng)箏，好吧？”
“好！”今朝回了聲，帶著隱忍的哭腔。
“公主，你記得那天放風(fēng)箏時候，芳蕊對您說的話嗎？”
“當(dāng)然記得?！?br/>
“我的線斷了……”
李漣漪沒明白過來，想問一時又按捺住了。她分明記得當(dāng)時芳蕊的風(fēng)箏沒斷線?。〗癯臄噙^，被季楓搶救了回來，她的也斷了，掉進(jìn)了季顏白居住的院子。
“線斷了，風(fēng)箏就自由了，但會掉下來！”
“我知道?！彼裁匆馑?？李漣漪一時沒明白。
“公主，芳蕊的風(fēng)箏是鷹對不對？”
“對！是鷹，畫得很漂亮，是季護(hù)衛(wèi)畫的?！?br/>
“我很喜歡。”
“嗯，你還好好收著呢！下次還可以拿出來放！我的、你的、今朝的，都還在，我們都還收著呢！”
芳蕊再沒有聲了，緩緩地閉上了眼。
“芳蕊？”李漣漪見她半晌沒了動靜，有些擔(dān)心，很小聲地叫了一下，也沒有回應(yīng)，伸手探了下鼻息，還有氣，略放心了。
李漣漪一直抱著芳蕊，不知過去了多久，忽然有腳步聲紛至沓來。
“見過大理寺卿?！?br/>
聽到這些人的稱呼，李漣漪知道是刑部尚書來了，她不自覺緊繃了起來。
腳步聲朝她走來，在很近的位置停下，“下官見過安康公主！”
“免禮！”李漣漪瞥去了一眼，確實是不久前見過的刑部尚書本人，一看他她就莫名不自在，所以極快地收回了視線。
“謝公主！”
“尚書大人此來若是有公務(wù)，不必理會本宮，自可去辦便是?！?br/>
“下官前來，便是為了公主懷中之人。”
“尚書大人已有憑據(jù)證明本宮這名婢女是兇手？”
“暫時還沒有?！?br/>
“既如此，那尚書大人欲何所為？”李漣漪冷哼一聲道，“是還想繼續(xù)用刑？”
“下官怎敢？”
“尚書大人若有證據(jù)證明她是兇手，我自然將她交由大理寺以國*處，若無，大理寺所行不過是嚴(yán)刑逼供，我這婢女一弱質(zhì)女流，就算她認(rèn)了，本宮也有理由懷疑你們不過是你們大理寺辦事不利，找不到兇手想找人頂罪而已！”
“下官豈敢？”
“尚書大人，人本宮是交給你們的，本宮也不是來帶走她們的，但今日起，本宮將會一直守在她們身側(cè)，你們要審她們，本宮不攔，若再要對她們動刑，本宮也須得去朝堂之上父皇和眾臣面前替她們要個說法！”
“下官明白了！”
這十年來，這或許是她最像個公主的一次，但她寧愿沒有這次！
李漣漪接下來就在大理寺一直待著，一步不曾離開，入夜后見她也不走，大理寺本欲安排她去府外找一處別院供她歇息，但李漣漪要求留在大理寺，故而大理寺也只得騰出了一件平日給少卿休息的房間房給她暫住。
翌日，李漣漪起了個大早，天未亮便讓王管家派來的婢女阿寧幫她收拾打扮妥當(dāng)，換了昨日沾了血的宮裝，換了另一身干凈衣物，又叫了守在他門口的季楓一起去了大理寺大牢。
大牢內(nèi)比外面要昏暗許多，幾乎就還是夜里的樣子，李漣漪怕抬走打擾了今朝和芳蕊休息，就在牢門口望了望今朝和芳蕊那牢房的情況，似乎挺安靜就沒進(jìn)去，吩咐了阿寧去大理寺食堂看下早飯情況，留下她和季楓兩人。
婢女去了后，李漣漪對季楓道，“季護(hù)衛(wèi)辛苦你了！”李漣漪昨夜最多因為環(huán)境不熟悉而沒睡好，季楓卻估摸替她守了一夜。
季楓慣常道，“不過是小人做的！”
李漣漪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沒多客套。
不多時，徐清來了，行禮道，“下官見過公主！”
“徐少卿免禮。少卿這么早就早朝結(jié)束了？”
“是?！?br/>
李漣漪略驚訝，如今天光也不過見白，見他來大牢，自然想到他要提審，便問，“那徐少卿這么早就要辦案了嗎？”
“不是，下官次來是請公主和您的隨從前去用飯。”
“不必了，我讓婢女去準(zhǔn)備了，不過也是從你們食堂拿，少卿應(yīng)該不介意吧。”
“粗茶淡飯，公主不嫌棄便好！”
“徐少卿公務(wù)繁忙，如今剛下來早朝想必也還未用飯，就不用在乎本宮了?！?br/>
“那下官告退?！?br/>
徐清雖然逼供的手段之殘忍讓李漣漪頗反感，但就他在她面前的為人處事來說，看得出進(jìn)退有度，對她也沒表現(xiàn)出前倨后恭，這點(diǎn)李漣漪倒是有些贊許。
阿寧沒多久帶了早飯過來，李漣漪瞅著天也亮了，打算叫芳蕊和今朝起來吃飯，先分給季楓和阿寧部分，而后就獨(dú)自將其余的帶進(jìn)了牢房。
“今朝、芳蕊，起來吃飯了?！崩顫i漪放下食盒喚道。
“公主——”今朝一溜地?fù)淞诉^來，又是哭腔。
“今朝，沒睡好嗎？”李漣漪伸手摸了摸她有些亂蓬蓬的頭發(fā)。
“嗯。今朝很怕！”
“別怕，我一直都會在大理寺，在這里陪你們?！崩顫i漪輕聲安慰道。
今朝忍著淚點(diǎn)了點(diǎn)頭。
李漣漪拿了吃的給她，帶著小抱怨道，“今朝，你啊，也別老這么膽小，如果哪天我不陪在你身邊的話，你還活不活了？”
“今朝會永遠(yuǎn)陪著公主的！”
李漣漪笑了，“好，知道你最忠心，不過到底是你陪我還是我陪你還真不好說！”說了這會兒話了，李漣漪把食盒里的吃的也都端出來了，才發(fā)覺芳蕊還沒過來，便大聲叫到，“芳蕊、芳蕊……”叫了也不見有應(yīng)，她又對今朝道，“今朝，你去看看芳蕊。”傷得太重了嗎？昨日她已經(jīng)用季楓隨身的傷藥替她上過藥了，難道沒效？
“好！”今朝應(yīng)了聲，急急忙忙地往漆黑角落的床跑去。
“芳蕊、芳蕊——”
李漣漪聽到今朝連連叫得急，也有些提心了，便問，“今朝，她怎么了？”
“公主，她好像病了！她好燙！”
李漣漪驚得立刻站起了身，有些悔恨，她昨日就該找大夫來的。李漣漪急留下話，“今朝，你先照看芳蕊，我讓人去找大夫來。”
“好，公主?！?br/>
今朝的回應(yīng)李漣漪都幾乎沒聽清，她三步作兩步跑出牢房，見季楓和阿寧似乎已經(jīng)吃好了，便立刻吩咐道，“季護(hù)衛(wèi)，你幫忙找個大夫來，芳蕊病了，應(yīng)該很嚴(yán)重！”
“好！”季楓立刻轉(zhuǎn)身去了。
李漣漪又吩咐阿寧，“阿寧，你去找熱水和毛巾來！”
“是，公主！”
安排完了，李漣漪又匆忙地回了牢房，叫差役幫忙打開牢房，差役沒違背她的命令。
牢房門一開，李漣漪就取了牢房墻上的燈舉著急急地走進(jìn)去，到角落借著手中燈火看到躺在那兒滿頭大汗病閉目不醒的芳蕊。
“芳蕊？”李漣漪將燈交給今朝秉著，伸手探了探芳蕊的額頭，果然燙得嚇人。
李漣漪心頭也著急，先拿了隨身的絲絹替芳蕊擦汗，等阿寧找來熱水和毛巾后，又忙著給芳蕊擦身。好一番折騰，到季楓找了大夫來，李漣漪才撤開手，而此時芳蕊仍高燒不退。
大夫看過后道，“這姑娘身體本就虛弱，之前可能生過大病尚未恢復(fù)，又受了……這番折磨，加之牢獄中陰冷潮濕氣息渾濁，故而發(fā)病太急，所以……”余下大夫遲遲不敢言。
“大夫，請你直說吧！”季楓道。
大夫唉嘆道，“若這姑娘能退燒，那就有救，若不能，怕是……只能殞命了。”
李漣漪心中一陣顫動，幾乎沒忍住讓那股傷感無力奪去眼中視線。李漣漪說不清緣由，在她心底有一種感覺在蓬勃發(fā)生，蔓延至她整顆心，那是一種對自己無能的怨憎，那感情讓她幾乎有些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