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間，深秋走到了盡頭，冬季悄然而至，寒風(fēng)料峭，凌厲刺骨。人們見了面總會寒暄：“也不知怎的，今冬比起往年似是格外的冷??！”

    自從與覺慧談玄論道那日后，青桐始終悒悒不樂，她早已度過了最初來時那段痛苦的日子，為何時隔近一年后，那種凄惶無助之感又卷土重來？凄惶無助？不，不該如此，這個世界里，有那個讓她得以相伴扶持的男子?？墒?，她常常不確定，自己能夠與他一路走下去嗎，他們的未來在何處？

    他們之間似乎總橫亙著旁人，先是黎輕綃，后又是葉青檀。她可以對黎輕綃視而不見，卻無法對葉青檀那日告知她的事充耳不聞。孟九思對她果真是另有所圖嗎？她從未問過孟九思喜歡她哪一點，又是從何時喜歡她的，卻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相信他是在意她的，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毫無道理的可笑。

    心中一旦有了芥蒂，往后她該如何面對孟九思？她做不到不動聲色、無動于衷。她想，葉青檀，假若你的目的便是引起我與他之間的隔閡，那么，至少在我看來，你成功了。

    一日，司徒玨來到丞相府，葉青楓與葉青蕪陪他在園子里閑逛。若按輩分，司徒玨得喚葉家兄弟幾人舅舅，但葉青楓與他年紀(jì)相仿，葉青蕪太過年幼，加之幾人之間較為親厚，平日里，雙方也都不那么講究這長幼尊卑之事，而是直呼姓名。

    葉青蕪攀著司徒玨鑲金回紋的衣袖，興致濃濃道：“玨，這幾日我學(xué)了些劍法，想與你切磋切磋！”

    司徒玨與葉青楓相視一笑，葉青楓拍了拍葉青蕪的揚起的腦袋，道：“就憑你這幾日的功夫，就想與玨切磋？年少輕狂，不自量力。”

    司徒玨笑道：“青楓，勿要打擊這小家伙，英雄出少年嘛！”他轉(zhuǎn)而拍了拍葉青蕪滿是期待的臉龐，問道：“青蕪是從哪里學(xué)來的劍法？”

    青蕪眨了眨眼道：“是跟府里的一個侍衛(wèi)學(xué)的。玨，我這就去取劍過來，你等著我哦！”

    司徒玨笑著攔住了想要制止的葉青楓，揚聲道：“好，去吧！”

    葉青楓無奈道：“青蕪近來不思讀書，原來是一門心思在練劍……”

    司徒玨道：“我們在他這個年紀(jì)的時候，不也是這樣？”

    二人來至倚荷亭下，一侍從神色匆忙地尋了來，道是七公子回去取劍的路上被六小姐拉了去念書，七公子掙扎反抗，無意間撞倒了六小姐，害她扭傷了腳踝，七公子害怕她以此向丞相告狀，便只好乖乖去念書了，并派人前來說明，日后再與司徒公子切磋劍術(shù)。

    葉青楓無奈苦笑，搖了搖了頭道：“讓玨見笑了！”司徒玨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兩人沉默片刻，司徒玨忽然問道：“許久未見青桐，不知她近來如何？”

    “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近來一直未得空去看她，不如現(xiàn)在隨我去青桐院吧！”

    司徒玨跟隨葉青楓來到青桐院外，望著這安靜的院落，覺得有些荒蕪和冷清。他是繁華中人，從未想過有一日竟會被這樣的岑寂與蕭疏觸動。

    同樣的道理，長久處于沉寂寧靜中的人，若有一日忽然置身于繁華喧囂的境地，又豈能做到始終如一的心如止水？若非外在環(huán)境的變化，心境怎會如此迥異？

    青桐見葉青楓與司徒玨來看望她，微覺訝異，她隨手將書丟在石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一邊迎上前去，一邊招呼妍兒給二人沏茶。

    青桐笑道：“二位真是稀客！”

    葉青楓道：“非也非也，玨才是稀客，我卻不是?！?br/>
    青桐一愣，看了看司徒玨，這才反應(yīng)過來，葉青楓是主非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她說錯話了嗎？抑或在她心底，她始終不是葉家的人。

    三人圍坐在石桌旁，妍兒端來茶水，將青桐擺在桌上的一卷書收走。

    司徒玨問道：“青桐愛讀《戰(zhàn)國策》？”

    “談不上愛與不愛，不過是閑來無事隨意翻看?！?br/>
    葉青楓笑說：“真羨慕你們?nèi)绱饲彘e，我卻是只能偷得浮生半日閑?！?br/>
    幾人在青桐院里閑聊許久，妍兒說文夫人差人來尋四公子有事相商，葉青楓作別二人，隨文夫人的丫鬟離開了。

    葉青楓甫一離開，司徒玨便問青桐：“三皇子大婚那晚，那個侍從小六是個什么來頭？”他高深莫測的表情，讓青桐覺得有些不自在。

    青桐僵了僵，反問道：“你覺得呢？”

    “青桐莫要小瞧了我，我看她絕不是一個侍從那么簡單吧？”司徒玨笑得有些得意。

    “我怎敢門縫里看你，她確實不是侍從。”她從石凳上站起來，背對司徒玨，走到樹下。

    司徒玨也起身跟隨她：“那她是何人？”

    “我不相信你不知道?！?br/>
    “我的確知道，只不過若是你親自告訴我，我會更高興。”

    青桐瞥了他一眼，心道真是無聊?！爱?dāng)時我替她隱瞞身份，沒有辦法才騙了你，現(xiàn)在你既知曉了一切，卻又讓我親口說出來，你這不是讓我自己扇自己的嘴嗎？做人還是要厚道些才好?！?br/>
    “是啊，做人的確還是厚道些的好。我有件新鮮事想要說與你聽，卻又找不到非說不可的理由，好不容易替你想到一個可作為交換的條件，你卻偏偏不領(lǐng)情，哎，可惜可惜……”他說著擺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搖頭晃腦的樣子甚是滑稽。

    青桐靈機一動，戲謔道：“我若沒記錯，某人似是欠我一個故事的人情呢！”

    “你不會想叫我現(xiàn)在就還吧？”

    青桐點了點頭，喜笑顏開。

    司徒玨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我斗不過你！那個扮作侍從的小六便是燕國備受寵愛的小公主云樺吧，燕帝子嗣單薄，只有六個兒女，云樺排行第六?！?br/>
    青桐有些哭笑不得，小六不過是她胡謅的一個稱呼，沒想到還真是“小六”，不知當(dāng)時云樺聽她這么稱呼自己，心中作何感想。

    司徒玨見她表情有些怪異，詢問地看著她，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道：“是昭王爺告訴你的？”

    “是也不是?！彼锹斆魅耍槐貏跓┡匀嗣髅靼装椎馗嬷?，他若有心探究，只需別人簡單的幾句話，再加上適當(dāng)?shù)拿鞑彀翟L，答案早晚都會揭曉。

    青桐不解地問：“怎么過去這么久，你才與我說起這件事？”說罷緩緩踱到石桌旁。

    “因為我要說的那件新鮮事與她有關(guān)。”

    “哦？”青桐心中前后思量著，手下慢慢替他倒了杯茶。

    “有關(guān)齊燕聯(lián)姻之事……”司徒玨一字一頓說得極慢，“你猜花落誰家？”

    “猜不出是誰家，卻知道絕不是你?！鼻嗤┟嫔湘倚χ蛉?，心中百轉(zhuǎn)千回，那個倔強的女子該會如何？

    司徒玨不甚在意，接著說道：“李貴嬪請皇上給六皇子指婚，皇上欲與燕國聯(lián)姻，便派六皇子率使臣出使燕國，以豐厚聘禮求娶燕國小公主?！?br/>
    “齊慕珂？燕帝同意了？云樺愿意嗎？使者什么時候出發(fā)？”

    “你這連珠炮的問題，我該如何回答？”司徒玨扯了扯嘴角。

    “一個一個地回答。”

    “確實是齊慕珂，哎，他與我同歲，算起來還比我小幾個月，眼看著竟要成親了……”司徒玨眉頭皺成一團，用手捂住心口裝作郁悶的樣子。

    青桐撲哧一笑，很快又?jǐn)苛松裆溃骸把詺w正傳！”

    司徒玨將此事前因后果細細道來，在這短短的一月里，云樺竟發(fā)生了這么多事，青桐感喟不已。

    齊慕珂雖年才二十有二，李貴嬪卻早有替他求一門好親事的打算?；适抑兴^的好親事，并非婚姻本身，而是一個可以依靠或聯(lián)手的權(quán)勢集團，自古以來，他們樂此不疲。

    齊皇不知出于何種考慮，便向燕國提出聯(lián)姻之事。燕太子云穆等大臣覺得此事對燕齊聯(lián)盟大有好處，極力促成此事，燕帝權(quán)衡再三，便同意了這門婚事。而燕國小公主云樺百般不愿，燕帝原本還能好言哄勸，只是這云樺執(zhí)意不嫁，甚至以絕食相脅，燕帝大怒，其母焦慮之下舊疾復(fù)發(fā)，最終云樺放棄抗?fàn)?，答?yīng)嫁于齊慕珂。很快，齊皇便決定派齊慕珂率使臣出使燕國，一月后將攜厚禮聘金出發(fā)。

    青桐訥訥道：“她一定很痛苦吧……”云樺貴為一國公主，深得寵愛又如何，終是因為一場政治聯(lián)姻而埋葬心中所愛，婚姻身不由己，愛情不得自由。

    “你說誰，云樺嗎？咱們六皇子哪一點不好，云樺嫁給他怎會痛苦？”司徒玨有些不樂意道。

    青桐深深看他一眼，嘆道：“你不懂。”

    “呵呵，這世上還有我不懂的事？說來聽聽?！?br/>
    “太多了，說不完?！?br/>
    司徒玨啞然。

    青桐看向院外道：“并非六皇子哪一點不好，即使他十全十美，假若云樺無意于他，這場婚姻就絕不是幸福的，再假若云樺心中另有其人，而硬是將兩個人拴在一起，對于云樺來說，就是痛苦的婚姻?！?br/>
    司徒玨覺得她的視線仿佛越過他飄向了千里之外，是云樺所在燕國嗎？她在同情云樺？

    “那云樺是否已有意中人？”他忍不住問道。

    青桐笑得無奈：“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初的時候，云樺對于這場聯(lián)姻是寧死不從的，不是嗎？我不知道齊慕珂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彼儐柕纳裆@而易見。

    司徒玨心領(lǐng)神會道：“他能如何看待？父母之命且又是皇命難違，婚事不由己定。再說，迎娶云樺對他來說是好事……”

    青桐忽覺生厭，她嗤笑一聲：“不錯，這場聯(lián)姻對齊慕珂與李氏一族來說確是好事，可謂是錦上添花如虎添翼，但對楚、華、柳氏來說，就不那么好了。你看，這皇儲之位至今空懸……”

    司徒玨心中一驚，眉頭一蹙，他急忙沉聲道：“青桐，勿要再說?！?br/>
    青桐見他緊張嚴(yán)肅的神情，眨了眨眼，擠出一絲笑容道：“好，不說這個，說別的。這件婚事想必還未昭告天下吧，不知到時梁國得知此事，會作何反應(yīng)，你說，會不會一怒之下發(fā)兵攻打燕或齊？哦，攻打齊國的可能性應(yīng)該會小一些，他們可是才打完敗仗不久呢！還有，燕人在答應(yīng)這場聯(lián)姻之前，不知是否已有應(yīng)對梁國攻伐的萬全之策，即使沒有也不怕，等到齊燕聯(lián)姻之后，梁國若真進兵燕地，姻親之國大齊必定不會坐視不管。這樣的話，梁帝到底是否還敢攻打燕國，打吧，得斟酌斟酌有幾分勝算，不打吧，燕齊之盟顯然對梁國不利，這還真是個令他也令天下人頭疼的問題呢！對了，齊皇提出這場聯(lián)姻應(yīng)當(dāng)也是考慮再三之后才決定的吧，我想，他這絕不可能是因為單純地寵愛他的李貴嬪與六皇子的緣故，或許有別的什么謀劃……”起初，她還只是以不屑的看戲的態(tài)度去敘說，接著她說得越發(fā)地急速，像是失控一般想要將心中的不滿與鄙夷發(fā)泄出來。

    司徒玨見她“謀劃”二字幾乎是咬牙說出的，知她對這場聯(lián)姻頗有微詞，擔(dān)心她口不擇言，終是打斷她道：“青桐！”語態(tài)中夾雜著一絲焦慮、無奈、責(zé)備與惋惜之意，“你若是個男子，當(dāng)是棟梁，出將入相也并非不可。只是，一個女子，太過聰明便就不好了……”

    她讀的不是《女戒》，而是《戰(zhàn)國策》，他早該知道這女子并非等閑之人。

    青桐沉靜下來道：“若說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恐怕就是看的太透徹了。”

    許多事情，看得透徹不如糊涂處之。糊涂處之，看見的或許是真善美，而看的太過清晰與透徹，就連一絲一毫的假惡丑便都無處遁形了。

    司徒玨道：“青桐，日后莫要再與他人說這番話了?！?br/>
    青桐聽他這殷殷囑咐的語氣，覺得有些詫異，他似是斂盡平日里的風(fēng)流不羈與玩世不恭，盡顯脫胎換骨一般的沉穩(wěn)持重。她覺得有些詭異，故作輕松地笑道：“哈哈，我日后注意就是。你放輕松，別一副長輩教訓(xùn)晚輩的神態(tài)好不好，否則咱們還怎么能一起歡快地玩耍?！?br/>
    司徒玨端起茶杯，但笑不語。

    －－－－－－題外話－－－－－－

    花了一天的時間準(zhǔn)備了這樣一份禮物，送給你們，也送給自己！不論好與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