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謹(jǐn)翊進(jìn)到殿中,身后的殿門緩緩關(guān)上。
承乾殿里很陰涼,讓人身上好受了些,但彌漫著一股酸苦的藥味。
殿中不止有隆光帝趙箴一人,一旁還伴著太子趙愷。
皇六子趙愷,今年十九歲,與宋謹(jǐn)翊年紀(jì)相仿,生母是繼后許氏。他自小體弱,據(jù)說自小湯藥不離口,許皇后還專門請了師父教他騎射,以強身健體。
現(xiàn)在看來,收效甚微。趙愷個子比宋謹(jǐn)翊矮一些,很瘦,面目陰柔。與隆光帝趙箴只是些微相似,其實他更像母親許皇后。
趙箴似乎很冷,穿著冬日的襖服,形容現(xiàn)出老態(tài),不時咳嗽兩聲??岛隇橼w箴換了一杯熱茶上來。
宋謹(jǐn)翊恭敬跪地行禮:“微臣宋謹(jǐn)翊參加皇上,參見太子殿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箴的聲音很沙啞,“愛卿平身?!?br/>
宋謹(jǐn)翊站起身。趙箴微笑,道:“百聞不如一見。宋愛卿盛名在外,朕亦早有耳聞,還看了你的文章,果然才高八斗,文采斐然,早有相見之意。今日一見,愛卿亦是人中龍鳳,才貌雙全?!?br/>
“微臣雕蟲小技,皇上過獎了。朝中能人眾多,天下才子萬千,才華在微臣之上者不知凡幾,臣怎敢坐井觀天,沾沾自喜。”
趙箴莞爾,“話說得很漂亮。縱然是愛卿謙虛,可‘雕蟲小技’四個字著實用得不妥了?!?br/>
他側(cè)首看向趙愷,“太子也看過宋愛卿的文章,作何感想?”
太子笑道:“宋副都御史教子有方,果然是宋家子弟,非同凡響?!彼麤_宋謹(jǐn)翊點點頭。
“微臣謝太子殿下夸獎?!?br/>
趙箴道:“朕與太子想法是一樣的。愛卿的才學(xué),朕很欣賞。”
他指著宋謹(jǐn)翊說:“你父親是生了個好兒子,天生就是讀書做官的料!”
宋謹(jǐn)翊早就聽聞今上說話不拘一格,常有出人意料之語。有人說,皇上年老了,病糊涂了,是在胡言亂語??伤桓荫R虎,小心稱謝,始終保持謙虛謹(jǐn)慎。
“聽說你還會武藝?”趙箴問。
宋謹(jǐn)翊低頭回道:“祖母說,習(xí)武可強健體魄,也不能一味只讀書。所以請了師父略教了幾招拳腳,是不想微臣做個文弱書生?!?br/>
“宋老夫人好遠(yuǎn)見,難怪,你們家個個都能成才。朕記得,你家三叔就是朕欽點的狀元。”
宋謹(jǐn)翊微遲疑,道:“三叔福薄早逝,多謝皇上惦記。其實多年來,祖母也很是想念三叔?!?br/>
“其實,朕原先也想過點你為狀元?!壁w箴突然說出這么一句。
宋謹(jǐn)翊聞言一滯,心下忐忑,不知這話是什么意思,已聽到趙箴長長嘆了一聲:“可惜啊……”
可惜什么呢?
可惜他是宋興濤的兒子?
還是可惜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趙箴沒有說。
宋謹(jǐn)翊眉頭幾不可見地皺起,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隆光帝,卻見隆光帝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正注視著他,他心頭一驚,連忙復(fù)低下頭去。
“微臣能夠金榜題名,今后能為皇上分憂,為社稷出力,已是得償夙愿。微臣感念皇恩浩蕩,永不敢忘。”
趙箴呵呵一笑,點頭,“愛卿之言,甚得朕心?!?br/>
他又咳嗽兩聲,端起熱茶喝一口,說了一句:“康宏,賞!”
“微臣謝主隆恩?!?br/>
趙箴看起來很疲乏了,又咳嗽了一聲,揮手,“退下吧?!?br/>
宋謹(jǐn)翊退出去后,太子忍不住問趙箴:“父皇為何要單獨見宋謹(jǐn)翊?父皇可是覺得他有何過人之處?”
趙箴捂住嘴又咳了一聲,太子忙替他拍背疏解,趙箴緩過來,方道:“并無別的原因。只是看宋家又出了個狀元苗子,覺得好奇,想看看長什么樣兒罷了?!?br/>
就這個原因?
太子覺得不可思議。
既然說是狀元苗子,那為什么不點他為狀元呢?太子還想問,趙箴已經(jīng)乏得眼都不想睜開似的,讓康宏來扶他坐上輪椅,往內(nèi)殿休息去了。
太子便不好再問出口了。
不過是一次召見,問的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在場的不過四人,卻不知是誰將談話內(nèi)容泄露了出去,坊間不知何時流傳起了“宋三公子因受其父拖累才沒能被皇上欽點為狀元”的傳言。
流言如何紛擾尚且不談,傳臚之日后很快便是庶吉士的選拔。
庶吉士以文學(xué)取士,“令新進(jìn)士錄平日所作論、策、詩、賦、序、記等文字,限十五篇以上,呈之禮部,送翰林考訂……擇其詞藻文理可取者,按號行取……”
即,文學(xué)優(yōu)秀者才可為庶吉士。并無意外,宋謹(jǐn)翊順利通過,成為今科入選的二十個庶吉士之一。
要知道,當(dāng)年宋興濤都未能入選庶吉士啊!
消息傳回八木胡同,宋老夫人與大夫人張氏、二夫人徐氏、三夫人廖氏等都高興非常。宋老夫人遣了丫鬟蘭芝去問三少爺什么時候到家。
蘭芝去查探了回來稟道:“皇上賜了宴,三少爺今兒恐怕是要晚些才能回來呢!”
宋老夫人的侄孫女陳韻萱興奮道:“是了,選上了庶吉士,之后皇上還要賜宴禮部,新科進(jìn)士們還要行釋菜禮、提名立碑……翊哥哥要有的忙了!”
廖氏笑著說:“恭喜老夫人了!”
她一帶頭,剩下的人紛紛祝賀宋老夫人,宋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竟是自幼子宋興潤死后就未有過的開懷。
她不由又想起宋興潤來,絮絮叨叨道:“當(dāng)年潤兒選上了庶吉士,家里也是這般高興……那會兒你還有身孕,還未生下端哥兒,老爺一聽到消息啊,就吩咐我去張羅聞喜宴,說家里只怕得熱鬧上好一陣子了,誰曾想……”
宋老夫人眼神一黯,廖氏眼中也有淚光閃爍,顧不得擦自己的眼淚,忙道:“今天是翊哥兒的大喜日子,娘就別提這些往事了?!?br/>
宋老夫人嘆了聲氣,面色還是怏怏的,高興不起來。
二夫人徐氏上前道:“娘,趁翊哥兒還沒回來,咱們把府里全都布置布置如何?等翊哥兒回來了,瞧著就喜慶,肯定會更高興的!”
宋老夫人這才又漸漸高興起來。
朝中有宴,家中亦有宴,甚至國子監(jiān)的同窗之間都會自行舉辦慶祝宴會。
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多少人一輩子求而不得的大喜,自然要撒了歡兒的慶祝。
已近初夏,一眾國子監(jiān)學(xué)子在城西曲河邊,戲稱要效仿古人,舉辦“杏林宴”。
“反正咱們有新科狀元郎,這‘杏林宴’可不是胡謅的!”
眾人都道,正是這理!
一時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談笑風(fēng)生。正好此時附近教坊的花船在此處停留的不少,還有人上花船去盡情胡鬧的,舉著酒杯與春娘打情罵俏,好不快活。
而正經(jīng)受眾人恭賀的新科狀元郎卻不勝酒力,臉色酡紅,扶著河岸邊的石凳,腿軟得快倒下去了。
大多數(shù)人都去瘋了,宋謹(jǐn)翊對花船并無興趣,駱文熙也興致缺缺。見白宇堃好像快倒下了,駱文熙忙上前扶住,問:“瀾甫兄,你還撐得住嗎?要不要我雇輛馬車先送你回去?”
白宇堃卻不知聽沒聽進(jìn)去,只一個勁兒擺手。他酒量這么差,國子監(jiān)的同窗們真是頭一回見識到,正如他們曾經(jīng)也是頭一回見識宋謹(jǐn)翊千杯不醉的恐怖酒量一樣。
宋謹(jǐn)翊看他快不行了,道:“我去看看,還是雇輛馬車過來吧?!?br/>
駱文熙點頭。
宋謹(jǐn)翊不知這附近有沒有車馬鋪,魯吉已腿腳麻利地跑到街市上看去了。
這時,宋謹(jǐn)翊在街角看見一抹有些眼熟的身影,不由停下腳步,定睛仔細(xì)分辨。
苗條的背影,不甚合身的深色男裝,小腦袋東張西望,鬼頭鬼腦的,像是在努力尋找什么人。
等那道身影轉(zhuǎn)過來,他看清她的面孔——這回她還在唇邊貼了胡髭?
同時,她竟也正好看見他,頓時雙眼一亮,喜不自禁,沖他一個勁兒的招手,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驚喜模樣:“哎!世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