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妮呀，你那沒出息的爹死得早，你二叔三叔別看一個個都是官場里混的體面人，其實都不是好東西，尤其是你二叔，賊眼整天在媽身上瞄過來瞅過去的，媽都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比~梅說到傷心處，雙眼一熱就又流出淚水來?！澳氵\叔厚道，跟你爸又是最好的兄弟，還給咱家?guī)瓦^大忙?，F(xiàn)在電視上天天講老人婚姻，媽也跟他走過這意思，可誰知道你咋又好上了吉慶，咱娘倆都成妯娌加啦，這算啥場面嘞。咱娘倆這輩子是冤家呀！”葉梅邊擦淚邊說，“媽蓋了你，也遭了報應(yīng)啦，我和你運叔的事被你二叔三叔發(fā)現(xiàn)了，他們差點把他打死了，是你兄弟救了俺倆，才逃到這兒來的。既然家回不去了，就只有找個地方干點事，掃個馬路呀給人看個大門啦就算是給人家當(dāng)個保母也中，要不然叫你叔去扛個大锨打個零工，實在不行去大街上撿垃圾聽說也不少掙錢嘞。反正年齡也不算大，能打能跳的到哪兒也餓不死。不過，以后媽不在你身邊啦，啥事你可得小心啦?！?br/>
    “媽，我年輕不懂事，一時糊涂，你都恁大歲數(shù)啦，咋比更糊涂嘞？”葉子抽抽嗒嗒地說：“昨天吉慶跟我說起這事時我還不信，現(xiàn)在不信也不中啦！”

    “他？咋知道的？”葉梅吃驚地問。

    “昨天晚上他去小李莊的時候先往家拐了個彎，就發(fā)現(xiàn)了你們兩人的事，還照門上踢了一腳。媽，他也是一時氣惱，你也別怪他。”

    “怪不得呢?！比~梅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又說：“糊涂就糊涂吧，反正都到了這一地步啦，也沒啥退路了，只有硬著頭皮往前走吧?！?br/>
    “媽，那你倆剛才是咋回事，跟人家吵得那么兇?！比~子不滿地白了一眼旁邊的吉運，突然問。

    “唉，活該倒霉！”提起剛才的事，葉梅用責(zé)怪的目光看了吉運一眼，說：“都是你運叔沒一點出息，走個路都能把人家的香蕉碰掉?！?br/>
    “我才沒碰住呢！遠(yuǎn)著呢，他分明是欺負(fù)咱外地人！”吉運十分委屈地說。

    “別說啦，你們可能是碰見訛人的啦，你沒看電視中經(jīng)常報道火車站這里訛詐的多得很嗎？要不才那么一小串香蕉也不過三四斤，咋會值一百多塊呢？”看到吉運委屈的樣子，葉子的心中忽然又升出一絲憐憫來，隨便又岔開話題說：“媽，你打算去哪兒呀？”

    “先回趟四川，都二十多年沒回過家了，也不知道那邊啥情況，你姥姥還在不在，你大舅二舅都過得咋樣？”一提到家，葉梅的臉上現(xiàn)出無限眷戀的神色。

    “那我也去，我不能離開你?！比~子想了一下說。

    “你也去？”葉梅看著女兒，就覺得心頭一熱，想了一會，卻又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說：“傻妮子，那可不行嘞，咱四個還吃住在一塊，那多別扭呀！還不如各走各的路。再說，吉慶也撇不下他那一攤子事業(yè)?！?br/>
    “那——，”葉子低下頭，叭嗒叭嗒地掉眼淚，又說：“要不就咱倆回去吧，把他們甩了！”葉子突然抬起頭期盼地盯著葉沒說。

    “唉——！”葉梅長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說：“也不中，媽總不能守你一輩子，況且咱倆又都有那事啦，吉慶人品好，還有本事，是你的福?；氐郊蚁朕k法跟二壯辦了離婚手續(xù)，就好好地跟吉慶過日子吧。等事情穩(wěn)定了罵回給你打電話的。”

    “媽，……”葉子的淚水就如斷線的珍珠，聲音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倒是剛才乞討的小姑娘又一次走了過來，在葉子的面前停下腳步，怯怯地問：“姑姑，你咋哭啦？”

    “沒，姑姑沒哭?！比~子趕忙拭去眼淚，看了看小姑娘，臟兮兮的臉蛋上鑲了一只很好看的眼睛，而另一只卻深深地陷進(jìn)眼眶里。

    “葉子，等急了吧？……”吉慶終于買票回來，剛說出話，卻看到娘和大哥，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臉上便現(xiàn)出非常的怒氣來，冷冷地哼了一聲說：“娘，哥，你們在家逼走了葉子，現(xiàn)在又追到這兒來，到底想干啥？”

    葉梅看到吉慶，臉色大窘，正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卻先被吉慶噎了一口，囁嚅著說出話來。倒是葉子慌忙站起來瞪了吉慶一眼，責(zé)怪道：“慶哥，你別胡說，現(xiàn)在俺媽也正在難處嘞！”

    “他會到難處？”吉慶冷笑道：“只顧自己快活，連親生骨肉都忍心往火坑里推。葉子，咱走，不管她！”吉慶不容她分說，抓住葉子的一只手拉著就走，葉子想站住身子，卻怎么也掙不開。身不有己地跟著吉慶向候車大廳走去，葉子又不甘心地回過頭來，看到媽的臉上早就流滿了淚，還有吉運，雖然滿臉通紅，卻也翹首向他們張望。葉子的心好比刀剜一樣難受。一伸手抓住她身邊的攔桿努力站住身子，乞求地看著吉慶說：“慶哥，你聽我說。”

    “有啥說的，都這個時候啦，你還護(hù)著他們，我不聽！”吉慶氣呼呼地松開葉子的手，照著鐵攔桿捶了一拳，喘著粗氣說。

    “慶哥，他倆也是逃出來的?！比~子一開口眼淚就往下掉。她快速用手抹了一把說：“昨天夜里你剛走，俺二叔三叔就去了，剛好和他們走碰面，就把俺運叔捆在樹上打了個半死，你沒看到他那鼻青臉腫的樣子嗎？多虧了小無兄弟救他們出來，才逃到這里，正打算準(zhǔn)備去四川嘞?！?br/>
    “去哪兒我不管，只要不攪和咱倆的好事就行！”吉慶余怒未消地說。

    “俺媽也知道對不起咱倆啦，心思挺難過的，只是咱們馬上就相隔千里啦，說不定驢年馬月才能見下一次面嘞，你還發(fā)哪門子邪火嘞！”葉子悲切地說著，又反手拉住吉慶的手，“走，跟我回去?！?br/>
    “不，我不回去！”

    “回不回去？不回去我就不跟你了，跟俺媽去四川?！比~子突然扳下面孔，威脅說。

    吉慶吃驚地看著葉子，他看到她淚汪汪的雙眼中那堅定的目光，心中就有一種慌亂的感覺，心也跟著軟了下來，狠狠地照著鐵欄桿捶了一拳，才羞憤交加地跟在葉子的身后回到葉梅兩人身邊，極不自然地叫了一聲：“娘，哥?！甭犞獞c的叫聲，吉運和葉梅兩人的臉上都像被搧了幾個耳光似的滿臉火辣辣地不好受?！靶值?，”吉運慚愧地叫了一聲，往下就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吉慶看到大哥和娘愧疚的樣子，怒氣立即就消失了下去。葉子的心中也很不是滋味，都二十大幾的姑娘啦，半路上突然又多出一個爹來，還害得自己好苦。她狠狠地瞪了吉運一眼，憋著氣將臉扭向一邊。吉運本想和葉子說兩句話，但看到她余怒未消的樣子，心中更加內(nèi)疚，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有些掛不住，羞愧地低下頭轉(zhuǎn)過身背對著葉梅母女解開腰帶，從最貼身的小褲衩的兜兜里掏出一沓子鈔票來，整理好褲子，才又轉(zhuǎn)過身將票子遞到吉慶的面前說：“兄弟，這些錢都是鄰居爺們送的，超市著火以后大家心里都過意不去，東家送西家湊的，都巴望著你東山再起嘞，哥一直保管著一分都沒動。”

    “哥，娘，你們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用錢的地方多，就留著花吧。我這邊有冷庫，感明再辦了廠，就夠我忙的啦，至于超市先緩緩再說吧?！奔獞c將大哥的手推了回去，誠摯地說。

    “慶兒呀，你就接住吧?！比~梅從吉運手中取過錢遞復(fù)又到吉慶的手中說：“俺兩個已經(jīng)對不住你啦，可也是現(xiàn)實逼得。仔細(xì)想想，咱換換位置，你兩個也會這么做的?，F(xiàn)在咱都生米做成熟飯啦，就別想以前的事啦，這些錢你拿著用，娘身上多著呢。”

    吉慶看了看葉梅，又看了看葉子，見兩個人都眼淚汪汪的，而大哥的臉上卻像是蒙了一層紅布一樣。他心中也跟著悲酸起來，眼圈開始潮紅，說：“娘，哥，這錢我真用不著，就權(quán)當(dāng)給您倆送一點路費吧。”說著又將葉梅的手推了回去。葉梅卻又推回來說：“孩子，拿著吧，俺到了那邊就算是到了家啦，不愁錢花，再說這都是大家的心意，生意做不成還要一一退還給人家的?！薄皨?，你就拿著吧?！比~子擋住葉梅說：“俺大舅二舅都恁大年紀(jì)了，你們又多年不見面，總得表示表示吧?！?br/>
    “旅客同志們，旅客同志們，本站發(fā)往合肥的長途班車即將開始檢票，請往和肥方向去的旅客做好準(zhǔn)備?！?br/>
    “哥，娘，你們保重吧，我和葉子也該走啦！”吉慶一臉悲戚地向吉運和葉梅做最后的告別。

    “兄弟，”吉運突然激動起來，噙了兩眼的淚水，抖索著嘴唇說：“這錢還是你收著吧，一是算哥給你賠的情，二算是你娘俺兩個給你們結(jié)婚添的一點心意。這一分別，……”吉運再也說不下去，雙手捂著臉蹲了下去。

    “哥，……”吉慶更加難過，哽咽著從葉梅手中接過錢一分為二，數(shù)也沒數(shù)，將極少的一半自己留下，另一半又硬塞進(jìn)葉梅的衣袋里，說：“娘，哥，……”吉慶再也說不出話來。

    廣場上有許多人都站了起來，提著行李拉著皮箱向候車大廳走過去。吉運還想推辭，看到吉慶堅定的目光就啥話都不說了。

    “葉子，好閨女，咱娘倆這一分開再見面不知道是啥時候嘞，媽這輩子大河里的水喝過，小河里的水淌過。啥都不怕，媽就是放心不下你呀！……，細(xì)皮嫩肉的，……沒經(jīng)過啥大事……”葉梅說著哭著，葉子更是泣不成生，里運的嘴唇一個勁地哆嗦，吉慶掏出紙巾揩拭著眼睛。

    “旅客同志們，……”

    “唉，走吧！”吉慶努力止住激動，拉起葉子的手要往檢票口處走，卻又被吉運攔住。他示意吉慶向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葉子母女一眼，才轉(zhuǎn)過臉來帶了幾分嚴(yán)厲和氣惱和神秘的表情問：“你跟燕子是咋回事？”吉慶像是被噎了一口，臉色跟著就難堪起來，驚異地瞅著吉運說：“沒啥事！你都聽說啥啦？”“蘇老二說的，我也不相信，守著葉子這樣好的閨女，還有你娘的恩情，你要是吃著碗里看著碟里，別說你娘跟葉子不答應(yīng)，就是哥這一關(guān)你也是過不去的！”“他的話你也信？驢唇不對馬嘴的?！奔獞c很是生氣地說?！皼]事就好。”吉運說著，又走回原處，看到葉梅母女還在依依不舍的樣子就勸說道：“你們倆也別太難過啦，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一步啦，咱就糊涂著過吧！”

    吉慶拉起葉子的一只手說：“走吧，再不走就上不了車?yán)?！”“媽，我走啦！……嗚嗚嗚……”葉子欲走還留，戀戀不舍地轉(zhuǎn)過身，剛抬起一只腳，卻又一下子愣在那里。她看到老二老三走了過來，身后還跟著大壯二壯，還有幾個大蓋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