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祖宅。

    時隔一周，陳沫與陸相對而坐,身前的茶幾上整齊地上放著兩份離婚協(xié)議。

    陳沫的肚子還沒怎么顯懷，看上去不太像個孕婦,陸?zhàn)埪湓谒亲由系难凵駞s時常無意識地變得柔軟,說實(shí)話,陳沫挺討厭他這樣的,覺得男人這樣做作又惡心,尤其是在得知他竟然買兇讓人開車試圖撞死秦意之后，在她心里，陸?zhàn)埜静慌渥鏊⒆拥母赣H。

    奇怪的是,幾日不見，陳沫發(fā)現(xiàn)陸?zhàn)埧瓷先ャ俱膊簧?，他握筆的手上有幾處擦傷,連額角也貼著創(chuàng)可貼。

    陳沫心中疑惑，但并未過多詢問。

    她們結(jié)婚的時候都冷冷清清，結(jié)了婚之后也是形同陌路,現(xiàn)在離婚了,她更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去表達(dá)關(guān)心。

    趁陸?zhàn)埧磪f(xié)議的時候，陳沫提出出去走走,陸?zhàn)埐⑽幢磉_(dá)異議，而是道：“你可以多看看，反正都要走了?！?br/>
    陳沫未露情緒，她拿起手包徑自出了門去透氣，留下陸?zhàn)埜蓭熢趶d內(nèi)審讀協(xié)議。

    陳沫在前廳轉(zhuǎn)角處看到了等候的王覺。

    雖然身為陸?zhàn)埖牡昧ο聦?，但離婚這種事情，王覺到底還是要避嫌，陳沫想，大概是陸?zhàn)堊屗谧嫖萃饷娴群虻陌?，看到陳沫此時出來，王覺好像有些詫異，許是沒料到她這么快就會出來吧。

    王覺張了張嘴，似乎有話想說。

    “想說什么就說，”陳沫很干脆，皺起眉頭看向男人。

    王覺愣了一瞬，好像沒想到陳沫如此的洞察秋毫，他道：“是秦意?！?br/>
    “阿意？”陳沫的表情變得有點(diǎn)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br/>
    “陸總不讓我告訴您，說是免得多生是非，但是夫人，您這樣做對陸總太不公平了。”王覺憤憤道：“您就沒有過問過陸總身上的傷是怎么來的嗎？他被人開車撞斷了一根肋骨！”

    陳沫皺緊了眉頭。

    “也是您堅(jiān)持要今日簽署離婚協(xié)議，甚至不惜以您與陸總的孩子做要挾，他才不得不帶傷出院，隨了您的意。”王覺平日里不是個多話的人，今天可能真的是情緒激動，竟然破天荒地跟她講起了話來，“就在前天，當(dāng)時陸總剛出公司，正朝著停車場走去，迎面有人開車直接橫沖直撞了過來，那輛車的目標(biāo)是那樣的明確，瞎子都看得出來絕對不是意外。”

    陳沫緊了緊唇，始終沒有出聲。

    “我們有我們的法子，自然能夠查得出來這幕后下毒手的人，可是夫人，陸總曾經(jīng)多狠戾絕情的人，如今到底是因?yàn)槟妒蠹善髁恕钌氏铝诉@口氣，什么都沒有追究，也不準(zhǔn)任何人為他尋仇?！?br/>
    是秦意。

    陳沫覺得有些恍惚。

    事到如今，她都要跟陸?zhàn)埛值罁P(yáng)鑣了，王覺沒有必要在這件事上說謊。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我了解秦意，他不是那樣的人?！?br/>
    “不是那樣的人？您以為他是哪樣？”王覺十分憤怒，“恕我直言，您這個女人，對著外人多方體諒，面對自己的丈夫時，卻真正鐵石心腸?！?br/>
    陳沫不敢置信，但這就是事實(shí)。

    現(xiàn)在，她的阿意，她心中敬重如兄長的人，卻也做出這樣宵小之輩才會做的暗箭傷人的事情來？

    猶記得當(dāng)時醫(yī)院里，男人對她說：“我這樣的職位，面對很多毒針，就只能生生挨著，但是有些時候，對待一些非常的人，難免要用到一些非常的手段——國法高明，可要將壞人繩之以法的過程卻太過緩慢?！?br/>
    到底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在門口吹了十幾分鐘的風(fēng)，陳沫才進(jìn)了屋里。

    此刻，陸?zhàn)堈吭谝巫由?，姿勢略有些古怪，陳沫猜想?yīng)該是肋骨受傷所致。

    男人將財產(chǎn)分割協(xié)議推給陳沫，聲音平靜道：“我修改了一些細(xì)節(jié)，你可以看看?！?br/>
    陳沫隨手翻了翻，發(fā)現(xiàn)經(jīng)過改動，壓根不是財產(chǎn)均分。

    陸?zhàn)埦谷粚⑺麄兠麓蟛糠挚捎^的不動產(chǎn)以及良好資產(chǎn)都規(guī)劃在了她的名下。

    陳沫道：“你這是什么意思，大手筆的遣散費(fèi)？”

    陸?zhàn)垍s沒有看她，他的眼神定定地落到她的肚子上，他沒有回答她的問話，而是轉(zhuǎn)而輕聲道：“事到如今，財產(chǎn)對我而言，多一些或者是少一些，已經(jīng)沒那么重要了。沫沫，你成全我這一次，也成全你自己，我是真的愛這個孩子，咱們的孩子，那是我唯一的血脈，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救贖我，救贖我們的血脈?！?br/>
    “你留下他，我們一起看著它出生，撫養(yǎng)他長大，好不好？”

    哪怕不是以夫妻的身份。

    陳沫看著他。

    陸?zhàn)堁劾镉型纯嗟纳袂?，而仿佛有所感?yīng)似的，陳沫覺得肚里微微痙攣了一陣——那一瞬間，她恍惚感受到了一個小小生命輕微的悸動。

    “沫沫，留下這個孩子好不好？不管我們過去各自經(jīng)歷過什么，曾經(jīng)又怎樣互相嫌惡傷害過，這個孩子都是上天賜給我們的寶貝，他的到來會改變很多東西，會給你我?guī)硇碌臇|西的……”

    陳沫一手撫摸著肚子，怔怔地沒有吭聲。三年的婚姻生活結(jié)束，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對著自己的丈夫，像是曾經(jīng)小學(xué)時候的優(yōu)秀少先隊(duì)員在國旗下鄭重宣誓一般，慎重地回應(yīng)：“只要離婚簽字，我會好好照顧這個孩子，給他最好的一切——不管我有多厭惡他的父親?！?br/>
    陸?zhàn)埾矘O。

    他簽字很干脆，握筆的手依舊沉穩(wěn)，只是眼神里突然多了些什么。

    陳沫拿著簽好的離婚協(xié)議微微有些出神，這是她要的結(jié)局，她卻突然覺得如此不真實(shí)，手上的離婚協(xié)議像是幾張廢紙，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然而事實(shí)上，這幾張輕飄飄的紙上，當(dāng)著律師的面落上她二人大名的時候，就已經(jīng)具備了法律效益。

    陸?zhàn)埫碌拇蟛糠值膭赢a(chǎn)不動產(chǎn)都被轉(zhuǎn)到了陳沫名下。

    血脈真的是個很奇怪的東西。

    陸?zhàn)垶榱诉@個未曾蒙面的胚胎中的血脈，真是用盡了全部的心思。

    各自拿著離婚協(xié)議，分道揚(yáng)鑣，陳沫肚子一人駕駛著車直到徹底離開陸家祖宅，徹底呼吸到跟陸?zhàn)垷o關(guān)的空氣之后，她這才松了口氣，覺得自由已經(jīng)近在咫尺。

    當(dāng)天晚上她輾轉(zhuǎn)難眠，約了陸小羽，兩人似乎都略懷心事，在夜半無人的酒吧里，無聊地喝著果汁。

    “我跟陸?zhàn)堃呀?jīng)離婚了。”陳沫嚼著吸管，故作輕松。

    陸小羽并沒有詫異的神色，聽到這句話眼皮都沒有動一下，只是咕咚喝了一杯酒。

    “這是好事?！标懶∮鹫f，“你早就應(yīng)該離開我舅舅?！?br/>
    陳沫微低著頭，沒有說話，兩人之間氣氛沉默，只有酒瓶與杯子的碰撞聲。

    陸小羽看起來心事重重，不停的喝酒，陳沫也沒有勸，她始終覺得離婚這件事沒有真實(shí)感，一放松下來就心有戚戚，最重要的是她心里還壓著一塊比離婚更重大的巨石，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卻又找不到人訴說。

    “我從小都厭惡我舅舅?！被蛟S是喝多了，陸小羽陡然脫口而出。

    陳沫詫異的看了陸小羽一眼，道：“你喝醉了，小羽?！?br/>
    “我討厭他。我小時候，舅舅就開始教我抽煙喝酒，后來我知道那是不對的，舅舅他想把我往歪路上帶。”陸小羽輕扯了扯唇角，“他一開始只是什么都要管我，漸漸地，變成了什么都要跟我搶，我喜歡的，他要搶奪，我在乎的，他要傷害……我恨他?！?br/>
    陳沫沒有接話，她知道陸小羽只是想找個地方發(fā)泄傾訴。

    陸小羽又喝了一杯酒，面色潮紅，眼神卻很清明，他一把攬過她，靠在她的耳邊邪氣地笑道：“舅舅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我很清楚，我比誰都清楚他是怎么起來的，是怎么踩著陸家眾多長輩，踩著我母親成為陸家之主的，那個女人有證據(jù)，那個姓喬的女人手上握著他走私的證據(jù)，這些我都知道……”

    “你確實(shí)醉了小羽?！?br/>
    “我沒醉！我清醒著，我清醒地知道他讓你受了多少苦?！标懶∮鹜蝗豢聪蜿惸?，清明的眼神終于染上層水霧，“你嫁給了他，跟了他三年，他怎么對你，我很清楚，他怎么冷落你，怎么帶著別的女人羞辱你，我比誰都清楚！為什么我放在心尖上的人，被他陸?zhàn)埿陌怖淼玫負(fù)屓?，為什么他還能這樣踐踏你！”

    陳沫抬手原本是想拿走陸小羽的酒杯，聞言卻止不住手抖了一下，酒水灑到了桌上。

    她恐怕，擔(dān)不起他口中這個“心尖上的人”。

    她伸去撿杯子的手被少年一把緊緊握住。

    “看看，看看這三年，他把你折磨成了什么樣子?！标懶∮鹞兆×岁惸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陳沫十分不適應(yīng)，她下意識微掙了一下，陸小羽卻把她的手握得更緊，迫切道，“現(xiàn)在不晚，現(xiàn)在還不晚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知道的，不然你也不會吃醋，不會故意用計將jessica趕走，現(xiàn)在你也離開了我舅舅，我們終于可以在一起了，我們終于可以在一起了你難道不開心嗎？”

    “小羽，你喝醉了，等你酒醒后我們再談好嗎。”陳沫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

    陸小羽緊緊抱住她，臉埋在她的頸項(xiàng)中：“你放心，陸?zhàn)埖暮萌兆硬粫L了，他做了太多的虧心事，他很快就會自食其果。他怪不得我，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其他人，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巴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的——”

    陳沫有些驚訝，是被少年壓抑已久的怨恨驚住了。

    陸小羽捧著她的臉，痛苦地皺緊了眉頭：“三年，正正三年，他以我母親為要挾，不準(zhǔn)我踏入陸家，踏入你們的世界半步，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陳沫陡然感覺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

    陸小羽眼神直白的盯著陳沫，他也不知道自己醉沒醉，或者只是壓抑太久，借著喝酒說出壓抑已久的想法。

    陳沫眼神里的逃避落進(jìn)了他的眼里，他眼睛眨了眨，突然覺得滿桌的酒水都變成了苦水黃連，再沒有喝一口的*。

    他借酒說出這些話，但真正想說的，卻沒有說出來。

    他真正想說的是：沫沫，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就當(dāng)三年前的那場分別不曾發(fā)生過。

    那是他壓在心底最隱秘而難以啟齒的奢望。

    他以為，陳沫跟陸?zhàn)埛珠_了，他就有了機(jī)會。

    可現(xiàn)實(shí)是，她對他明顯的表現(xiàn)出了疏離與逃避。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