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敬想起夏,自己那個遠在薊都的老婆,和四個依照伯、仲、叔、季排序的孩子,沒來由的感到一陣煩躁。
于是他握著竹簡的手越來越用力,以至于木筋崩開刺入手掌,鮮血順著手掌的紋路流到案上他仍未知曉。
終于有一只手蓋住他的手背與下面的血跡,這只手又寬又大,卻蒼白得仿佛失去了血液。
馬敬抬頭看到帶著面罩的苑西平輕輕搖了搖頭,隨即面露苦色,張了張嘴,最后還是閉上了嘴巴,期間未發(fā)一言。
到底怎么回事?邵存庸想著——帳內(nèi)的氣氛已經(jīng)凝固得仿佛結(jié)了冰。
高大的男子在這個熱氣騰騰的夏天仍然穿著寬衣大袖,站在位于主位的馬敬身后,半邊臉用布遮住,只露出一雙毫無任何感情,呆滯生澀,仿佛盲人一樣的眸子。
“苑軍師..”
“軍師!”
眾人的呼聲此起彼伏,望向苑西平的眼神中帶著極大的期望,邵存庸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這個“軍師”在軍中的威望已積累到了何種的高度。
“為今之計,只有和談?!痹肺髌秸Z氣平淡的說道,這話一出口,帳內(nèi)坐著大小武官都臉色發(fā)青,對其怒目而視,仿佛隨時都會暴起傷人。
而擔任文策一類人士則都手捻胡須,時不時把目光瞟向坐在主案后的馬敬,暗暗揣度他的用意。
馬敬說過“苑之令如某親至”這種話,但作為這次燕軍南征的主將,他會在這次在重大的戰(zhàn)略方向上默不作聲嗎?
邵存庸想的,也是在場大多數(shù)人都在想的,唯獨坐在左首席的其冉軒沒有講話,專心致志的看著桌面。
馬敬忽然轉(zhuǎn)頭看向他,道:“其參謀,你在做什么?”
其冉軒笑著說道:“小事....”
馬敬的意思邵存庸猜想大概是在責(zé)備,在這種重要的會議中其冉軒這個總參謀為什么在神游物外。
苑西平笑道:“什么小事這么讓其大人著迷,不妨說來聽聽?”
苑西平是軍師,但是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頭銜了,在燕國并無官身,是類似馬敬幕僚一樣的存在;但其冉軒則不同,作為行軍總參謀,在薊都又有官身,身份不低,而且是收到燕國推崇的西周法律保護的。
但這時苑西平卻宛若一個知縣在審問犯人一般。
其冉軒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說道:“諸位有人曾聽過圩頭丁這種東西?”
見眾人臉露出不解之色,其冉軒大聲道:“圩頭丁相傳是一種兇猛的小型動物,平時藏匿在木頭里面,時刻準備吞噬任何落在桌子上的血肉,偏偏吃東西的時候不發(fā)出一絲聲音!”
眾人臉色發(fā)白,都感覺被他說的有些后背發(fā)麻,更有甚者,甚至匆忙把簋從桌上拿下來,仿佛那個“圩頭丁”真的藏在桌子里面。
其冉軒伸出手掌,微微下壓,道:“但是,這種怪物雖然狡猾,卻也不是沒有祛除的辦法。”
邵存庸看著那些目不轉(zhuǎn)睛看著其冉軒的武官,暗暗心驚;顯然其總參謀說的話已經(jīng)把帳內(nèi)本來的氣氛打破,并且讓眾人的情緒跟著他的語言起伏。
換言之,他用異常的舉動博得馬敬的疑惑,又把包袱丟出來吸引人們的目光,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就已經(jīng)去取得了這頂帳篷內(nèi)的話語主導(dǎo)權(quán)。
無怪邵存庸心驚,要知道:南下燕國士兵加上犬戎異族共計七萬人的命運,很有可能就決定在這頂帳篷內(nèi)!
“很簡單...”其冉軒走到那個把食簋放到身后的文官身后,拿起食簋,重重的砸在那人身前的案上大聲道:“讓它吃!”
眾人不解,軍師苑西平卻笑了起來,解釋道:“也就是說,這怪物體形甚小,甚至能藏進木頭里,但也代表著它吃不了太多東西...”
馬敬站起身,沉聲道:“就是說,如果吃的過多,肯定會被撐得腸穿肚破!”
苑西平順勢單手拍了拍掛著的獸皮地圖,大聲道:“現(xiàn)如今我們雖然一鼓作氣攻下倧閭,瑙二城,但力已竭,糧已盡。力既竭,再沖而不能;糧既盡,野戰(zhàn)駐寨,墻外攻堅則休;若強行向前,沖向臨淄,屆時進無力,退無糧;必招殃患矣!”
其冉軒順著他的意思說道:“倧閭與瑙俱為大城,攻下這兩城已是上上功績,況且諸君可曾聽到軍營內(nèi)的燕地悲歌?本來兩城未下,燕兵憋著口氣,現(xiàn)在兩城已奪,士兵思鄉(xiāng)之情就連我也不能視若無睹;各位難道就沒有妻兒老小.....”
他話沒說完,馬敬就打斷他。
馬敬猜到大概是苑西平說服了其冉軒,心里明鏡,但還是站起身展臂大聲道:“現(xiàn)在大敵當前,你二人亂我軍心!”
說著,他眼角瞥向面無表情的其冉軒。
其冉軒作為燕王安插進軍隊的參謀,真材實料是有,但馬敬既然已收容苑西平,就不愿聽其計策;這樣一來去,其冉軒也嚼出了味道,每次會議都是沉默不發(fā)一言,眾人本已習(xí)慣,但這次其冉軒忽然力挺苑西平,就算再馬敬眼里,也是出乎意料。
他與苑西平本已商議好到此為止,為此這次的中軍會議他甚至做好了被憤怒的武官們威逼著收回成命的準備,但沒想到苑西平竟然暗地里已和這個總參謀說好...
雖然這二人說的話的確令眾人心里開始搖擺,并且倒向撤兵一方,但馬敬心里卻也是半喜半憂;喜的是自己這位最信任的幕僚果然腹有玄機,憂的則是既然今天他能跟其冉軒暗地里商量事情,那么有朝一日他會不會向燕王背后商量事情呢?
馬敬這話說完,但誰都明白這話的意思,這時候必然有人跳出來阻攔,于是按照套路走完;馬敬一捋胡須,道:“議和一事還是從長計議罷...”
眾人散去,邵存庸最后一個離開,只有大將軍一人獨坐帳內(nèi)。
他走出帳篷,陡然覺得頭頂微涼,伸手抹去,濕乎乎一片。他抬頭看了看,原來是下雨了。
這場雨不大,卻足以沖刷人身上的血跡,待到眾人散去,中軍大帳外不知不覺出現(xiàn)了三個穿著蓑衣,帶著斗笠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