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考跟著姜瑤出來之后，回頭又看了一眼這山洞，驚疑道：“他們兩個，不會打起來吧？”

    姜瑤聞言，眼角笑意盈盈，看著姬考：“怎么，考君似乎沒有過情愛經(jīng)歷？”

    這種東西，沒有什么不能說的，姬考點(diǎn)了點(diǎn)頭，確實(shí)沒有。

    前世執(zhí)著于到處觀風(fēng)賞景，尋仙訪道，又要研究各種雜學(xué)，哪有時間談感情，還是談錢更實(shí)在一些。

    此世之中，倒是出身更好，卻耽于修行，卷入各地大局之中，同樣沒有時間談感情，還是談神通更有用一些。

    “你還年輕，人間情愛，最是鍛煉人的心性了。要是能進(jìn)入其中，又從其中出來，可以說收獲極大。要是你經(jīng)歷過這些，就會知道，像巴廩與鹽水姐姐這般，只要雙方有人愿意低頭，很快就會消除紛爭，言笑晏晏的?！?br/>
    姬考也不知道姜瑤說得對不對，但是看到她衣服煞有介事的樣子，忍不住多嘴問道：“帝女閣下，你有過這些經(jīng)歷？”

    姜瑤聞言，頓時一愕，然后淡淡說道：“不說了，不說了，這都是過眼云煙。”

    然而在她心中，實(shí)在是尷尬不已，要是姬考繼續(xù)相詢，她都在想，是用宓妃的經(jīng)歷，還是用姮娥的經(jīng)歷，來代入自身。

    姬考卻沒有繼續(xù)問，剛剛之時姜瑤說到，隨口一提罷了。

    此時他心神沉入，開始研究起手上的神弓了。

    雖然在巫境之中，曾拿著此弓對敵，但是卻還沒有好好看過。

    這把純黑的神弓，上面沒有任何花紋，外形卻普普通通，只不過不論弓身還是弓弦，都顯出一絲冷厲。

    “這把巴蛇吞象弓，乃是當(dāng)初木公誅巴蛇與越象兩只天妖之后，取巴蛇之骨，越象之筋，然后制成?！?br/>
    “他往經(jīng)巴地，與白虎神君大戰(zhàn)，見到剛剛被巴廩射壞肉身的鹽水姐姐，心生憐憫，便傳了她自身神道，并將此弓相贈?！?br/>
    姬考聽了，頓時微驚：“所以這位鹽水女神，還是木公一脈的弟子了？”

    如今他也不是初入修行界的小白了，多少也知道一些大人物。

    正如洛神宓妃給他講過的，諸法之中，唯有神道通帝君果位。

    帝君，無疑就是修行的巔峰。

    而木公，便是出人世間的帝君之一，也是東海紫府洲之主。

    “不能說是弟子，修行之途，強(qiáng)大的修行者，出手點(diǎn)化后輩，乃是尋常之事。而后輩修行，參演前輩之法，更是尋常。我所修法門，便是來自西王母，敬王母為師，但是王母卻從未說過收我為徒?！?br/>
    “修行法脈傳承，不是簡單的事情。既然收徒了，那么徒弟所做的一切，師父都要承擔(dān)責(zé)任。法不可輕授，授法更要傳德。”

    姜瑤的話，讓姬考點(diǎn)頭不已。

    不錯啊，修行之中的師徒，法脈相傳，與人間的父子以血脈相傳，其實(shí)并沒有太大區(qū)別。

    血脈乃是有形之傳，法脈卻是無形之傳。

    兒孫有問題，父祖自然要擔(dān)責(zé)；徒弟有問題，師父擔(dān)責(zé)也是合情合理。

    而修行者能惹出的事情，尋常之人，只要不是王侯之輩，都難以相較。

    是故，收徒當(dāng)慎之又慎。

    姬考想到這里，覺得以后有機(jī)會，更是要好好教導(dǎo)羋蓬、風(fēng)玄兩人，可千萬別惹出事了。以后要是再收徒，可不能這么草率。

    “但是這位廩君，卻是白虎神君一脈的門人，而且還是神君親傳弟子?！?br/>
    這一點(diǎn)，姬考倒是隱隱有所猜測了。

    無論是從巴廩時開始，巴人開始以白虎為圖騰；還是傳說巴廩死后，身化白虎而去；亦或者不久之前，巴廩從白虎法相自斬而落。

    這些無不揭示著，這位廩君，與白虎一脈之間的聯(lián)系。

    “說起來，白虎神君與木公的關(guān)系，可是很僵呢？”

    姜瑤說這句話的時候，姬考當(dāng)做沒有聽到，也沒有多問。

    雖然說此時天機(jī)大變，諸神難以盡知一切。但是明知道這是白虎一脈的據(jù)點(diǎn)，他還去了解白虎神君的黑歷史，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姜瑤身份特殊，可以說說，但是他最好聽都不聽。

    真想知道神靈之中的復(fù)雜關(guān)系，還是等他強(qiáng)大一些再說吧。

    ······

    山洞之內(nèi)，巴廩與鹽水女神，相視靜默，兩人都是久久沒有說話。

    “怎么，又想再射回我一次嗎？”

    鹽水女神神色淡漠，語氣之中，滿是譏諷。

    巴廩蒼老的面容苦笑一聲，搖頭道：“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br/>
    “我這次過來見你，只是因?yàn)槲覊墼呀?jīng)不多了?！?br/>
    鹽水女神心中微驚，看向了巴廩，等待著他的下文。

    “你不懂法相之道，但是也該知道，唯有邁出登天之路，才可以壽元無盡吧?！?br/>
    鹽水女神點(diǎn)了點(diǎn)頭，主流的諸般法門，神道較為特殊，只要所掌之地尚在，信奉之眾尚存，便難有壽元之憂。

    煉氣之法，只要得以通神，便可算是長生久視。

    但是巫祝之道與法相之途，卻只有邁出登天之路，才可得以長存。

    當(dāng)然，要是有人能夠得到世間最珍貴的幾種不死藥，那又是另說了。

    “我本就已經(jīng)過千歲壽元了，要是沒有走出登天之路，早就是一抔黃土。這一次自斬尊位，也是抱著必死決心，與巫祝做最后一搏。順便在巴民心中，留下一顆種子?！?br/>
    “天幸，有你與那位少年相助，得以擊敗巫祝?！?br/>
    “但是巫?？蓴?，自身壽元，卻難以增加，如今心力衰竭，精血枯敗，已經(jīng)沒有幾年了?！?br/>
    鹽水女神聽了，臉色忽然現(xiàn)出一絲慘白，看著巴廩，聲音略帶顫抖：“重新登天便是了，已經(jīng)走過一遍，再走過去，應(yīng)該輕車熟路了。”

    巴廩搖了搖頭，微微一嘆：“要是其他法脈，自然是如此。但是法相之道卻又不同，修行之初，便只是得到一道靈引，然后以自身之力，與天地相合，將這絲靈引緩緩壯大，接引天地力量，最后形成法相?！?br/>
    “最終法相與自身相合，借此登天，已然有了天妖之力。但是法相修行者，法相與最初的靈引乃是一脈而來，自斬前路，便是要將這道靈引根基也一并斬?cái)唷！?br/>
    “根基已斷，還談何登天呢？”

    要是將修行之道，與江河奔流相比的話，都是小溪匯入小河，小河匯入大江，大江如海，算是登天。

    其他修行之法，可以算是萬流歸川，只是不斷將自己向著更寬廣的河道而去，走出正確的道路，能夠入海的道路。

    而法相之道，便是從一開始，就要以自己為正源，吸納周邊溪流，成為小河，再吸納周邊小河，成為大江，最后入海。

    這條道路，從開始到結(jié)束，都是執(zhí)一，不可能修正的。

    這個一，便是法相靈引，這一脈修行之始。

    “當(dāng)真，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鹽水女神聽了之后，沙啞的聲音，猶自帶有哭腔。

    愛了此人千年，也恨了此人千年，因他而走上登天之路，因他而自斬入人世間。

    鹽水女神認(rèn)為，巴國之中，為他出手最后一次，便可以將一切看開，放下。

    但是此時，她驀然回首，還是發(fā)現(xiàn)，自己看不開，放不下。

    巴廩搖了搖頭：“沒有辦法了，便是不死藥都已經(jīng)救不了我，還有三年了，我過來找你，只是希望最后三年，能夠陪你一起度過?！?br/>
    “不管是怎么死，我都想死在你的身邊?！?br/>
    巴廩心中，也是惆悵難言。

    他因巴人而生，因巴人而戰(zhàn)，因巴人而死，沒有選擇，也不想選擇。

    但是最后的臨死，他卻想死在自己最想死的地方。

    “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走，我們?nèi)フ埥态幖妹?。他是炎帝之女，一定有旁人不知的妙法?！?br/>
    鹽水女神說完，二話不說，便拉著后廩往外而去。

    此時，姬考正在試驗(yàn)這把神弓的威能，姜瑤正百無聊奈看著姬考練習(xí)羿術(shù)，一臉無趣。

    姬考不斷拉弓視物，卻從來不射出一箭，一點(diǎn)看頭都沒有。

    不過，她見姬考射箭的架勢，卻還真有幾分風(fēng)采，就是不知道箭術(shù)如何。

    “瑤姬妹妹，姐姐厚顏，還請你相助。”

    忽然，鹽水女神沙啞的聲音傳來。

    姜瑤回頭一看，頓時微微驚訝。

    她本就猜測，兩人會同歸于好，只是這也太快了吧。

    按照道理，巴廩不來個三五次請罪，鹽水女神是不會這么快原諒他的啊。

    這怎么才一會功夫，就牽手出來了呢？

    鹽水女神沒有理會她心中所想，將巴廩與她所說的話，盡數(shù)說了出來。

    而后，她眼睛一動不動，看著姜瑤：“瑤姬妹妹，你這里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相救巴廩的？”

    姬考同樣在旁邊，聽鹽水女神所述，聽完之后，看向這位巴君，也不住感慨。

    不管怎樣，這位巴君，都不愧為君。

    他也看向姜瑤，希望這位炎帝之女，靈山女神，能夠有辦法。

    唯有巴廩自己，臉上喜色不絕，生死他已經(jīng)看淡了，唯憂慮鹽水女神還沒有原諒他。

    如此看來，臨死之前，此愿也解了。